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飞升

有材这天比较高兴,晚上下了工之后拉着好朋友德胜到工地旁边的小饭店要喝几杯。

说是小饭店,其实就是临时搭建的两间彩钢板房。里面一间支起了锅灶,外面一间大一些,摆着几张矮桌,一些矮圆凳。有材和德胜拣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老板娘彩霞笑嘻嘻地走过来,说道:“两位老板,听说今天发钱了?”

德胜便笑着答道:“呦,霞——,消息很灵通,哪个相好告诉你的?”

彩霞并不生气,嘴里笑骂道:“日你妈,你老婆的相好给我说的。”

德胜便接着跟她拌嘴:“本来嘛,你就是我的小老婆。”

彩霞白他一眼,不再搭理,问道:“吃点啥?”

有材随即答道:“炒个大盘鸡,切个猪头肉,再拍个黄瓜……”便转过来,征询德胜的意见。德胜摆摆手,道:“够了,够了。”

老板娘在纸上记下这三个菜。又问道:“酒呢?老村长还是牛栏山?”

德胜说:“牛栏山。”

“一瓶?”

“对!”

彩霞便把菜单拿到后厨,交给大厨。又取了一瓶牛栏山,两只塑料杯,两双一次性筷子,摆在桌上。她现在并不忙,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便又带着一种略显鄙夷的笑说道:“晚上不去后面洗脚店潇洒潇洒?”

德胜便跟她调笑:“那肯定不去。你知道有材哥从来不去那地方。至于我,还是看你顺眼多了。”

彩霞在他肩上掐了一把,嘟哝道:“一把年纪,老不正经。”这时候又来了客人,她便忙去了。

现在已经是深秋,夜间寒气很重。菜端上来,冒着热气。两个人就着酒,慢慢地夹菜吃。两个老哥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无非是工地上的一些事,或者猜测一下老板娘彩霞的来历,又或者说一说家乡的事。

两个人都是刚过完年就跟着工头从家里出来,干了九个多月活,一直没有发钱。直到今天才发了。有材发了九万多,德胜也发了七万多。有材的活要重一些。想到了那厚厚的一沓钱,有材的浑浊的眼睛里都发光了。他极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对儿子终于有了一些交代!”接着便猛仰头,闷下去小半杯酒。

但酒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立即又喷了出来。因为有材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昏黑一片,要不是两手拼命撑住了桌子,他就要栽倒在地上了。他低下头,眩晕感还在持续,似乎天地都在转圈,同时因为呛了酒,不住地咳嗽。

德胜急忙去拍他的背,急切道:“你又犯晕了。早让你去拍个片查查……这可怎么好……慢点喝慢点喝吧……好点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没有那么晕了,咳嗽也止了。有材便略微抬了抬脸,对德胜说:“没有事,是刚才呛酒了。”

德胜住了手,有些忧虑地看着有材。想说什么话,但最终没有开口。

两人喝罢酒,有材结了账,便一同回工地上的宿舍。到工地入口处,有材让德胜先回去了。自己便摸出一包红塔山,向值班室踅去。值班室里老吴双手抄着袖口,抱着一台收音机,正听广播。有材笑呵呵的,恭敬地递上去一根烟。有材把手伸出袖口,接着烟,但并不报以感激的目光,而是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去。

有材得了默许,便去摸桌角的那台电话。有材有一只手机,是儿子年初给他的。但打回家是长途,电话费太贵了。

“嘟——嘟——”等待音响了。

“喂?”是儿子的声音。

“小光,是我。”

“爹……”

“吃过饭了?”

“吃过了,爹。”

“倩倩没在旁边?”

“没有,她妈妈叫她回去了。”

“小光,我今天发了钱了,明天就给你打回去。总共是九万五千块。”有材的语气中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自豪的意思。

电话那端,小光似乎很兴奋:“爹……您多注意身体。”

听到儿子关心自己,有材便非常高兴,道:“好,好……小光,你把这个钱的事给倩倩透一下,让她知道房子一定要买的。把她的心稳住。”

“我知道了,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材犹豫着,但终于硬着头皮,生硬地说:“儿子,你吃好一点,照顾好自己。”刚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心里还是暖暖的。加之刚才喝了半斤酒,在这深秋的冷夜里,有材的浑浊的眼睛里竟淌出两道泪来。

他想起了儿子。老婆死得早,小光小时候就没了娘。人家都说“没娘的孩子墙头的草,风也吹来雨也打。”这些年,大多数时候自己都在外面打工,没有疼过儿子。小光从小没人问没人管,上了学就学坏了。抽烟喝酒,上了高中更是因为打架伤人被关进了少管所。不过小光终究不是个心地很坏的孩子。从少管所出来就老实多了。也不上学了,去县上的家具厂做工。做工很努力,也很上进。就是那时候认识了倩倩,两个人处起了对象。

有材想到这里,不禁咧开嘴笑了。

但后来小光做工时不小心切掉了一根手指。从此不能做精细活,只能干些粗杂活,收入也少了。倩倩没有因此而离开他,说明是个很好的女孩。但就是彩礼要得太重。小彩、大彩,加上烟酒礼物,有材总共花了十五六万。现在又要房子……但是女孩子,谁不想要个安稳的家呢?再说了,这些主意都是倩倩的妈想出来的。那个娘们,精明得很,霸道得很……小光早晚要受她的气……只有自己多赚点钱,小光才有底气……

有材脑子有些昏了,断断续续冒出一些想法。不知觉间已经走到了宿舍里,便推门进去。

宿舍里“烟雾缭绕”,工头李哥和几个人在玩炸金花;德胜侧躺在床上,捧着一本印刷粗劣的很厚的武侠小说在看。李哥抽了一口烟,边“喷雾”边盯着有材说:“有材你他娘的拿的钱最多,你不知道买几包烟孝敬孝敬哥几个?你忘了谁带你出来的?”

按理说,不仅仅是发钱后,平时逢年过节,也要买点东西给工头表示一下。只不过有材向来在人情上比较轴,加之他一直看不上李哥这个人,总觉得这个人太刻薄,太算计,太装模作样,所以一直疏于“表示”。他没想到李哥这次竟拿这事儿质问他,出了一个意外,加上脑子里小光还在盘旋着,因此他一时间楞在那里,不知怎么回答。

这时德胜猛地挺起身来,严厉地喝道:“你他娘的放屁,有材平时不抽烟,凭什么买烟来孝敬你。”

几个打牌的便连忙叫住李哥接着打牌。李哥哼了一声,斜乜了一眼有材,嘴里嘟哝了句什么,便回过头去接着打牌。

德胜的话像是给有材的混沌的脑子理出了一条思路,使他瞬间就气愤不平了。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上去给李哥一下。但眼看着事儿已经过去了,怪自己反应慢了半拍。自己也不能表现的那样小气,只好气汹汹的上床去睡了。

这一夜睡得不踏实,似乎做了几个很可怕的梦,但醒来已经记不住梦里的情形了。只是感觉精神不太好,脑子有些胀,脖子有些酸痛。

有材的活儿是绑扎钢筋。钢筋就像一座建筑物的筋脉。在钢筋的基础上浇灌上混凝土,便构成了一座大楼的坚硬的骨架。每一层施工完之后,都是要先绑扎好上面一层的钢筋,然后用木板固定起来,再用吊车吊到恰当的位置去浇灌混凝土。因此有材的活不仅多而且重。

这天他低头忙着的时候,总感觉脖子酸,就想仰起头活动活动,但是一仰头就是一阵或轻或重的眩晕。他都是咬着牙硬捱过来了。他猜想大概是后脑脖那里长了骨刺了。

起初他不觉得什么,直到黄昏来临,他立在灰白而高耸的大楼骨架上,看到脚边的城市俯伏在夕阳的淡漠的光线中。他便感到一阵无由来的悲凉。随着夜色的加深,这种悲凉也渐渐地转变为不安。到了暮色四合下工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手足无措了。他决定给儿子去个电话。

但是电话一接通,那种不安地感觉也就随即烟消云散了。他听得出儿子很开心。小光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倩倩跟自己越来越要好了。倩倩还说:光哥,让你爸爸多注意身体呢!

