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飞升

有材这天比较高兴,晚上下了工之后拉着好朋友德胜到工地旁边的小饭店要喝几杯。

说是小饭店,其实就是临时搭建的两间彩钢板房。里面一间支起了锅灶,外面一间大一些,摆着几张矮桌,一些矮圆凳。有材和德胜拣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老板娘彩霞笑嘻嘻地走过来,说道:“两位老板,听说今天发钱了?”

德胜便笑着答道:“呦,霞——,消息很灵通,哪个相好告诉你的?”

彩霞并不生气,嘴里笑骂道:“日你妈,你老婆的相好给我说的。”

德胜便接着跟她拌嘴:“本来嘛,你就是我的小老婆。”

彩霞白他一眼,不再搭理,问道:“吃点啥?”

有材随即答道:“炒个大盘鸡,切个猪头肉,再拍个黄瓜……”便转过来,征询德胜的意见。德胜摆摆手,道:“够了,够了。”

老板娘在纸上记下这三个菜。又问道:“酒呢?老村长还是牛栏山?”

德胜说:“牛栏山。”

“一瓶?”

“对!”

彩霞便把菜单拿到后厨,交给大厨。又取了一瓶牛栏山,两只塑料杯,两双一次性筷子,摆在桌上。她现在并不忙,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便又带着一种略显鄙夷的笑说道:“晚上不去后面洗脚店潇洒潇洒?”

德胜便跟她调笑:“那肯定不去。你知道有材哥从来不去那地方。至于我,还是看你顺眼多了。”

彩霞在他肩上掐了一把,嘟哝道:“一把年纪,老不正经。”这时候又来了客人,她便忙去了。

现在已经是深秋,夜间寒气很重。菜端上来,冒着热气。两个人就着酒,慢慢地夹菜吃。两个老哥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无非是工地上的一些事,或者猜测一下老板娘彩霞的来历,又或者说一说家乡的事。

两个人都是刚过完年就跟着工头从家里出来,干了九个多月活,一直没有发钱。直到今天才发了。有材发了九万多,德胜也发了七万多。有材的活要重一些。想到了那厚厚的一沓钱,有材的浑浊的眼睛里都发光了。他极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对儿子终于有了一些交代!”接着便猛仰头,闷下去小半杯酒。

但酒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立即又喷了出来。因为有材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昏黑一片,要不是两手拼命撑住了桌子,他就要栽倒在地上了。他低下头,眩晕感还在持续,似乎天地都在转圈,同时因为呛了酒,不住地咳嗽。

德胜急忙去拍他的背,急切道:“你又犯晕了。早让你去拍个片查查……这可怎么好……慢点喝慢点喝吧……好点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没有那么晕了,咳嗽也止了。有材便略微抬了抬脸,对德胜说:“没有事,是刚才呛酒了。”

德胜住了手,有些忧虑地看着有材。想说什么话,但最终没有开口。

两人喝罢酒,有材结了账,便一同回工地上的宿舍。到工地入口处,有材让德胜先回去了。自己便摸出一包红塔山,向值班室踅去。值班室里老吴双手抄着袖口,抱着一台收音机,正听广播。有材笑呵呵的,恭敬地递上去一根烟。有材把手伸出袖口,接着烟,但并不报以感激的目光,而是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去。

有材得了默许,便去摸桌角的那台电话。有材有一只手机,是儿子年初给他的。但打回家是长途,电话费太贵了。

“嘟——嘟——”等待音响了。

“喂?”是儿子的声音。

“小光,是我。”

“爹……”

“吃过饭了?”

“吃过了,爹。”

“倩倩没在旁边?”

“没有,她妈妈叫她回去了。”

“小光,我今天发了钱了,明天就给你打回去。总共是九万五千块。”有材的语气中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自豪的意思。

电话那端,小光似乎很兴奋:“爹……您多注意身体。”

听到儿子关心自己,有材便非常高兴,道:“好,好……小光,你把这个钱的事给倩倩透一下,让她知道房子一定要买的。把她的心稳住。”

“我知道了,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材犹豫着,但终于硬着头皮,生硬地说:“儿子,你吃好一点,照顾好自己。”刚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心里还是暖暖的。加之刚才喝了半斤酒,在这深秋的冷夜里,有材的浑浊的眼睛里竟淌出两道泪来。

他想起了儿子。老婆死得早,小光小时候就没了娘。人家都说“没娘的孩子墙头的草,风也吹来雨也打。”这些年,大多数时候自己都在外面打工,没有疼过儿子。小光从小没人问没人管,上了学就学坏了。抽烟喝酒,上了高中更是因为打架伤人被关进了少管所。不过小光终究不是个心地很坏的孩子。从少管所出来就老实多了。也不上学了,去县上的家具厂做工。做工很努力,也很上进。就是那时候认识了倩倩,两个人处起了对象。

有材想到这里,不禁咧开嘴笑了。

但后来小光做工时不小心切掉了一根手指。从此不能做精细活,只能干些粗杂活,收入也少了。倩倩没有因此而离开他,说明是个很好的女孩。但就是彩礼要得太重。小彩、大彩,加上烟酒礼物,有材总共花了十五六万。现在又要房子……但是女孩子,谁不想要个安稳的家呢?再说了,这些主意都是倩倩的妈想出来的。那个娘们,精明得很,霸道得很……小光早晚要受她的气……只有自己多赚点钱,小光才有底气……

有材脑子有些昏了,断断续续冒出一些想法。不知觉间已经走到了宿舍里,便推门进去。

宿舍里“烟雾缭绕”,工头李哥和几个人在玩炸金花;德胜侧躺在床上,捧着一本印刷粗劣的很厚的武侠小说在看。李哥抽了一口烟,边“喷雾”边盯着有材说:“有材你他娘的拿的钱最多,你不知道买几包烟孝敬孝敬哥几个?你忘了谁带你出来的?”

按理说,不仅仅是发钱后,平时逢年过节,也要买点东西给工头表示一下。只不过有材向来在人情上比较轴,加之他一直看不上李哥这个人,总觉得这个人太刻薄,太算计,太装模作样,所以一直疏于“表示”。他没想到李哥这次竟拿这事儿质问他,出了一个意外,加上脑子里小光还在盘旋着,因此他一时间楞在那里,不知怎么回答。

这时德胜猛地挺起身来,严厉地喝道:“你他娘的放屁,有材平时不抽烟,凭什么买烟来孝敬你。”

几个打牌的便连忙叫住李哥接着打牌。李哥哼了一声,斜乜了一眼有材,嘴里嘟哝了句什么,便回过头去接着打牌。

德胜的话像是给有材的混沌的脑子理出了一条思路,使他瞬间就气愤不平了。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上去给李哥一下。但眼看着事儿已经过去了,怪自己反应慢了半拍。自己也不能表现的那样小气,只好气汹汹的上床去睡了。

这一夜睡得不踏实,似乎做了几个很可怕的梦,但醒来已经记不住梦里的情形了。只是感觉精神不太好,脑子有些胀,脖子有些酸痛。

有材的活儿是绑扎钢筋。钢筋就像一座建筑物的筋脉。在钢筋的基础上浇灌上混凝土,便构成了一座大楼的坚硬的骨架。每一层施工完之后,都是要先绑扎好上面一层的钢筋,然后用木板固定起来,再用吊车吊到恰当的位置去浇灌混凝土。因此有材的活不仅多而且重。

这天他低头忙着的时候,总感觉脖子酸,就想仰起头活动活动,但是一仰头就是一阵或轻或重的眩晕。他都是咬着牙硬捱过来了。他猜想大概是后脑脖那里长了骨刺了。

起初他不觉得什么,直到黄昏来临,他立在灰白而高耸的大楼骨架上,看到脚边的城市俯伏在夕阳的淡漠的光线中。他便感到一阵无由来的悲凉。随着夜色的加深,这种悲凉也渐渐地转变为不安。到了暮色四合下工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手足无措了。他决定给儿子去个电话。

但是电话一接通,那种不安地感觉也就随即烟消云散了。他听得出儿子很开心。小光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倩倩跟自己越来越要好了。倩倩还说:光哥,让你爸爸多注意身体呢!