有材心里是淌了蜜一样甜,嘴角不自觉扯开了笑容。

过了几天,活不太多的时候,有材找到了李哥,要请一天假。李哥双手掐着腰,昂着头,斜乜了一眼有材,不耐烦地说:“行——算旷工,扣六百。”

“凭什么算旷工?”有材很有些不忿。

“哼——”有材冷笑一声,“现在是忙季!”

有材便知道这是在针对他了。很想上去给他一拳。但他只是狠狠剜了他一眼便离去了。

有材是要去医院检查身体。他一大早就离开了工地,到旁边的一个公交站台。这时候才意识到不知应该坐哪一路车?他仔细研究了站牌,并未看到“医院”的字样,便只好去问。每辆车来他都要问司机怎么样去医院。他们大都敷衍他一下,随意地说出几个数、几个字,使有材不能尽解其意。只有一位司机很详细的解释道:“大爷,您先坐611路到新天地广场,再转33路到市立中心医院。”

有材一边努力记忆着司机的话,一边忙不迭地道谢。便专等611路。许久,终于来了,人又是满的。有材挤上去,投了币。这时才发现,自己这一身衣裳实在是邋遢,沾着石灰、铁锈、泥土。自己这双手今天也格外的黝黑、皲裂。便想往角落里挤。谁知一个年轻姑娘不耐烦地说:“哎——哎——挤什么呢!”有材便讪讪地笑笑,呆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终于是到了医院,有材松了一口气。但刚进入医院大厅里,他又立时愣住了——这么多人啊,比老家里赶集还热闹。

有材霎时间就迷失在这里了,完全不知道向哪个方向迈开脚,只好呆站在原地。但只是这样站着,似乎也很阻碍了几个匆匆走着的人的路,于是不自觉地往后缩。

幸而一个高挑的戴着红绶带的年轻姑娘走过来对他说:“大爷,是要挂号吧?请这边。”说完便引着他走。有材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一样紧跟着,到了一处柜台前的长长的队伍末尾。有材便在这里排队。年轻姑娘朝他笑了笑又离去了。

队伍里的人一个一个减少,终于到他了。柜台里又是一张年轻漂亮的女孩面孔,仍旧笑了笑,问道:“大爷,挂什么科?”

“啊——啊——”,有材不太明白,只好说,“我一抬头,就犯晕。”

年轻姑娘便恍然般说:“哦,神经外科吧。”

姑娘说神经外科在二楼,有材到了二楼,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去问另一位戴红绶带的姑娘。这位姑娘仍然是微笑着,说:“大爷,这边来。”

有材心想这里的姑娘都是好姑娘,都和我们家倩倩一样好。

虽然经历了重重险阻,有材最终拿到了检查的结果了。并且也得到了医生的最终判定。确实是骨刺,但和他想的又不同,直到出了医院了,医生的那长长的一段话仍旧让他心惊胆战。医生说:“骨刺增生,已经严重压迫了神经。如果任由它发展下去,很有可能走路都困难,甚至下不了床。这种情况建议手术治疗,吃药已经起不来什么作用了。”

然后医生打量了一下有材,又叮嘱道:“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了。”

有材得了这个结论,就一直处于“朦朦胧胧,彷彷徨徨”的状态。当他问了手术费,医生随口回答“大约几万块”之后,有材更是“恍恍惚惚,忧忧戚戚”起来。有材就于这样昏沉的状态中出了医院。其时已经大约七点钟了。坐33路到了新天地广场,又要转611路回工地。可是左等右等,611路始终不到。有材这才想到大约是已经停运了。幸而他善于记路,只要走过一次的路,他差不多都能记下来。他这时忽然记起了小时候,因为善于记路的本事,他还被邻居夸奖过:“这小子有点怪才,说不定长大能做点事。”当时父亲听了很高兴,便送他去学堂读书。但是读不好,总是偷跑去玩,父亲终至于失望了,便仍让他去放羊。而且此后再没有人夸赞他了。

有材回想到这些,心里舒服了些。

工地在郊区,有材这条路,灯光越走越疏,人越走越少。到最后终于又触动了他的悲戚的心情。不仅悲戚,而且很悲愤。他很想朝路旁的荒野呐喊一两声,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假如真的有神明的话,他们为何要捉弄自己?小光就要结婚,只差一个房子,偏偏这个时候……假如动了手术,要花几万块钱,儿子的房子要拖到什么时候呢?倩倩等得住吗?假如不去理它,万一自己真的不能走路,不能下床,成了废人……又会拖累了儿子……可是要几万块,哪里有几万块?……或者,也不一定那么严重吧,医生总是爱夸张……不一定有那么严重,可几万块是实实在在的……不能做,不理它,以后注意点,不猛抬头……

到这里,有材心里畅快了些。掏出了半包皱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噙在嘴里,却想起自己并没有火——心里终是有些不顺意,但也只好不去理它了。

此时身后来了辆面包车,在有材身边停下。有材扭头去看,发现是德胜。上了车,德胜便问:“去检查了,结果怎么样?”有材用不以为意的语气说:“不碍事,小毛病——骨刺。”

德胜听了轻松多了,就说:“我脚跟上也长骨刺,疼的时候路也不敢走,吃药——没用。”

有材似乎自言自语道:“不去理它就好了……”

德胜转了话题:“我把这批脚架送到仓库,然后我们去喝两杯?”

两人便到了彩霞的小酒馆。

彩霞看上去也喝过酒了,脸颊有些红润,眼神有些灼热。

有材和德胜仍旧是对着一张矮桌,彩霞另一处坐着,不凑他们的酒场,但是仍很热切的聊着。

德胜喝了几口酒,便用下巴指了指后厨,低声说:“掌勺的,是你啥人?”

他刚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彩霞的脸色立即变了,有几分忸怩,还有几分痛苦,这在以往是没有见过的。但随即也就淡然了,像是看开了一样,就淡然的说:“是我小叔子。”

德胜立即就知道这里面很有一段故事。他本心不愿再去触碰彩霞的痛处,但酒后又按捺不住那份强烈的好奇心,便小心翼翼地说:“你那口子?”

“死了。不死也不至于这样……”这次彩霞回答的干脆。她似乎在心理上跨过了一道坎,便坦然地絮叨起来:

“本来我们是很好的,他也在工地上做工。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后来他突然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死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个就对我好,对我好了好几年。我熬不过……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女儿也走了,出国了,说是不愿意看见我们恶心——可你想,我还能怎么样呢?”

彩霞滴下几滴泪来。她是为女儿伤心吧,她终究是爱女儿的。

“要怪——就怪他死得早。他要不死什么都是好好的。”彩霞的话里倒有几分愤恨了。

德胜见彩霞落泪,很愧疚,就顺着她的话去安慰她。又想找一个别的话题,可一时找不到。去看有材,只见有材发呆似的默默地抿着酒。彩霞伤了心,嘴里面说的全是女儿。

德胜就说:“你对她也是尽心了,你想啊,出国得多少钱啊,普通人家哪负担得起。”

彩霞终于舒了一口气,似乎德胜的话让她好受了些。又说:“是用她爹的赔偿金,整整八十万,我一分没有动,全部给她了。我是不欠她什么的。”

德胜“嚯”得一声:“八十万呢,这么多。”

彩霞终于收起了伤心的神色,说:“那是一条命呢,就算给八百万我也不愿意换。再说当时律师说了,他们那个工地,几乎没有任何安全措施是合格的,一告一个准,他们不敢不给。”

德胜也感慨:“还是命重要。你那口子还在,现在一家三口也是开开心心的,女儿也该结婚了吧。”

这话引起了彩霞的一阵沉默。

有材喝尽了杯中的酒,起身走了出去。德胜以为他要去厕所了。但实际上有材是要给儿子去个电话。他想总不能为了几万块钱,连命都不要了吧。他想要等儿子结婚后,有了孩子,给孩子买串糖葫芦,把他背在肩上,给他讲一讲老辈传下来的古老的故事。他想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他掏出儿子给的手机,按亮屏幕,按下儿子的手机号。等待音响起。刹那间,他似乎又充满了活力,又找到了对生活的信心和希望。

“喂——”是小光的懒洋洋的声音。

“小光,是我。”

“爹——”仍是很无力地懒散的声音。

有材便意识到很不好,问:“小光,怎么了?”

“倩倩妈说,年前不买房子,就要散”

这个消息对有材就像一记重锤,以致于他完全忘了打电话的目的。

沉默了一会儿,有材问道:“小光,要买房子,还差多少钱?”

“县里最便宜的,首付也要二十几万,还差十万块吧,大概。”

“十万块,十万……”有材似乎自言自语,“小光,不要担心,爹会想办法。”

他挂上电话,脑子便发昏。“十万块”像一个咒语,不断地在他脑海里回荡。他甚至忘了还和德胜喝着酒,一个人蹒跚地走回宿舍。推门而入,正撞到李哥。李哥便不耐烦地说:“你他娘的失魂了,看着点!”他似乎没有听到,攘了一把李哥,便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李哥被攘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便恶狠狠地骂了两句。但是见有材蒙上了头,便觉得很不解气。

德胜回来后,以为有材醉了睡着了,自己也径去睡了。但有材哪能睡得着呢。——小光、十万块、房子、结婚,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搅,搅得他头昏脑涨。直到后半夜,他才渐渐睡去。可是又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他梦到小光正在结婚呢,却看不清新娘子的脸。忽然来了一阵洪水,把所有人都冲散了。小光不知哪里去了,新娘子不知哪里去了,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第二天,有材忘记了吃早饭就去上工了。脖子酸痛,脑袋里昏沉。但是似乎有许多力气,他使劲绑钢筋,想把力气使在这铁东西上。

半上午的时候,李哥背着手从电梯上来。走到有材身旁,说:“有材,我看你最近身体不好,还能干活吗?”

有材没有搭理他——似乎没有听见。

李哥失去了耐性,冲着有材喊:“你他娘的昨天发什么疯!你明年不要跟我,没有你的活干!”

有材满脑子还是“十万块”,忽然听到“没有你的活干”,立刻便怒气填膺了。握紧了拳头,先朝李哥鼻子上来一下。鼻血立即就流出来,流过嘴唇,滴在衣服上,很鲜艳。

李哥一边退,一边告饶:“有材——有材哥,我跟你闹着玩,不当真的。”

有材又朝他眼眶上来一下,眼睛便肿了起来。

李哥退到大楼边缘,是这座未完工高层住宅的客厅的落地窗位置,只有一道矮矮的踢脚算是遮挡。

李哥忙向电梯跑去,却被一只砌在墙里的排水管绊了一跤,差点滚下楼去。爬起来便上了电梯,额头上又被摔破了一块。

“没有你的活干……”这句话又占据了有材的大脑,“没有活干……十万块……没有活干……”

但有一个很隐藏的想法,此时却清晰起来——这工地上,安全措施是从来不合格的,监理每次来都要请客塞钱的。

于是有材向着太阳,猛地扬起头。深秋的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像照进了坚实的黑土地一样。于是天地都绕着有材旋转,他一脚一脚踏在虚空里。终于,坠下去了——在极度眩晕的有材看来,他是在飞升。

 

 

小光仍旧烦恼着。倩倩打电话说要过来,但她最近对自己很冷淡。他忽然心慌了一阵,好像是大脑缺氧,几乎要不能呼吸了。最后只好蹲在地上,又跪在地上,才好受一些。然后他接了个电话……

倩倩进来了,她看到小光在发呆,并不搭理她,便很有些生气。就说:“你跟你爸商量好没,我妈可说了……”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小光忽然用很大的力气推开了她。她这才看到,小光的脸色铁青,两滴豆大般的泪珠正挂在他的略显幼稚但逐渐坚强起来的脸上……

 

 


小丑

大家都在拍手。
有些人的手掌拍红了,但不感觉疼。 
大家都咧开嘴巴,有人说:好久没这么大笑过了。

小丑的表演结束。
他到左边鞠了一个躬,深深的九十度;
到右边鞠了一个躬,也是九十度;
到舞台中间又鞠了一个躬,还是九十度。
小丑很开心,他脸上的油彩是笑的,他还是笑的。
小丑下台了,大家还在拍着手。

小丑的手指会打架;小丑把花瓶们抛成了一串;小丑模仿着鸭子——他模仿的可真像,人们总是慷慨的赐给他笑声。  小丑一刻不停地表演着。

小丑渐渐老了。  这些年来,他一心想着逗人们开心,他看不得别人愁眉苦脸的样子。  可是,怎么世上的烦恼那么多呢,小丑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很早就想做一件事了,而现在,他已经忘了那件事是什么。

可是,情况却渐渐的变了。
鞠三个躬用不了,便鞠两个躬;后来鞠两个躬也嫌多,小丑只朝台下的寥寥数人鞠一个躬,仍是深深的九十度。  而且台下的笑声越来越敷衍了。

马戏团的人都说:小丑,你成了老丑,你该休息了。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只有一头慵懒的老狮子了。
那狮子瘦骨嶙峋,毛发枯焦,温驯的像一条狗。
有次有一个孩子就说:“这是条什么狗?”
孩子还对小丑说:“你会表演魔法吗,就是变出来一个女人,或者把剑刺进身体里?”
“孩子,那是假的。”小丑说,“你为什么爱看谎言呢?”