有材心里是淌了蜜一样甜,嘴角不自觉扯开了笑容。

过了几天,活不太多的时候,有材找到了李哥,要请一天假。李哥双手掐着腰,昂着头,斜乜了一眼有材,不耐烦地说:“行——算旷工,扣六百。”

“凭什么算旷工?”有材很有些不忿。

“哼——”有材冷笑一声,“现在是忙季!”

有材便知道这是在针对他了。很想上去给他一拳。但他只是狠狠剜了他一眼便离去了。

有材是要去医院检查身体。他一大早就离开了工地,到旁边的一个公交站台。这时候才意识到不知应该坐哪一路车?他仔细研究了站牌,并未看到“医院”的字样,便只好去问。每辆车来他都要问司机怎么样去医院。他们大都敷衍他一下,随意地说出几个数、几个字,使有材不能尽解其意。只有一位司机很详细的解释道:“大爷,您先坐611路到新天地广场,再转33路到市立中心医院。”

有材一边努力记忆着司机的话,一边忙不迭地道谢。便专等611路。许久,终于来了,人又是满的。有材挤上去,投了币。这时才发现,自己这一身衣裳实在是邋遢,沾着石灰、铁锈、泥土。自己这双手今天也格外的黝黑、皲裂。便想往角落里挤。谁知一个年轻姑娘不耐烦地说:“哎——哎——挤什么呢!”有材便讪讪地笑笑,呆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终于是到了医院,有材松了一口气。但刚进入医院大厅里,他又立时愣住了——这么多人啊,比老家里赶集还热闹。

有材霎时间就迷失在这里了,完全不知道向哪个方向迈开脚,只好呆站在原地。但只是这样站着,似乎也很阻碍了几个匆匆走着的人的路,于是不自觉地往后缩。

幸而一个高挑的戴着红绶带的年轻姑娘走过来对他说:“大爷,是要挂号吧?请这边。”说完便引着他走。有材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一样紧跟着,到了一处柜台前的长长的队伍末尾。有材便在这里排队。年轻姑娘朝他笑了笑又离去了。

队伍里的人一个一个减少,终于到他了。柜台里又是一张年轻漂亮的女孩面孔,仍旧笑了笑,问道:“大爷,挂什么科?”

“啊——啊——”,有材不太明白,只好说,“我一抬头,就犯晕。”

年轻姑娘便恍然般说:“哦,神经外科吧。”

姑娘说神经外科在二楼,有材到了二楼,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去问另一位戴红绶带的姑娘。这位姑娘仍然是微笑着,说:“大爷,这边来。”

有材心想这里的姑娘都是好姑娘,都和我们家倩倩一样好。

虽然经历了重重险阻,有材最终拿到了检查的结果了。并且也得到了医生的最终判定。确实是骨刺,但和他想的又不同,直到出了医院了,医生的那长长的一段话仍旧让他心惊胆战。医生说:“骨刺增生,已经严重压迫了神经。如果任由它发展下去,很有可能走路都困难,甚至下不了床。这种情况建议手术治疗,吃药已经起不来什么作用了。”

然后医生打量了一下有材,又叮嘱道:“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了。”

有材得了这个结论,就一直处于“朦朦胧胧,彷彷徨徨”的状态。当他问了手术费,医生随口回答“大约几万块”之后,有材更是“恍恍惚惚,忧忧戚戚”起来。有材就于这样昏沉的状态中出了医院。其时已经大约七点钟了。坐33路到了新天地广场,又要转611路回工地。可是左等右等,611路始终不到。有材这才想到大约是已经停运了。幸而他善于记路,只要走过一次的路,他差不多都能记下来。他这时忽然记起了小时候,因为善于记路的本事,他还被邻居夸奖过:“这小子有点怪才,说不定长大能做点事。”当时父亲听了很高兴,便送他去学堂读书。但是读不好,总是偷跑去玩,父亲终至于失望了,便仍让他去放羊。而且此后再没有人夸赞他了。

有材回想到这些,心里舒服了些。

工地在郊区,有材这条路,灯光越走越疏,人越走越少。到最后终于又触动了他的悲戚的心情。不仅悲戚,而且很悲愤。他很想朝路旁的荒野呐喊一两声,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假如真的有神明的话,他们为何要捉弄自己?小光就要结婚,只差一个房子,偏偏这个时候……假如动了手术,要花几万块钱,儿子的房子要拖到什么时候呢?倩倩等得住吗?假如不去理它,万一自己真的不能走路,不能下床,成了废人……又会拖累了儿子……可是要几万块,哪里有几万块?……或者,也不一定那么严重吧,医生总是爱夸张……不一定有那么严重,可几万块是实实在在的……不能做,不理它,以后注意点,不猛抬头……

到这里,有材心里畅快了些。掏出了半包皱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噙在嘴里,却想起自己并没有火——心里终是有些不顺意,但也只好不去理它了。

此时身后来了辆面包车,在有材身边停下。有材扭头去看,发现是德胜。上了车,德胜便问:“去检查了,结果怎么样?”有材用不以为意的语气说:“不碍事,小毛病——骨刺。”

德胜听了轻松多了,就说:“我脚跟上也长骨刺,疼的时候路也不敢走,吃药——没用。”

有材似乎自言自语道:“不去理它就好了……”

德胜转了话题:“我把这批脚架送到仓库,然后我们去喝两杯?”

两人便到了彩霞的小酒馆。

彩霞看上去也喝过酒了,脸颊有些红润,眼神有些灼热。

有材和德胜仍旧是对着一张矮桌,彩霞另一处坐着,不凑他们的酒场,但是仍很热切的聊着。

德胜喝了几口酒,便用下巴指了指后厨,低声说:“掌勺的,是你啥人?”

他刚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彩霞的脸色立即变了,有几分忸怩,还有几分痛苦,这在以往是没有见过的。但随即也就淡然了,像是看开了一样,就淡然的说:“是我小叔子。”

德胜立即就知道这里面很有一段故事。他本心不愿再去触碰彩霞的痛处,但酒后又按捺不住那份强烈的好奇心,便小心翼翼地说:“你那口子?”

“死了。不死也不至于这样……”这次彩霞回答的干脆。她似乎在心理上跨过了一道坎,便坦然地絮叨起来:

“本来我们是很好的,他也在工地上做工。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后来他突然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死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个就对我好,对我好了好几年。我熬不过……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女儿也走了,出国了,说是不愿意看见我们恶心——可你想,我还能怎么样呢?”