小丑怀念笑容。
他在黄昏的时候表演给夕阳看。
太阳笑了笑,然后落去了。

小丑更老了,老得头脑昏聩。
他把油彩洗去,对着张被岁月和油彩侵蚀的不成样子的脸说,好伙计,你想看表演吗?
他挠了挠老狮子的痒,说:“老伙计,大家都等急了,开始吧。”

他开始表演了,他也让狮子表演了一会儿。
他们很开心,虽然没有足够的道具,也没有聚光灯,没有音乐……他们在马路上。
特警们举着枪。

人群发现没什么危险了,便大笑起来。
这可真滑稽啊,他们想。
那是只什么狗?有人问。
特警们数着数:3—2—1……
“轰……”声音响得就像从前的掌声。
表演被永远地终止了。
城市上空溅着血滴。

----------------
首发公众号:MusicStory10

黏人猫

这是一只黏人的猫。

丽丽是在公司食堂认识它的。那个时候丽丽一个人在食堂里嚼着饭,猫不声不响地蹭到她脚边,“喵呜”地叫了两声。丽丽揩掉嘴角的米粒,低下头,看见它在慵懒地望着自己。

丽丽伸手在猫耳朵上摸了摸,它便偏着头自己望丽丽手上蹭了。丽丽夹了一块鱼给它。但那只猫没有像被赏赐的乞丐一样扑到鱼块上,而是仍然粘着丽丽“喵呜”地慵懒地叫。于是丽丽便喜欢上了这只猫。

丽丽刚工作不久,在这个离家很远的陌生地方。丽丽是个腼腆的慢热的女生,她还没有朋友。小猫让她有了一点点归属感。

丽丽去吃饭的时候人很少——她总是晚下班一会儿,这样丽丽便能在吃饭的时候逗一会儿小猫。丽丽是那种不会在人多的时候逗小猫玩的女生,她压根不喜欢人多的时候。丽丽总把餐盘里的红烧肉、牛排、炸带鱼分一半给小猫吃。还要把猫抱在腿上搔一会痒。丽丽给小猫搔痒有个目标:要把小猫搔得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才罢休。她总是从猫鼻子上边开始,搔到猫耳朵,再到小猫的腹下。她小心地拿捏着指上的力度,小猫一会儿便“呼噜呼噜”了。有时候小猫还会咬她的手指头——轻轻地咬,咬得很舒服,当作对她的按摩的回报。

丽丽走出食堂的时候,小猫总会跟她到门口,然后轻轻地叫两声。丽丽便会蹲下在小猫头上摸一摸,然后再离开。这时候她的心里便洋溢着一种轻松的柔和的感情。

工作是比较复杂的工作,丽丽还不熟练,因此常常出错。虽然没有人责怪她,但她还是经常为此自责伤心。她便悄声地告诉小猫。她会一边给小猫搔痒,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诉说。有时候小猫舒服得“呼噜呼噜”,丽丽便嗔怪:你呀,我在说伤心事,你还这么舒服。

“小猫,有个男同事给我写信了。”有一次丽丽对说,“我要怎么办呢,他要我做他女朋友。”

小猫瞧着她,没有发表意见。

“可是我们并不熟悉呀,还没认识多久呢。”丽丽又说。

小猫轻轻“喵呜”了一声,因为她出神不再搔它了。

“男生都这样嘛,不熟悉呢就说喜欢喜欢的,真烦人。”她重新搔着小猫的耳朵。

“可是他真的很帅,笑起来又暖…”,小猫“呼噜呼噜”叫起来了,不再听丽丽絮叨。

过了两天,丽丽无精打采地逗着小猫。她的指头缺了力度,小猫“喵呜喵呜”叫着提醒她。丽丽便收收神,认真地给小猫搔痒,边说:“小猫,我拒绝他了。我只要你陪着就好了。你可不能有了母猫就不理我……”

日子像水一样淌着。转眼刮起了第一阵秋风,丽丽工作了已经一个月了。她渐渐熟悉了工作流程,很少出错了,和同事也熟络了些。那个男生,已经换了一个女生追,每次见丽丽都友善地笑一笑。

丽丽还是习惯晚下班一会儿,等别人吃过了饭,再去食堂,再去逗小猫玩一会儿。

今天她突然想到,和小猫认识这么久了,都没有给它起个名字。她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这个好朋友。于是她进食堂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想和小猫聊聊名字的问题。

关于名字的事,丽丽已经想了一个下午了。她想给小猫取一个可爱又不俗气的名字。可想来想去也没有结果。

丽丽跨进食堂的时候,忽然灵感闪现,想到可以叫它“饭饭”,因为她和小猫的友谊,就是建立在吃饭的时候。

“饭饭,饭饭…”丽丽忍不住念叨着。进了食堂,她看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她的同事已经吃完饭了,在逗小猫玩。

她看到饭饭卧在同事膝头,嘴里“呼噜呼噜”个不停,有时候还会轻轻咬一下同事的指头——轻轻地咬,咬得很舒服。

同事看到她了,便打了招呼,说:“花花真是黏人,每次吃了饭我都赶紧走,这次可被它黏住了。”

丽丽惊讶地说:“原来是叫花花呀,这名字真好听,你起的?”

同事轻轻抱起了花花,放在地上,说:“不是我,我刚来它就叫花花了,不知道哪位前辈起的。——你快吃饭吧。”

于是同事走了,丽丽打了饭吃。丽丽嚼着饭,花花来蹭她的裤脚了。丽丽便更使劲地嚼着饭,她急急地吃完,便逃开了食堂。

现在是初秋的夜,遥远的地方星星在眨着眼。丽丽走在秋夜里,心里觉得空落落的。丽丽不知道,填满了她心里一个月的那种轻松的柔和的感情,为什么忽然消失了?她只知道,她现在有点想家了。

偷鸡

临近的村子,都知道我们村有一位大仙。还知道我们村的大仙,一不保一方安康,二不害生灵涂炭。只是喜欢个恶作剧罢了。

作为一个神通广大的大仙,却喜欢恶作剧,这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成年人在玩跳皮筋,多少有点幼稚。但没人敢说大仙幼稚,说不定家里的鸡就没了。

我的四爷和大仙关系素来好,大仙一般就在四爷家歇;我和四爷关系不差,也连带着和大仙能攀上点关系。

有一次四爷和大仙饮酒过量了,说了一些话被我听见。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说大仙要整一整刘爱金和刘爱银兄弟俩。

我那时还小,不知轻重,急忙跑到刘爱金家,喊道:刘爱金,你小心啊,大仙要整你。刘爱金从堂屋出来,也不言语,抡起胳膊把我甩到大门外去了。

我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掸掸土,吐了口唾沫,骂道:妈的,不识好人心。

又跑到刘爱银家,这次不敢大叫了,嘴巴贴在刘爱银耳朵旁,悄声说:你小心点,大仙要整你。

谁知道刘爱银这家伙也不识好歹,一脚把我踹到门外去了,又跌了一个狗吃屎。

两个狗吃屎让我一腔热血冷了下来,又跑到四爷家,哭着喊着对四爷说:四爷爷,你让大仙狠狠整刘爱金刘爱银,看他们信不信我说的!