彩霞滴下几滴泪来。她是为女儿伤心吧,她终究是爱女儿的。

“要怪——就怪他死得早。他要不死什么都是好好的。”彩霞的话里倒有几分愤恨了。

德胜见彩霞落泪,很愧疚,就顺着她的话去安慰她。又想找一个别的话题,可一时找不到。去看有材,只见有材发呆似的默默地抿着酒。彩霞伤了心,嘴里面说的全是女儿。

德胜就说:“你对她也是尽心了,你想啊,出国得多少钱啊,普通人家哪负担得起。”

彩霞终于舒了一口气,似乎德胜的话让她好受了些。又说:“是用她爹的赔偿金,整整八十万,我一分没有动,全部给她了。我是不欠她什么的。”

德胜“嚯”得一声:“八十万呢,这么多。”

彩霞终于收起了伤心的神色,说:“那是一条命呢,就算给八百万我也不愿意换。再说当时律师说了,他们那个工地,几乎没有任何安全措施是合格的,一告一个准,他们不敢不给。”

德胜也感慨:“还是命重要。你那口子还在,现在一家三口也是开开心心的,女儿也该结婚了吧。”

这话引起了彩霞的一阵沉默。

有材喝尽了杯中的酒,起身走了出去。德胜以为他要去厕所了。但实际上有材是要给儿子去个电话。他想总不能为了几万块钱,连命都不要了吧。他想要等儿子结婚后,有了孩子,给孩子买串糖葫芦,把他背在肩上,给他讲一讲老辈传下来的古老的故事。他想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他掏出儿子给的手机,按亮屏幕,按下儿子的手机号。等待音响起。刹那间,他似乎又充满了活力,又找到了对生活的信心和希望。

“喂——”是小光的懒洋洋的声音。

“小光,是我。”

“爹——”仍是很无力地懒散的声音。

有材便意识到很不好,问:“小光,怎么了?”

“倩倩妈说,年前不买房子,就要散”

这个消息对有材就像一记重锤,以致于他完全忘了打电话的目的。

沉默了一会儿,有材问道:“小光,要买房子,还差多少钱?”

“县里最便宜的,首付也要二十几万,还差十万块吧,大概。”

“十万块,十万……”有材似乎自言自语,“小光,不要担心,爹会想办法。”

他挂上电话,脑子便发昏。“十万块”像一个咒语,不断地在他脑海里回荡。他甚至忘了还和德胜喝着酒,一个人蹒跚地走回宿舍。推门而入,正撞到李哥。李哥便不耐烦地说:“你他娘的失魂了,看着点!”他似乎没有听到,攘了一把李哥,便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李哥被攘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便恶狠狠地骂了两句。但是见有材蒙上了头,便觉得很不解气。

德胜回来后,以为有材醉了睡着了,自己也径去睡了。但有材哪能睡得着呢。——小光、十万块、房子、结婚,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搅,搅得他头昏脑涨。直到后半夜,他才渐渐睡去。可是又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他梦到小光正在结婚呢,却看不清新娘子的脸。忽然来了一阵洪水,把所有人都冲散了。小光不知哪里去了,新娘子不知哪里去了,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第二天,有材忘记了吃早饭就去上工了。脖子酸痛,脑袋里昏沉。但是似乎有许多力气,他使劲绑钢筋,想把力气使在这铁东西上。

半上午的时候,李哥背着手从电梯上来。走到有材身旁,说:“有材,我看你最近身体不好,还能干活吗?”

有材没有搭理他——似乎没有听见。

李哥失去了耐性,冲着有材喊:“你他娘的昨天发什么疯!你明年不要跟我,没有你的活干!”

有材满脑子还是“十万块”,忽然听到“没有你的活干”,立刻便怒气填膺了。握紧了拳头,先朝李哥鼻子上来一下。鼻血立即就流出来,流过嘴唇,滴在衣服上,很鲜艳。

李哥一边退,一边告饶:“有材——有材哥,我跟你闹着玩,不当真的。”

有材又朝他眼眶上来一下,眼睛便肿了起来。

李哥退到大楼边缘,是这座未完工高层住宅的客厅的落地窗位置,只有一道矮矮的踢脚算是遮挡。

李哥忙向电梯跑去,却被一只砌在墙里的排水管绊了一跤,差点滚下楼去。爬起来便上了电梯,额头上又被摔破了一块。

“没有你的活干……”这句话又占据了有材的大脑,“没有活干……十万块……没有活干……”

但有一个很隐藏的想法,此时却清晰起来——这工地上,安全措施是从来不合格的,监理每次来都要请客塞钱的。

于是有材向着太阳,猛地扬起头。深秋的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像照进了坚实的黑土地一样。于是天地都绕着有材旋转,他一脚一脚踏在虚空里。终于,坠下去了——在极度眩晕的有材看来,他是在飞升。

 

 

小光仍旧烦恼着。倩倩打电话说要过来,但她最近对自己很冷淡。他忽然心慌了一阵,好像是大脑缺氧,几乎要不能呼吸了。最后只好蹲在地上,又跪在地上,才好受一些。然后他接了个电话……

倩倩进来了,她看到小光在发呆,并不搭理她,便很有些生气。就说:“你跟你爸商量好没,我妈可说了……”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小光忽然用很大的力气推开了她。她这才看到,小光的脸色铁青,两滴豆大般的泪珠正挂在他的略显幼稚但逐渐坚强起来的脸上……

 

 


佛秀 不负如来

翠微山麓有一爿池塘,时值夏末秋初,娇美的荷花多数败了,只余三三两两的寂寞开着,忍着微凉的秋风。
池塘中央,有一株并蒂莲。那女子撑着孤舟,正是被这并蒂莲吸引了。拨动竹篙,水纹漾着荷叶在池子中荡去。女子的白裙轻轻扬起,浅淡的日色中,山林郁郁,远方红霞慢染。空山闻归鸟,篙落惊池鱼,已是日落时分了。

和尚挑着一担柴正从山中下来。和尚日日到这山中砍柴,因为师傅对他说过:“你五蕴不净,去和草木做伴吧。”
和尚在山里砍柴,只拣断树枯枝来砍。他怕砍了茂盛的枝子,树会疼。和尚拿他的干粮喂小动物,因此他的脚步声一响,便有麻雀落在他的肩上,野兔偎着他的脚,几只小羊亲切地衔住他的衣襟。
和尚知道每一天哪一只小动物没有来,他便念一遍往生咒;他也识得出新来的朋友。和尚的“朋友们”不断更换,他便在这得得失失中悲欢,看淡,参悟。
和尚以为自己五蕴清净了。他担着柴从山中出来,看到那女子独立在扁舟上,在池塘中发呆。忽然女子白裙抖抖,宛如凋落的花瓣一样坠入水中。和尚愣住片刻,接着抛下肩挑,踏起轻功,刹那间便跃入女子落水的地方。朦胧中,和尚看到一袭白衣,他伸手去抓,没想到手臂反被抓住。和尚感到自己正随着那身白衣在下沉。
跃出水面的时候,和尚大口喘着气。他抱住那女子,跳上河岸。
“姑娘,你醒醒。”
那女子睁开眼睛,面色苍白,眉间发丝缀着水珠。她看到眼前这男人正按压着自己的胸口,随即推出一掌,正中和尚的肩头。
“臭和尚,你,你……“女子剧烈的咳嗽起来,无法再说下去。
和尚急忙放了手,背过身去,口中念起佛号。
“打疼你了没?“女子不知何时已起了身,贴着和尚的耳朵说道。
和尚只觉得耳边吹气如兰,口中的佛号陡然间停了。
“不,不疼——“和尚有点结巴。
“小和尚,你这个人真坏!“女子绕到和尚面前。
和尚深深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僧鞋。
夜色浓了,山林里树影有些婆娑,晚归的鸟儿也都安静下来。静谧的月光流泻到池边。
和尚双手合十,向女子打了个揖,念道:“阿弥陀佛!”
女子学着和尚的样子,也合起双手,说道:“大师傅,阿弥陀佛,帮我拍拍背吧。”边说着,边又咳嗽起来。
月光下,只见小和尚手上缠着厚厚的布,为女子轻拍着背。
“阿弥陀佛,请师傅大点劲吧。“女子偷笑着。她偶尔望向池中。
池中,一双并蒂莲,一支正盛开着,一支已然败了。

和尚回到僧房,未及换身干衣服,师弟惠空便急忙跑来。
“惠远师兄,你怎么才回来,师傅找你呢。咦,你怎么全身都湿了?”
慧远的师傅觉苦大师是少林罗汉堂的首座,少林众僧中武功第一。慧远来到师傅的卧房,只见师傅正在油灯下枯坐。
听到脚步声响起,觉苦并未开眼,说道:“慧远,明天暂且不要去打柴了。七秀坊的叶坊主带领弟子来切磋武功,罗汉堂中你的武功修为最高,这件事你去办吧。”
慧远应承了,恭敬退出房外。七秀坊又来了,慧远心想。
每年秋天,七秀坊坊主叶芷青必要来少林寺。面上说是切磋武功,但弟子们都传说是叶坊主同觉苦大师有一段旧情,至今不能放下。因此是来访旧情人。
这话慧远也听过,可他不懂,是什么感情可以这般深入骨髓?

第二天做了早课,慧远便在罗汉堂等着。不多时,一群粉衣打扮的女子来到罗汉堂前。为首的叶坊主大约四五十岁,容颜未老,风韵犹存。慧远向前作了揖,便低下头去。
叶坊主道:“小和尚,去把觉苦叫出来。”
慧远道:“师傅闭关了。师傅吩咐我和贵派切磋武功。“
“小秃驴,不知天高地厚,去把老秃驴叫出来。“
“阿弥陀佛……“
“波儿,打这小秃驴。“
慧远抬头看到昨晚那位落水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朝他偷偷一笑,便展开身法向他攻来。
慧远记得以前师傅和人切磋武功都是坐下来,喝着茶谈一谈,你一言我一语就算切磋过了,实在没想到还要打架。而且和女子动手总觉别扭。慧远便只顾闪躲,不让那女子近了自己身。
可那位女子一身腾挪闪跃的身法实在难缠得很,有几次慧远只觉得那冰石一样的玉指从他颊上、颈上、头皮上划过,撩得他热辣辣,麻酥酥。
慧远左支右绌,在七秀坊众弟子看来实在是可笑极了。可凌波儿心里清楚,她再也没办法欺近和尚一毫。
“喂小和尚,我打你一下你不要躲……”凌波儿悄声说。
慧远当真愣住片刻,凌波儿便一掌罩住他的戒疤。狠狠拍了他一下。
“你输了!”凌波儿闪身回到叶坊主身旁。
“小秃驴,还不快把觉苦叫出来。”叶坊主叫道。
“阿弥陀佛,师傅在闭关。”
“又是一个死脑筋。”叶坊主咬牙切齿道。
“小秃驴,我随便打你几下,你要大声叫。你越叫,我就越不打你;你要不叫我就打死你。“叶坊主言未毕,掌风已起。
慧远只感到胸前一阵强大的力道冲来,急忙运起内力,生生捱住这一掌。叶坊主颇为惊讶,但不露声色,随即又起一掌,击中慧远协下。这一掌力道阴柔,慧远只觉得掌击处仿佛被无数根银针刺中一样。
额头上汗珠如豆粒,但慧远闭紧牙关,硬撑着不出声。
叶坊主转身飞出罗汉堂外,跃上屋顶,运起内力大叫道:“觉苦,你个老秃瓢,你忘了当年的山盟海誓吗……”
慧远跟到堂外,只见叶坊主正随意挥掌,掌力到处,青瓦飞散,椽木断裂。一众罗汉堂弟子将叶坊主围住,逼着她无从下手,才保住了这几十年的巍峨高堂。

慧远从山中下来,协下仍旧隐隐作痛。
“救命——救命——”一阵呼救声从池边的小树林里传来。慧远忙抛了柴薪,往树林里跑去。
可眼前的情景让慧远不知如何是好。
又是那位凌波儿姑娘,此刻正裸露着香肩,斜躺在落叶上。她的粉衣挂在树枝上,在慧远的眼前飘荡。
“和尚师傅,我摔倒了,你不扶我起来吗?”凌波儿娇声道。
慧远不住念着佛号,转过脸去,伸出一只手去拉凌波儿。但不知怎的,触手所感,竟滑腻如脂玉,温热如罗衾,而又灼烫如火烧。
陡然回头,看到波儿正望着自己,盈盈浅笑。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你这个坏和尚,看了我,又摸了我。叫你的佛祖又有何用?“
和尚转身要走,却被波儿拉住手臂。波儿道:“坏和尚,你要走了,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和尚又转回身,低下头,道:“施主……阿弥陀佛。”
“死脑筋!”波儿的表情有点像叶坊主,“我的衣服被树枝扯破了,你看我这个样子能见人吗!你要走了,我只好在这里渴死,饿死,被老虎吃了。”
在寂静的山脚下,无人看得到一位和尚只穿着短袷衣,急匆匆走着;在他身后,一位女子裹在宽大的麻布僧衣里,紧跟着和尚走着。无奈僧衣下摆太长,不断绊住那女子,使她踉踉跄跄。
“臭和尚,走慢些!”
和尚便走得慢了些。
“你还挺听话嘛。呐,赏你的。”女子言罢,便追到和尚前面,左手捏住他的下颚,右手弹出一颗药丸,直下到和尚喉咙里。
和尚一阵咳嗽。
“这是五毒断情丸,以后倘若你动情的话,便会肠断肺裂,痛得很。怎么样,怕不怕?”
“阿弥陀佛,出家人了无情丝。”
“哼,臭和尚。”
“阿弥陀佛……”
“实话告诉你吧,这是七秀坊的独门秘药,你被师傅打了一掌,要不吃了这药丸,你要痛上半年。“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你是要谢我。这药丸集合了一百零八种名贵药材,昼夜不歇熬制九九八十一天才得一颗。却被你这臭和尚吃了。“
“阿弥陀佛。多些施主。“
“谢个大秃瓢。你欠我一个人情,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弥……“
“别佛了。年纪轻轻,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晚风吹拂,夜色渐浓,虫声唧唧。一双脚步声在这阡陌上渐行渐远……
回到寺内,慧远才听师弟们说,叶坊主放出话来,只要一天见不到觉苦大师,就一天不离开少林寺。
慧远怔怔地发了一会呆,心里不知是忧愁还是开心。

从此慧远打柴的时候,身边多了一只唧唧呱呱的“小动物“。
“小和尚,你要听故事吗,我给你说一个。“波儿跟在他身后。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波儿说起故事,“你猜老和尚说了什么?”
“阿弥陀佛……”慧远停下手中的柴刀。
“不对不对,你再猜。“
“老和——老师傅是在对徒弟讲经。“
“死脑筋,讲起经来,这个故事就没有意思了。“
“阿弥陀佛,我猜不中。“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你这次该知道老和尚说的是什么了吧。“
慧远竟然难得的腼腆一笑。“我知道了。可是这样的话,这个故事就讲不完了。”
“讲不完的故事,才是好故事,是吧?”
“是……好像是这样。”
“就是这样。你傻乎乎的,懂得什么。”
“阿弥陀佛……”