四爷醉着酒,下手没轻重,转身甩了我一巴掌,又把我打了个狗吃屎。

四爷恨恨地说:你狗日的,把大仙的行踪暴露出去了!

我趴在地上捂着脸看四爷,四爷说:快去整只鸡来孝敬大仙,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无奈爬起来,离开四爷家去找鸡。

连着摔了三个狗吃屎,我很是气愤。想来想去都是刘爱金刘爱银兄弟俩不对,不是他们俩得罪大仙,我就不会知道大仙要整他们俩;不知道大仙要整他们俩,我就不会去告诉他们大仙要整他们俩;不去告诉他们俩大仙要整他们俩,他们俩就不会每人让我摔个狗吃屎;他们俩要不每人让我摔个狗吃屎,我就不会告诉四爷他们俩不信大仙要整他们俩,四爷也就不会让我摔第三个狗吃屎。

这样想下来,根子还在刘爱金刘爱银身上。这只鸡,当然是从他们俩身上出。不对,得两只鸡,大仙一只我一只。

天还没黑,我不好下手。便逛到二狗家去。二狗是我好兄弟,他有一只铜蜻蜓,丢在地上,鸡上去啄一口,弹簧弹出来,就把鸡嘴卡住了;鸡不能叫,就好下手了。

我们家经常一起偷鸡烤了吃,关系铁得很,因此一进门我就喊道:狗哥,铜蜻蜓借我使使。

狗哥说:借你行,鸡捡最肥的孝敬我一只。

我说:狗哥,要是以前行,这次不行,这次有用处。

狗哥说:有啥用处?

我就把大仙要整刘爱金刘爱银和我挨着三个狗吃屎和我要偷刘爱金刘爱银一家一只的鸡的事都给他说了。

狗哥听了唾了口唾沫,说:你狗日的该,刘爱金刘爱银被大仙整死才好,你还去报信?

我说:狗哥,他哥俩都是出名的孝子,咋滴,你们有私仇?

狗说又剜了我一眼,说:有狗日的私仇,他们狗日的孝子,呸,他们是嘴皮子上的孝子。他们娘病得要死了,他们俩没一个出钱给他娘治病的。

狗哥说得愤愤然,让我也怀疑了。我说:他们娘不是好好的啊,哪里病了?

狗哥说:你知道个屁,他们俩把他娘锁在家里,任他娘死活。不让外人看见,所以没人知道。

我又不信了,瞥了一眼狗哥说:那你怎么就知道了?

狗哥最怕 别人不信他,急说:我偷他们家鸡,听到的;刘爱金说:弟弟,咱不是不给娘看病,是她这病治不好,白浪费钱,咱娘也不忍心咱白浪费钱啊,你说是这个理吗。刘爱银就说:是是是,大哥说得是,娘最爱咱了。

我说:唔,你去偷过他们家的鸡啊;狗哥,你没叫上我,吃独食不仗义啊!

狗哥急得满脸通红,说:我,我是想偷了鸡请你干吃!

我说:狗哥,啥也别说了,今天晚上这事,你得来帮我。

狗哥被我捏住把柄,不敢不从。天一黑,我们就躲在刘爱金家墙头外面,刘爱金家墙头矮,好翻过去,所以先从他们家下手。

不一会儿,屋里灯熄了,我和狗子就要抛铜蜻蜓。谁知道这时候有人敲门。

刘爱金披件褂头,出来开了门,是刘爱银。刘爱金悄声说:没人看到吧。

刘爱银摇摇头,他们俩就进了屋。我和狗子想等刘爱银走了再下手。

谁知道没一会儿,屋里倒吵起来了。

刘爱银说:哥,咱俩一起走的道,一起捡的钱,兄弟相信你,才让你拿回去,你这是啥意思。

刘爱金一副苦腔,说:弟弟,你小点声。我也不知道啊,明明是一沓子红票子,怎么成纸钱了啊!

刘爱银反倒高声起来:哥,你是想独吞啊!你好狠啊,你这么做,天理不容啊。你快把钱拿出来,不然我马上报告给公安局,看你怎么办。

刘爱金说:弟弟,哥能坑你吗,明明是人民币,我动也没动;哦,我知道了,是大仙整咱俩呢。

刘爱银冷笑一声:哥,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呢,大仙的鬼话你也拿出来骗我;你好好拿钱出来,咱哥俩分了,要不然,别怪弟弟动起手来不认你这个哥!

我和狗哥一阵好笑,趁乱,赶紧抛了铜蜻蜓。马上,就有一只笨鸡着了道了,卡住口,叫不出来。

这时屋里果然响动起来,砰砰啪啪。兄弟俩打得好不热闹。

狗哥翻过墙去,两下捉住鸡,扔出墙来。也不管鸡叫不叫了,又捉了一只扔出来,才爬墙出来。

屋里还在喊:你好狠啊,把我的头打破了;你更狠,我这条胳膊算是折了。

我和狗哥又跑到刘爱银家,捉了两只鸡,急忙跑到四爷家。

四爷在堂屋和大仙喝酒呢。但看上去只有四爷一个人,大仙是看不到的。

我的狗哥忙跪在门口,口中叫道:大仙爷爷,我和二狗捉了四只鸡,孝敬您来了。

只见四爷对面的酒杯兀得腾起,将酒喝尽了。

四爷说:好好好,大仙很高兴,你们留下三只鸡,还有一只你哥俩受用吧。

我急忙说:谢谢大仙爷爷,谢谢四爷。

我一时高兴,爬起来,多嘴道:刘爱金刘爱银打起来了,打得头破血流,好热闹啊。

四爷顿时变了脸色,说:用你多嘴,再多嘴,下一个就整你!还不滚出去。

我和狗哥连忙跑了出来,找个地方,将鸡宰了,剥开洗净,烤了吃了。

狗哥吃得酣畅。我咂摸着,不知道谁家鸡多,赶明再偷两只给大仙敬上,省得他来整我。

月明星稀,树影阑珊,远远还能听得到,刘爱金刘爱银的打斗声。大仙真是个好大仙啊,我想着。就和狗哥顶着明月睡着了。

劝君休错三春景,一寸光阴一寸金

姜子牙原配马氏,是子牙的拜把子兄弟异人给撮合的。异人家境殷实,在朝歌城南繁华之地有粮店、酒家几十家;为人又仗义,不仅为四十年没见忽然找上门的把兄弟子牙娶了老婆,还要赡养他俩个食宿,给子牙资本让他做生意。这么江湖的把兄弟,现在哪里找去啊?

子牙刚下山那一阵,时运却是乖蹇。那年他72岁,娶了个68岁的老婆马氏。

先不说房事能否如意,只看马氏这人。许仲琳在原书中并没有描写马氏外貌,但在电视剧中,马氏是一个大胖子,黄脸婆。胖子最善叨逼,想子牙四十年昆仑山上清静无为,如何怎么受得了这等啰嗦?

再加推论,马氏婚时68,并非改嫁,而是作为黄花大闺女嫁给子牙。一个老处女,一生来为未尝过半点翻云覆雨之情、颠鸾倒凤之乐,想来心理必然阴暗,与人相处必然难伺候,刺儿多。子牙与她成为夫妻,日夜与共,不知道怎么受得了,真是好耐性!