“小和尚,你砍那么久柴了,渴不渴?”有一天波儿带了一只葫芦来山里。
“不渴……”
“你尝尝这个,喝一口。”波儿把葫芦举到慧远嘴边。
慧远喝了一口,接着“哇“一声全喷出来了。
“好辣好辣。阿弥陀佛……“
波儿忍着笑,说道:“这是我七秀坊的独门秘药,珍贵的很,你怎么吐了呢!“
“不、不好意思。好辣……“
“那你把剩下的喝净吧。“
“我无伤无病,不用吃药。”
“胡说,你病得不轻呢。你用中指刺阳宝穴,有没有感觉到丹田那里热辣辣的?你看吧,你已经气血逆行了。快喝了,不然你要七窍流血而死。”
“阿弥陀佛,出家人生亦死,死亦生,都一样的。”
“是嘛。小和尚,你要活着的话,膳房里每天都有柴火烧饭,大家都能吃上饭。你要死的话,就没有火了,大家都要饿肚子。”
“阿弥陀佛,我还没有参透。”
“死脑筋。你活着,有人欢喜得很呢。快把这灵药喝了。”
这一天,慧远因为犯了酒戒,被罚挑一百担水。
慧远始终没有说出为什么要喝酒。

“小和尚,我害你被罚了,你恨我吧。”
“阿弥陀佛。我不会恨。”
“木头疙瘩。你连恨都不会,又怎么会、怎会……”波儿低下了头。
“有时候我的朋友被老虎吃了,我也不会恨老虎。”
“你的朋友死了,你会伤心吗?”
“会不想吃饭,砍柴也没劲。”
“小和尚,看来你还良心未泯嘛。”

北风吹过,树叶都落了。初雪毫无征兆地来了。一夜之间,少林寺里白茫茫一片。翠微山也成了白首山。师傅闭关三个月了。叶坊主也在寺外的客栈住了三个月。
被雪覆盖住的翠微山显得通透明亮。
慧远砍柴,抖落下来的雪里落下一只麻雀。一只僵硬了的麻雀,那是他的朋友。
慧远把它放手心里暖着,似乎它还能活过来一样。
“小和尚,它死了。”波儿低声说道。
“我知道。死着,活着,都一样。”
“那你为何伤心呢?”
“我、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砍柴的时候,它总在我肩上,有时候啄我的耳朵,有时候‘咕咕’乱叫……”
“这只雀儿真幸福。要是我有一天死了,你也会这样想起我吗。“波儿似乎在自言自语。
“阿弥陀佛,都一样的……“

觉苦圆寂了。
送饭的小和尚发现觉苦的脸色蜡黄,便叫了他一声。可是觉苦没有回答。小和尚仔细地看,似乎看到觉苦在上升,觉苦变得轻飘飘的,一触即散。于是他发现觉苦已经死了。
慧远和少林弟子们安静的为觉苦诵经。大家都不哭,不表露出任何伤心的迹象。可慧远还是感觉到一大团悲伤浸透了他。慧远在想他刚到少林寺的情景,他跟着师傅练功,念经,逛集市化缘。他想着这些事,似乎轻松了一些。
慧远失去过父母,失去过总是护着他的很老很老的那位老和尚,失去过山林里的那么多的朋友,现在也失去了师傅。
所有的人都会离开——这是必然的。
叶坊主也没有哭。她脸色青着,眉头拧着,硬憋住了满眼的泪。
“宁愿死,也不愿见我……”叶坊主一开口,她的满身盔甲就碎了。她恨不起来,对一个死人怎么恨呢?她全身都是伤口。这些伤口早就存在了,但她现在才看到,才感受到。
叶坊主太累了。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就率领弟子离开了少林。但是后来慧远才知道,在回去的路上,叶坊主对弟子说:七秀门下,永远不得踏进少林。
而当叶坊主带着弟子走得时候,慧远感觉到的只是失落。莫名其妙的失落——或许一点也不莫名其妙,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宁愿莫名其妙。
慧远成了罗汉堂首座。

他还是经常到山里打柴。在山里的时候,他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不是一个和尚,更不是罗汉堂首座。他可以胡思乱想,可以肆意的挥斧,可以无穷无尽的怀念那些已经离去的。
他记起被波儿捉住手臂,往池塘底拖。重重挤压他的水让他无法思考。慧远想到这一段,有时候吃吃笑了,有时候竟觉得鼻子很酸,心尖儿那里,也很酸。
有时候真想再淹自己一把。那种在水底下,连生命似乎都不存在了的感觉真好。慧远期盼这种感觉。
慧远的“朋友们”依旧不断地变换。有一段他跟一只豹子很要好。那是一只母豹,慧眼在它小时候就认识它了。可是有一次慧远看到它吃了自己另外的朋友。
慧远是可以救下那一位被吃的朋友的。但他什么也没做。他知道母豹刚下了一窝崽。如果捕不到猎的话,母豹和它的崽都会饿死。
那天的慧远体悟到一种生命的困境。他阻止不了母豹咬碎并吞下其他动物,他的佛也阻止不了。有一些事情,是根本无从改变的啊。甚至连生出改变的想法,都是一种罪孽。比如他是和尚,他便要一辈子侍奉佛祖。
可以不是和尚吗?慧远闪出来这样一种念头。
答案是否定的。就算脱了僧衣,长出头发,离开少林寺,他仍是一个和尚。
这件事没有为什么。就像没有人能质问一朵花为什么是一朵花。
当花死过一次之后,它才能长成其他的什么。
很快的,残雪熔尽了,地上湿漉漉的,枯树发出了嫩芽。又到了春天了。

“施主,你找谁?“少林寺门外,一个小和尚问一位女子。
“我找天天打柴的那位小和尚。“女子风尘仆仆,面容有些憔悴。
“天天打柴的?你说的是慧远大师吗?“
“咦,他跟你一样是个小和尚,怎么成大师了?“
“施主,可不敢乱说。慧远大师是罗汉堂的首座。“小和尚一脸严肃。”他今天一早就到翠微山打柴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小和尚我问你,他都成了首座了,怎么还打柴?“
“那我可不知道了。慧远大师还爱发呆呢,有时候讲着经,他便呆住了……呃,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知道自己失言了,小和尚急忙打住。
女子被小和尚逗乐了。她望着小和尚的眼神里似乎藏着另外一个人。

“小和尚……“
声音从身后传来。刹那间,慧远以为还是从前那些日子。
“波儿……“这两个字冲口而出,慧远也觉得惊讶。”凌、凌施主,阿弥陀佛。“
“你这个臭和尚,你只能叫我波儿。“
波儿忽然哭了,倚在慧远肩上。
“波、波儿施主,你哭什么?“
“小和尚,你还记得吗,那天我从船上掉进水里,“波儿脸上挂着泪,却忽然笑了,“我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救我的。”
“阿弥陀佛,出家人一虫一蚁也要救得。”
“那我便是一虫一蚁,你在心底仍旧是爱我的。“
“阿弥陀佛,佛爱众生。“
“小和尚,你就嘴犟。“
“波儿,我——我是和尚……“

似乎还和秋天一样,慧远打柴,波儿陪着他打柴。可又有些不同。
在暮春的时节,鲜花遍地盛开的时候,七秀坊的人终于找来了。
“凌波儿无视师命,叛出七秀,请贵寺把她交出来吧。“
七秀坊来了众多弟子,气势汹汹。
“哪位少林弟子可曾见过凌波儿吗?“方丈问道。
沉默、沉默、一片沉默。
“方丈师叔,我见过。“慧远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和尚,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到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你还是打柴,我种些花草,我们生活在一起。小和尚,好不好?“
波儿的眼神中的期盼让慧远刺痛。
“小和尚,你就当救救我。你连一虫一蚁都要救,怎么会不救我呢?如果见不到你的话,我倒不如死了。“
“小和尚,你还记得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吗,你答应我,跟我一起走吧。“
倘若就此走掉的话,一生相依,隐迹于江湖,不是很好吗?
但慧远只是摇头。
“波儿,你跟她们回去吧。你终究不应该逃出师门。“
“你认为我做错了。小和尚,我悟不透,我放不下,只有你能度我。“
“施主,人活在世上,就如生长在荆棘中,不生妄念,才能不被刺痛。“
“我生来不是一块木头,我是一个人。有伤有痛我也愿意,我不愿意做木头。小和尚,你跟不跟我走。“
“阿弥陀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慧远闭上了眼睛。
“我不会再回七秀坊,有些事做了就无法回头。和尚,你要做佛,我便做魔。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波儿的话空空荡荡,好似风吹山穴发出的回响。
睁开眼时,人已去了,情亦灭了。

慧远以为,波儿也会像投入他的心海的一枚石子,搅起的波纹总会平复下去,然后消失。但他想错了。
她真的喂自己吃了一颗五毒断情丸。
“倘若你动情的话,便会肠断肺裂,痛得很。怎么样,怕不怕?”
“阿弥陀佛,出家人了无情丝。”
那为何会肠断肺裂一样的痛呢。

她入了红衣。
消息是一位云游和尚带来的。云游和尚有一张大肚子,一张笑面佛的脸,好像天下的事他都能吞得下去,吐得出来,然后付诸一笑一样。
“大师傅,最近江湖上有什么新鲜事吗?”刚入寺的小和尚总忘不了外面的世界。
“那可多着呢,江湖上天天都有新鲜事。”
“哦,请大师傅讲一件。”小和尚眼睛里放着光。
“这可从哪里讲起呢,说一件跟你们少林有关的事吧。”
“哦?我们少林多年不问江湖事了,怎会有关呢?”
“你这个小和尚别急嘛,听我慢慢说。”云游和尚似笑着,他生就一张笑脸。“这事跟七秀坊有关,便跟少林也沾点关系。一位七秀坊的弟子叛出了七秀,入了红衣。小和尚,你可知道红衣教是干嘛的?是专吃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伙子的。七秀坊的坊主叶芷青不高兴呀,这让她颜面不存呢。于是叶芷青去找红衣要人。可红衣能是好惹的吗,叶芷青武功虽高,可红衣教更是高手如云。叶芷青可是大大触了霉头,不仅没要回弟子,还受了伤。江湖上都知道,七秀坊和少林素有交往,所以盛传七秀要请少林出手挽回面子咯。”
“大和尚,那位七秀弟子为什么要叛出七秀呢?”
“哈哈,这我哪说得清呢。年轻的小姑娘,做事难免冲动了些。”
……
两人仍旧兴高采烈地谈着,丝毫没听见隔壁的一枚茶杯轰然落地,击起无数尘埃的声音。慧远大师,呆呆地怔住了。

实际上七秀坊没有向少林求助。但天下的人都知道,少林罗汉堂的首座来到了红衣。法杖击打在猩红而厚重的枫叶上,发出颤悠悠的低沉声音。
“不知大师驾临敝教所为何事?”凌波儿一身红衣。红得热烈,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痛。
所为何事呢?慧远也说不清楚。自己这么急匆匆地赶来红衣,又能做什么呢?
“施主,我来度你。”慧远说得有点心虚。
“大师,原来你爱讲玩笑啊。”波儿露出一丝冷冰的笑。
“阿弥陀佛……”
“正是你把我度到了这儿,你还要把我度到哪里去呢?”
“施主,缘起性空。世上的事,终究不过因缘二字。施主若能放下,便能诸念皆消,心魔顿释。”
“呵,我有什么心魔。臭和尚,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凌波儿展开身法,攻向慧远。
慧远便只顾闪躲,不让波儿近了自己身。
可波儿一身腾挪闪跃的身法实在难缠得很,慧远疲于应对。
忽然枫林中瑟瑟风起,大批的红衣高手出现了。
慧远不再闪躲。不知为何,大批的敌人让他心中充满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他想杀人,他想看到猩红的鲜血闪耀,他想挥动法杖,搅乱空气,击碎每一个无情的人,击碎每一件丑陋的东西。
慧远大开杀戒。他被这种情绪支配了。但慧远不知道的是,他杀,因为他爱;他杀,因为他恨;他杀,因为他无奈。
血洒枫叶,透骨的红。
一支暗箭划破长空。杀戮让慧远迟钝了些,他听到了空气被刺透的声音,但仍被射穿了左肩。
沾上血肉和筋脉的箭从慧远胸前飞出,钉在了树上。
这一刻,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凌波儿把所有都忘了。
好像在罗汉堂上,她在低声说:小和尚,我打你一下你不要躲;好像在翠微山上,讲着老和尚和小和尚永不结束的故事;好像在水下,当她正在沉没,有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
凌波儿在这一刻把什么都忘了,她只是冲向小和尚,好像在和小和尚相识之后的任何一个她冲向小和尚的瞬间一样。她看到颤抖的小和尚身后有一把剑正刺向他的后心。
慧远这一次敏锐地听到了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凌波儿瘫倒在他怀中。
“小和尚,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波儿吐出很多血沫。她似乎急不可耐,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波儿,你要做魔,我便陪你做魔!波儿,你给我吃的五毒断情丸,还没有给我解药呢。波儿——!“
在阖上眼睛之前,波儿是笑的。

江湖上都知道,少林寺的慧远大师一人诛灭红衣的大半高手,使得红衣元气大伤,退回西域。
而关于慧远大师的下落却无人可知。有些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成了红衣的教主,有些人说慧远大师杀戮太多,找了个悄儿没人的地方归隐了。
在长江江畔的一家车马大店里,说书先生又敲响了惊堂木,“这回咱说‘神僧慧远诛群魔‘的故事。”
故事开始了,而在角落里的一位衣衫褴褛的汉子吞下了最后一碗酒,抛出几个铜板在碗中,醉醺醺地出了车马大店。
他该去打柴了。他要打些柴明早挑到集市去卖,换些酒资。
没人认识这汉子是谁。实际上,他自己怕也认不得自己了。他那团乱蓬蓬的头发和胡须,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过了。
但如果把他那乱发剪去,人们就会惊奇地看见,六颗戒疤赫然而现。
他背倚长江,渐行渐远。他是在寻找什么呢,还是在逃避什么?江水滚滚,都付笑谈。此中事,谁又能说的清呢。

消失的少年



在很多年以前,在我们那个破镇子上,我有一个奇怪的同学。

同学姓胡,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干枯瘦弱,毫不起眼的男生。但是从初一伊始,从我第一眼见到他,我就觉得他身上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总是郁郁寡欢,一双无神的眼睛斜向下瞥着;他不交朋友,也很少讲话。这样要是吃亏的,总有些人拿他取笑。

而我却被他吸引了。这种不合群的人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这种莫名的吸引力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使我困扰,但我终于渐渐明白了——那是因为我缺乏勇气。