再则,马氏生于村野,长于村野,一颗心都是乡野村妇,没有半点见识。

子牙的好兄弟异人,好吃好喝的养着他夫妻俩,马氏却要子牙出去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积蓄产业、安身立命。

子牙本是道德君子,跟随元始天尊40年,修心养性,不染尘俗,虽然没有成仙,但哪有这些凡夫俗子的心思!

遭马氏叨逼不过,只好编了些笊篱拿去卖;谁知一把也没卖出去,被马氏骂得不堪,只好争吵起来。好兄弟异人知道了,忙来开导,到自己粮店里弄了一缸白面给子牙去卖,谁知又被马撞翻了车,连面也撒了。马氏又闹,老两口又骂起来,还是异人来调节,把自己的酒店交给子牙去打理。

也是子牙时乖运蹇,他一到店,正当燠暑天气,又下一场暴雨,到中午没有一个客人,肉都要臭了,只好散给下人吃了。坐店一日,不仅分毫没进,还亏了许多,回去之后马氏又撒泼,异人仍旧从中开导,再给想法子。

这里就显出兄弟的好处来,老婆只懂埋怨,兄弟却倾情相助。刘备说得那句话诚然不差: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现在的诸君要铭记啊!但是在深究一层,马氏是异人给子牙找得老婆,可见找老婆这事,不能靠兄弟,还得自己来。

接着说子牙,话说异人又周济他银子五十两,让他贩些牛羊。牛羊是活物,放久了不会臭。可没想到事儿又出了,纣王要祭天,不准屠沽,子牙的一群牛羊,刚进城门,就被官差捉去了。

自此马氏对子牙伤透了心。想马氏也是可怜,年68岁才嫁得出去,只求个老实汉子过日子,攒下些棺材本钱,谁知道姜子牙这么没用,自己实在指望不上他。于是,离婚的心思就从这里萌芽。

后来子牙时来运转,算命赚了些钱,又被纣王赏识,封了下大夫,位列当朝,马氏当然喜不自胜。

但是子牙不肯为纣王建鹿台,又犯颜直谏,纣王要杀他,只好遁水逃走,要往西岐去。

临走前,子牙费了很多口舌,苦劝马氏,保证她不久就能官居显爵,一品当朝,人臣第一;还要她身着霞帔,头戴珠冠,荣耀西岐。

但是马氏嫌子牙不肯为纣王建鹿台,觉得这人太呆傻,说什么也不跟子牙走。无情之处这里就显出来了。

子牙只好写了休书给她,给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倒也情真意切:娘子,书在我手中,夫妻还是团圆的。你接了此书,再也不能完聚。

这话颇能显出子牙的不忍;但马氏却无半点顾念之心。子牙只好叹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自可,最毒妇人心。

子牙与马氏的缘分便缘尽于此。但是日后功成之时,子牙持简封神,倒也没忘了马氏,给她封了个扫帚星,世代受人白眼。也不枉俩人夫妻一场!

最后奉上许仲琳诗一首:人人贪恋春三月,留恋春光却动心。劝君休错三春景,一寸光阴一寸金。光阴可贵,不要爱错了人哇!

约会惊吓记

工友们嘲笑他说,你看你个腌臜样子,还学人家约会! 

刮净胡茬,剪去乱发,蹬上刷的泛白的帆布鞋,换上洗的泛白的牛仔裤和蓝衬衫。他倒也显得素净齐整。 

宽厚的胸膛和胳膊上的疙瘩肉,也使他有了些自信。这是几年来在工地练出来的。 

他还是去了。 在网上聊了这么久,他还真没生过见面的心。倒是姑娘先提出来的。 

姑娘常说他,你好搞笑哦。 他闹不明白,搞笑这个词,是在讽刺他呢还是在夸奖他呢?他就问姑娘,姑娘说,是在说你幽默,讨人喜欢呢。他这才放下心,心想小时候村里汉子都爱个插科打诨,他学了不少,想不到现在还能博姑娘一乐。 

姑娘说要见面的时候,他着实吓了一跳,急忙抓过镜子来,照照自己黢黑的脸。前两天拆手脚架,左边眉毛下面被钢丝划了一道口子,虽不深,但现在刚结了疤,看上去也是挺唬人的。 

但是他也开心,人家姑娘不是说了,咱搞笑,讨人喜欢。要是年前能领个媳妇回家,娘不知道得多开心呢。这样想着,他呆呆地笑了。 

他找工头请了一天假。请假的时候,工头笑眯眯对他说,你个狗日的艳福不浅啊,好好玩去,今天不扣你工资。 

他当时真是开心的不行,一天一百块钱,他是从来没有请过假的,一个月能拿三千。他自己跟着在工地上吃住,花不到钱,大部分都打回家里去。每个月也就留下个二三百零花。 

不过这一次一下拿了五百,他想不能让人家姑娘笑话咱短气。 

那天,他早早来到约定的广场。心里一阵一阵的紧张,一会儿在人群里左顾右盼,一会儿又低下头长吁短叹。 

姑娘是个胖乎乎的姑娘,短发,面容还算可爱。 

姑娘倒是不怕生,笑吟吟地向他打招呼。他在网上的“搞笑”,一下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以前都是他找提起话头,现在都是姑娘在想话题。 

他们在广场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喷泉。 姑娘说,去喝点东西吧。他说好啊,我请你。 

他们就到了家咖啡店,他看见柜台上有人排队,也跟了上去。前面的人付完钱离开了,他盯着花花绿绿的莫名其妙的名字,不知道怎么点。 姑娘在他身后,说道,我点一杯摩卡。他急忙跟着说,我要一样的。 

付账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两杯老天爷爷的尿吗,竟要70块!一瓶大瓶的雪碧才七块钱呢!

“摩卡”上来,他喝了一口,差点喷姑娘脸上。 

喝完70块钱,差不多中午了,他们就去吃饭。他对姑娘说,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姑娘就带他到了一家店。还没进门,穿着小短裙的服务生就把门拉开了,向他鞠了一躬。他很是惊诧,急忙回了一鞠躬。 

服务生带他们到一个空座,递过来菜单。他左翻右翻,翻不出个所以然,就交给了姑娘。 

他听见姑娘点了个什么“牛蛙干锅”,他想着,牛蛙是什么东西,青蛙小时候倒是逮了烤着吃了不少。 

不一会儿,服务生端上来一个锅,锅是不小,但锅底浅,里面盛着些白滋滋的肉。不一会儿,服务生又上来几个小蝶,盛着些白菜萝卜。 

嘿,这些东西在我们村都是馕猪的,这儿倒成了好东西。他想着,不禁笑了。 

米饭是两小碗,刚够他塞个牙缝。 

付账的时候,他又吓了一跳。吃都吃不饱,这点东西竟然要128块,这是皇帝佬御膳房里做的啊!平时在工地食堂里吃顿饭才四五块,加两个鸡腿也不过十块,米饭还管饱。这帮家伙,真是黑啊! 