有好几次,胡同学单独坐在食堂的一个角落里,嚼着白菜帮和发黄的青菜,我端着自己的饭盒凑到他那一桌和他说话,他总是眼皮都不抬一下,大口扒着饭菜,对我置若罔闻。而我的这种行为也受到了他们的嘲讽——班里那群小混混朝我丢瓜子壳,还说:“呦,你和那家伙是好朋友嘛!”除了因为我受到了屈辱,还有别的原因使我很想跟他们干一架,但我只朝他们瞪了一眼。我的勇气只允许我做这么多了。

但因此,我也不太注意胡同学了。何况我陷入了另外一件事中——我的情窦,第一次绽开了。

她是一个微胖的女孩,圆圆的脸蛋,柳叶眉,饱满的鼻子,丰厚的唇。她爱笑,爱说话,跟一只兔子一样洁白可爱。她还有一只MP3,我第一次见这么奇妙的东西,比我的录音机小那么多,里面却能存好多歌。有一次她把一只耳机塞给我,我们头顶着头,她的发丝撩拨着我,使我发痒,让我坐立不安起来。这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贪恋着回忆这种感觉。她叫马丽。

可爱情是多么让人痛苦呀。它把我的耳朵变长,让我听清楚她的一言一语;把我的眼睛变大,让我看得见她的一举一动;同时把我的脑子变糊涂,让我盲目思考着她的暗示和隐喻。她为什么不再跟我说话了呢?她为什么又和另一个男生头顶着头听歌了呢?她为什么和那帮混混聊得那么开心,玩得那么尽兴呢?她把我忘记了吗,又为何不时地朝我笑?她为什么折磨我呢。让我这颗脆弱的心碎了又碎,哭了又哭!

她就像一个灼热的磁体,使我痛苦难耐,又不许我离去。

在某一个清晨,我望着内裤上那摊黏稠的东西,回忆着有关她的梦,我隐约感到,一种邪恶的让人迷乱的力量在我身上觉醒了。

我开始讨厌胡同学,讨厌他蓬乱的头发和灰暗的衣服,讨厌他沉郁的神情和如同野狗一样的眼光。这种讨厌和当初他对我的吸引一样莫名其妙。也是到了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讨厌他,正如同讨厌自己一样。

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一件让我开心的事。他打了强哥。

强哥让我们叫他“强哥“,他叫刘力强,是一群昏昏的头。他那么强壮,那么高大,耳钉和黄头发那么的刺眼,而胡同学打了他。

在刚下晚自习的时候,胡同学一言不发地走到最后一排,盯着强哥。刘力强一下子从座位上 蹿了起来,他比胡同学高了整整一头,他不耐烦地搡了胡同学一把。可是胡同学出手是那么地快,谁也没有看到他是怎么挥出一拳的。大家只看到了强哥流血的鼻子。那群混混围了过来,他们向胡同学围攻了。可是胡同学是那么勇敢又那么敏捷,他在他们中间左突右冲,可他们却奈何了他。

我敬佩并仰慕胡同学,我真诚地感到高兴。我喜欢看到刘力强流血的鼻子,和他那种暴躁狂怒却又无可奈何地神情。我高兴,因为他亲了马丽。

在一个课间,在最后一排,马丽和他们那帮人说话,刘力强忽然抱住马丽,亲了她的嘴。虽然马丽马上就挣开了,但那一幕却烙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在夜里睡不着觉

,那一幕反反复复地出现。我想象着马丽的嘴唇,她说话时,那嘴唇像绽放的玫瑰,闭着嘴时,像熟透的樱桃。那嘴唇香吗,软吗,咬上去是怎样的?我感觉烦躁,每个毛孔都烦躁。我想象着马丽的嘴唇,却不愿意想到刘力强。他让我仇恨,让我嫉妒,同时也让我无奈。我在黑暗中立起来又躺下,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自己沉重地呼吸,一会儿想象着抱住马丽,一会儿发恨想揍刘力强一顿。我在好几个夜里都不能安睡,直到胡同学把刘力强揍了。

我原认为因为刘力强总是嘲弄他,把胡同学惹恼了。我也是从那时候意识到,不要得罪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我想错了,刘力强得罪胡同学的,并不是他的嘲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陪马丽回家。她住在镇上菜市场后面的一幢双层楼房里。我总是看着她进了家门,才回镇子另一头的家里。

我喜欢听她在黑暗中的脚步声,听她不自觉地哼着歌。在菜市场后面的那条巷子里,我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这些在白天总是被忽略的声音,在夜里却欢腾起来。它们像欢腾的马,踏在我的胸口。有时候它们又是飘渺的遥远的,像是来自一个神秘的地方,要向我昭示一个巨大的秘密。

我小心翼翼地不被人发现,不被马丽发现。这种尾随给我一种快感,尽管是残缺的快感,但仍让我欲罢不能。我渴望有一天她会发现我的深情,主动钻进我怀里,让我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让我咬她温热的唇。

我夜夜陷在梦里,在梦里渴望着马丽的模糊的身体;在我醒着时,我也不能停止想她。上课的时候我偷看她,有时候被她发现了,她朝我眨眼,我连忙低下头。可没一会儿,眼睛不自觉地又朝她瞥去。我变得心神恍惚,萎靡不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也和胡同学一样沉默寡言了。

那个有时让我讨厌,有时让我敬佩的胡同学,他依旧我行我素,依旧忍受着刘力强和混混们地捉弄。我终于明白了,他那使刘力强流血的一拳,是为了马丽。

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尾随的路上,除了我和马丽还有其他人。胡同学就像一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他和黑夜好像本就是一体。在那条寂静的小巷子里,我有好几次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喘息。我不知道,胡同学正在一旁窥视着我和马丽。

胡同学似乎从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有一次他径直越过我,走到前面拦住马丽,微光中他的脸瞧不清楚,他说了一番话,那番话正是我想说的。

他的语气真诚急切,他的话语有条不紊。他是在劝告马丽,收敛一些吧!我在马丽脸上看到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笑容。还是那双大眼睛,那圆满的面颊,还是那丰润的嘴唇和微翘的嘴角,可为什么会让我打了个寒噤呢!

我的初恋,我的第一次暗恋,和另一种的萌动,在那一夜开始衰败。胡同学的话和马丽的冷笑让我觉得我简直像一个傻子。在很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回忆胡同学时,我对他是喜爱的。这个少年勇敢、坚强、敢作敢为,他是一个好少年。

在很多年以后,还让我念念不忘的,是菜市场后面那条小巷子。那条安静的狭窄的巷子,放佛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盘绕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血管和毛孔里,在我一条条的大脑纤维里。在我有了胡须,有了喉结,有了粗硬的体毛,并且有了一个姑娘之后,那条小巷子便出现在我和她之间。在我抚摸,亲吻,吮吸我的姑娘的时候,那条巷子几乎让我陷入疯狂,让我的姑娘疼痛地推开我。

那条巷子,是我少年时候最幽深的秘密;那个秘密,由胡同学和马丽完成。

那是我最后一次陪马丽回家。我怀着一种屈辱又悲壮的心情踩在马丽的影子上,她却依旧心安理得的哼着调调。她的背影在我眼里已经变形了,我无法形容那扭曲的影子,我想要逃离它,它却像鹰隼一样攫住我。那影子,它在我面前扭动,在一个让我敬畏和肃穆的地方——在教室里最后一排,它伏在刘力强身下,它如同一条蛇一样扭动。它裸露着肩膀,还有那微微隆起的乳房,它紧闭着眼,披散着一头秀发,发出古怪而神秘的声音。它让我感到一种未曾有过的激情,让我想要大喊大叫,想要看到鲜血和挥舞的棍子,想要跳起来,跳到远离人间的地方。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胡同学朝我冷笑。他的眼神,宛如一把刀子,一下子将我的血放完了。我感到虚脱了一样无力。