吃过饭后,他和姑娘在大街上逛了逛,姑娘说,不如我们去看电影吧。 

他这下开心了。他从小就爱看电影,小时候电影队到村放电影,先扯一大块布,天一黑,谁家只要带上一碗麦粒,一碗白面,一碗高粱,或者一碗黄豆,都能搬个板凳去看电影。看得不尽兴。还能要求再来一场。 

这些年出了村,他还真没看过电影呢。于是连忙说好。 

到了电影院,姑娘说,你等我一下。就跑前面了。他看见姑娘走到前面,说着什么,又举起两根手指,又说着什么,又举起一根手指。接着姑娘付了一张一百的大钞。

不一会儿,服务生交给姑娘两张小纸片,一盒爆米花。姑娘走过来,对他说到,走吧。

他忙提醒姑娘,等等,她还没找你钱吧。姑娘摇摇头,说,电影票45一张,爆米花10块。

他暗暗骂道,妈的,以前看个电影只要一碗白面;这馕猪的东西,也敢卖十块!

电影看得他十分别扭。一会儿这里爆炸了,一会儿那里要灭亡了。他看得茫无头绪。别人一会儿笑了,一会儿哭了。他差点睡着了。

看完电影,姑娘说,电影不好看吗,这可是刚出的大片。

好看好看,他忙说,就是有点看不懂。他挠了挠头。

姑娘这里倒是噗嗤一声笑了,说,你还是那么搞笑。

出了电影院,他们又到公园里闲逛。公园里不少情侣抱在一起亲啊摸啊。他有点不好意思。

姑娘停下来,说,你抱抱我吧。

这下子他吓了一大跳!一辈子没碰过女人呢,他楞在那里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姑娘已经抱上来了。

他觉得姑娘的两颗大胸像两个棒槌,槌得他舌焦口热,满胸腔子里喷火,裤裆一下子就紧了。

过了一会儿,姑娘又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背上。他觉得姑娘的背像泥鳅,滑得有些抓不住。

又一会儿,姑娘咬着他的耳朵呵着气说,我家没人,晚上别走了。

他隐约听到下面嗤得一声,他知道有一小股不听话的家伙滑出来了。

他的心一下子慌了起来,心一慌,身体都抖了起来。

“不不,不,不不不,”他说,“我先回去了。”

他就挣脱了姑娘,转身走了,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裤裆里还顶着帐篷呢。

他失落极了。只有刚离开家乡的时候,他才这么失落过。说得矫情一点,他觉得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工友笑他,喂,约会怎么样呀?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她让我去她家,我没去。

这下子可热闹了,连工头都过来了,吵着闹着骂他,你个腌臜东西,你个傻逼,你个屌丝,多好的机会啊。

他默默低下头,不说话,还是越来越失落。现在,他忽然好想回家啊。

 

深秋的雨夜

“小妹,你今天有什么收获呀?”哥哥问道。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外面开始下雨了,现在是深秋,天气一天凉似一天;到了夜里,竟有些冷得哆嗦。

“我捡到了你爱吃的烤红薯。”哥哥说着,从身后拿出半截烤红薯,寄给瑟瑟发抖的小妹。

这要是一颗刚出炉的红薯多好呀,热气腾腾,捧在手里,一边剥皮,一边吹气,吃一口下肚,全身都温暖。

可半截烤红薯冷得像一颗铁块,漆黑着僵硬着,比这深秋的雨夜还要冷。

“我,我不想吃……”小妹的声音细若纹丝。

“你怎么了?”哥哥说着,将手探在妹妹额上,“啊,好烫啊!“

他急忙将身下垫着的一块毯子捡起来,给小妹裹上。

此刻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外面街道上的霓虹灯,将极微弱的光投射进这个垃圾站,让哥哥刚好能看到,小妹的眼角,挂着两滴深秋的眼泪。

”小妹,你哭了。“哥哥说。

”哥哥,我好冷呀,我想家。”小妹说。

“小妹,你要冷了,就想想我们家的火炉;火苗跳着,将脸蛋,手背,烤的炙热。”

“可是现在,我们没有火炉。”

“小妹,你还记得吗,火炉上总是烤着两只红薯,烤着烤着,香味就飘起来了。你总是等不到烤透就抢着吃了。“

”可是现在,我们只有半截坚硬的冷红薯。“

”小妹,爸妈总是有讲不完的故事,围着火炉讲给我们听,一直到讲得我们迷迷糊糊得要睡着了。“

”可是现在,爸妈和故事都没有了。”

”小妹,妈妈说她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不会冻着,不会饿着。“

”那她为什么不带我们去呢?“

”小妹,我也不知道。她说爸爸会照顾我们,可爸爸不知道去哪了。“

”哥哥,爸说过他下雪的时候会回来的,要给我们买新衣服。“

”是呀小妹,你看今天多冷了,说不定明天就会下雪了。“

”哥哥,或许明天就能见到爸爸,我们就能回家了。“

”小妹,明天一定能下雪……“

雨淅淅沥沥不断下着,现在是深秋的夜晚;天气一天凉似一天,竟让人有些瑟瑟发抖。

再冷一点吧,再冷一点。小妹的额头滚烫着,头脑昏沉的想着,明天一定要下雪呀。

可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雪;也没人知道,小妹还能不能看到,雪中的一切美丽和希望。


他说

"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呢?“他说。

你仍旧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你太放纵了。“

你苦笑,再倒上酒。

他叹了一口气。

你晃着杯里的冰块。

好一阵沉默。

酒吧里并不吵,

放着Justin Bieber的歌。

If I was your boyfreind , never let you go

“竟然是这首歌,这酒吧还真怀旧。”他说。

你发现驻场的小妹没有来。

“她是个可爱的女孩,请你喝过酒呢。”

你仍一饮而尽,点上一支烟。

“你真傻,为什么不肯和她多喝一杯?”

烟叶燃烧着,尼古丁和口中的酒气是完美组合。

你摇摇晃晃的起身。

”回家去吧。“他说。

你冲出酒吧,身体里藏了一股劲。

”听我一句话,快回家。“

你在深夜的街道走着。

”回去好好睡一觉,就会好的。“

你在黑暗中疾行,仿佛急于靠近,

又像是急于躲离。

”你太冲动了。“他说。

行走是迎接太阳最好的方式。

于是你不断行走,脚步越来越快。

”你冷静一下。“

你却像爆发一样。

时间静默着,街头阒无一人。

忽然停下,你对着一扇门。

“你还是来了。”他说。

脚步沉重了,你迈向门前。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呢。”

你举起了手,又放下。

“唉。”他叹息。

但你心里忽然充满了一股力量。

“你解脱了吗?”他问。

你略微地点头,敲了门。

她开了门。

你现在面对着她;她就在眼前。

你说:“我,爱过你,非常非常爱。”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说,谢谢你。

“亲爱的,是谁呀?”她丈夫问道。

“没什么,就好了。”她说。

于是她张开双臂,拥抱了你。

然后关上了门。

就像关上了一个世界,那么滞重、漫长、悄无声息。

“回家吧。”他说。

你点点头,落下两行泪。

然后你笑了。

”这下你满意了吧。“他说。

“快回家吧,我困死了。”

“好想念大床呀。”

……


骄傲的鹿4

虎妞现在五岁了,成了森林里的小魔王。

她穿着一件麂子皮裁制的小花裙,乍一看是个可爱安静的小姑娘。实际上呢,每天晚上看那些成群结队找虎爸鹿妈告状的动物们,你就明白了。

她喜欢藏起来鸭婶的蛋,还说:“鸭婶,你找啊,找到就还你。”

她还常嘲弄自恋的狐狸姐姐,在她睡觉时用泥巴画上大花脸。

她扯松鼠的尾巴;往袋鼠口袋里丢石子;揪干妈豹妹的须子;欺负小动物……

接到投诉,虎爸鹿妈拿她也没办法。她一装可怜,虎爸也就不舍得打她了。

但这一次不行了,她弄伤了一只猴子。猴子是虎爸心里的一个疙瘩。于是甩手打了她一巴掌。

虎妞委屈地看着虎爸,眼睛里泪珠打转。她一扭头,跑了出去。

在森林里走啊走,也不想调皮捣蛋了,满心里都是委屈。

忽然之间,森林不见了;抬头看,是碧蓝辽阔的天空。虎妞一阵心慌,原来天空不只是无数个小块组成的,还有这么一大片呢。她看到不远处有一条河,河对岸,有一个木头房子。

虎妞在森林边缘停下了,她担心走出去,那么大的天空会压下来。

她在草丛里躺着,有些后悔这么冒失就跑出来了,又有点伤心爸爸打她那一巴掌。

她迷迷糊糊的要睡着了。

突然惊醒,是有人拍她。睁开眼,她看到一种奇怪的动物。

眼前的,像是一只猴子,却比猴子好看多了。白白净净,眉眼分明。背上背着一个框子,手里还拿着一些水果。

他在朝她叽叽咕咕的说些什么,听不懂。

她有点害怕。他拿着一只苹果给她。

她发现他的手和自己的是一样的;于是她接过了苹果。

除了语言不同,这个小男孩和虎妞走路的样子,四肢五官的模样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人类。

虎妞对这个小男孩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他们携手在森林l里行走。虎妞带他到隐秘的果林里;他给虎妞编了一个花环。

黑熊叔叔走近,要吃小男孩,被虎妞挠了一阵痒痒走掉了。

响尾蛇说好久没吸过人血了,想尝尝鲜,被虎妞揪着尾巴打了秋千。

猫头鹰阿姨扑棱棱飞下来,要啄小男孩,被虎妞抓住翅膀,飞不动了。

小男孩胆战心惊的跟在虎妞身后,揝着她的麂皮裙子,被眼前的场景虾呆了。

很快,天要黑了,小男孩要离开森林。

“我要走了。”他说,可是虎妞听不懂。

“爸爸打了我。”虎妞说,小男孩也听不懂。

“天黑了,爷爷会着急的。”男孩说。

“我没地方去了。”虎妞说,她快哭出来了。

“你家在哪里呢?”男孩问道。

“我送你出森林吧。”虎妞说。

“对了,我叫豆豆,你呢?”男孩说。

虎妞没在回答,但是她隐约听到了“豆豆”这两个音节。

“豆豆”她重复了一遍。

到了森林边缘,星星已经出来了。

“那些一闪一闪的,是嵌在天上的宝石吗?”虎妞指着天空说。

“嗯。天都黑了。”

“你要小心一点,宝石要是掉下来,还不把你的头砸一个窟窿。”

“你看星星多美呀。”

……

豆豆走了之后。虎爸就找到虎妞了。他说:

”妞妞,快回家吧,你妈妈都要急哭了。“

”妞妞,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你好久了。“

虎妞抹了抹泪,说:”爸爸,我错了。“

于是爷俩儿就相视一笑。虎妞又喋喋不休起来了:

”爸爸,你认识豆豆吗?“

”爸爸,外面的天好大啊,比森林里的大多了。“

”爸爸,天上还有宝石,我担心它掉下来砸到豆豆。“

…………




罗嗦

他嫌妈妈太罗嗦了,总是没话找话说。

比如吃饭的时候,”还要不要馒头了?”,“多吃点菜呀”,“再喝点粥吧”…这些话要说要说好多遍。

刚回家,要问“累不累呀”,“喝点水吧”…

睡觉晚了些,就要喋喋不休,“还不睡阿,你看几点了!”

和朋友出去玩,要盘问,“去哪里玩呀?”,“几点回来呢?”,“和谁一起阿?”……

临走还要栽培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要是生个小病,那可了不得了,“怎么弄的阿,让你多穿衣服”,“快把药吃了,多喝点水”,“还不舒服吗,看你下次听不听话”......

出个远门,简直像西天娶个经一样,“路上一定要小心,多长个心眼”,“看好钱包,别被摸了去”,“陌生人搭讪,要留个心眼,别人家说啥都信”……

他以为长大了,妈妈就会少罗嗦一些了,谁知道还是那么烦。

“少喝酒,不要抽烟,最伤身体了”,“你看你的衣服脏的,脱下来我洗洗”,“记着,交朋友不能有坏心眼,人家怎么对咱是人家的事”……

在家的时候罗嗦个不停,离开家了,三天两头打电话。

“最近回来吗,我买了鲶鱼”,“遇见你王姨了,要给你介绍对象,你看咋样?”,“天凉了,多穿点,你的毛衣拉家里了”……

他常常说,“行了妈,我有事呢,先挂了”。他这样说,有时候是真的在忙,有时候是心情不好;也有时候,是在和朋友聊天呢,或者刷朋友圈呢,或者群聊呢,被妈这么一打断,又跟不上大家的节奏了。

从小到大,因为罗嗦,他没少和妈闹别扭。有时候被妈罗嗦急了,就说,“妈,你少说点话吧,吃不了亏。”

有时候也说得重,“妈,你怎么不是哑巴!”

后来知道妈的罗嗦是改不了得,索性来个不闻不理。任妈说着什么,他只管做自己的事。

妈说着多吃点,他倒放下了筷子;妈说多点衣服,他倒脱下了外套;妈说早点睡吧,他反而玩游戏玩得更起劲......

他和妈好像成了仇家对头,妈的话他不仅不听,而且也不和妈说话了。“跟你没啥好说的”他常这样说。

后来妈得了病,总是昏迷,躺在病床上,戴上了呼吸机。他坐在妈的床头,一言一语得和妈说起了话。他什么都说,生活的琐事,今天天气怎么样,早上吃了什么,有什么有趣的新闻……;他也说以前得事,说来奇怪,那些最平常的小事,现在都跑到脑海里来了,他就一件一件的说给妈听。

说着说着,他哭了。他说,“妈,以前我总嫌你罗嗦,现在我倒罗嗦起来了。”

妈的病是看好了,可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起来,颤颤巍巍的,话少了,再也不罗嗦了。

他和妈回了家。少了妈的罗嗦,整个家忽然冷清得不像样子。他打开电视,调高音量,还是冷清;打开窗户,放进来外面的车来人往声,还是冷清。

她看着妈有些呆滞得、蹒跚着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妈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很静,听不到一丝声音。

他突然哭了。抱着头,毫不掩饰,毫不隐藏的痛哭起来。

他好想念妈妈的那些罗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