我就是如此结束我的初恋的——我以为结束了,但还没有。

走到巷子的时候,我的心狂跳起来。我听到了胡同学的声音。我听不真切,但我肯定是他。胡同学出现了,从一片暗影之中。他让我躁动不安,让我隐约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的模糊不清的脸上罩着一层寒气,他在那狭窄的巷子里,似乎高大起来了。他扑向了马丽,把他压在身下。而她,依旧咯咯笑着。他像一只猛兽一样粗暴,他扯他的衣服,吃他的乳房……

我就钉在那里,不能动弹。我似乎要做些什么——救她,或者加入他?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个懦弱的人,我不仅没有勇气进一步,甚至没有勇气退一步。多年来我的生活肖像就是这样:当事情发生在眼前,我只能呆呆地立在那里,不言亦不语,不进亦不退。

我把那一夜的秘密深深藏在心底。它使我在最美的青春年月里变得忧郁、沉默、心事重重。它让我怀念马丽,同时又恨她;让我敬仰胡同学,同时又厌恶他。

而静默的时光终于使一切都柔和。脸上的棱角在岁月的摩挲下柔和了;对女人的心思,也在女人的温柔里柔和下来了;而那一夜的秘密,终于被不可胜数的生命秘密所代替,瘫在那一角里,疲软无力了。

我忽然想到,许多年没有见多胡同学了。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不断打听胡同学的下落。我向和蔼的刘力强打听,向泼辣的马丽打听,想曾经的旧同学和老师们打听,但得到的回答众口一词:姓胡的同学?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我有些恍惚。那个让我敬让我恨的胡同学,你去了哪里呢?你如何再让我见一面呢!

裸城


昨晚睡觉前,一切都是正常的。李伟给妈妈打电话,说一切都好——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工作好,朋友好……这些话像背台词一样讲出来,很有一些枯燥。所以当妈妈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他便打哈哈,说要睡了。丢下手机,脱掉裤子,想洗澡。水温调好了,他却关上了阀门,就这样穿着内裤,倒在床上睡了。

所以是穿着内裤入睡的;可今早却是一丝不挂。李伟疑心自己记错了,就把被子、枕头、床单抖了一遍。但内裤仍无影无踪。不仅如此,他发现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衬衫也都一齐消失了!接着李伟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再打开泡满了衣服的洗衣机桶——只有泛着洗衣粉沫的脏水了。是还在做梦吧?李伟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疼!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夜间,家里所有的衣服全部消失不见了,包括穿在身上的一条内裤。李伟把这个租来的小小房子仔细检查了一遍,一切完好,只有衣服全部地消失了。甚至那条用作抹布的背心也不见了。

不会有专门偷衣服的怪人吧?可就算有这种人,那需要多么高超的手法才能脱掉熟睡的人的内裤而不惊醒他!李伟忽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大概自己的裸体,也被不知道是谁的人看过了吧。

除了遭窃,李伟想不出其他任何使衣服一夜间全部不见了的可能性。因此他盘算着换一把新锁,再装上防盗窗,至于报案,就没有必要了——自己的衣服没几件是值钱的,何况这事说出来确实有些滑稽。

盘算好,李伟瞧了一眼钟表,便也不吃早饭,挎上包,用报纸遮住胯下,就这样慌慌张张地出门去了。

大概有不少人在瞧着自己吧。李伟觉得耳根有点发烫。但他并没有太在意路人的目光,只低着头匆匆往前走。不远处便有一家服装店,他径直进了试衣间,招呼店员拿一套衣服来。他开了一条门缝,接过衣服,同时看到店员——一位漂亮的小妹,正使劲抿着嘴,胀起腮帮,努力地不让自己笑出来。

好歹上班是没有迟到的,虽然饿了一上午肚子。下了班后,回到一个人的房子,李伟忽然觉得羞愧。李伟仔细回忆早上裸奔出门的场景,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像一条蛇一样啮噬着他的心。自己竟会做出这种事!难免不被熟人看到,如果被人拍了下来,传给报社,大概自己就是明天早间新闻的名人了。李伟又想起服装店的那个漂亮的女孩,想到她的憋住不笑的脸,可爱地泛着绯红。她大概会了解自己的窘境吧。就算想不到是因为衣服全被偷了,也会理解自己一定是出于无奈吧——并不是精神失常!

李伟在这羞愧忧虑和无力的自我安慰中,昏昏地睡着了——晚饭也忘了吃。他睡之前把衬衫的纽扣全部纽上,腰带也扎紧。这样的万无一失,明天大概肯定不会丢衣服了吧。

噩梦持续了一夜。梦里李伟成了所有人嘲笑的对象,因为他忘记了怎么行走,他只会四肢着地爬着前进——但他仍然给妈妈打电话说一切都好。

李伟在一片无助和恐怖中醒来,但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身上的衣服,再次不见了。他仔细检查了门窗,没有一点问题。这一次他感到得不再是茫无头绪,而是恐惧了——倘若真有一些人可以偷走身上的衣服,那么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都仿佛置于刀斧之下,任人宰割了。他想报警,却失了胆——他向来是个胆小的人。看了看表,快到上班时间了。这份工作是很艰辛才得到的,自己本就没有竞争力,如果无故旷工,难免不被辞退。于是他咬咬牙,又抽了张报纸,出门去了。

这次他能清楚地听到别人的嘲笑和叹息,看到他们的鄙夷或同情。他每走一步,都仿佛离一个正常的世界远了一点。但他无法后退了,退一步就是懦夫。捱到服装店,他虚脱了一样无力。他的心里还存在一点点期望,期望着那个可爱的女孩能给自己体谅的微笑。但他得到的,是毫无顾忌地大笑——这次漂亮的女孩花枝乱颤,笑弯了腰。

这天晚上李伟决定不睡了。他怀着一种恐惧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用针扎自己的大腿,以抵抗那如江水般涌来的睡意。他的头沉沉如桶,几乎要走着睡着了。他淋了一遍又一遍冷水澡,把冰箱里的食物快要吃光了。但这些于事无补,困意像无孔不入的风,一点一点吹进他的脑子。时间过得真慢,秒针每摆一个格,他都仿佛经历了一次战斗——同绵绵不绝的睡意的争斗。终于捱到了拂晓,李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经阵亡了大半。这个时候,腹中传来的一阵痛感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急忙跑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李伟终于放松了警惕。他将手臂支在大腿上,手掌托着下巴,就这样迷瞪起来。

惊醒的时候也就过了十分钟,李伟去看时钟了。他有些发懵,不是困得发懵,而是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迷惑之中——身上的衣服,再次不见了。

但李伟不再害怕了,反而觉得一阵轻松。绷紧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了。他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睡了一大觉,没有一个梦来打扰他。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因为从小干惯了农活,他的肌肉饱满,充满着力量的美。他很满意。他觉得这天早上是很正常的——没有衣服是正常的,人就应该赤身裸体,把天生的美给别人看。

李伟从容不迫地给自己煮了早饭,悠闲自得地吃了,然后出门。他看见所有人把自己包裹的奇奇怪怪,不给别人看自己美丽的身体。这大概是一群自私的人吧。他看到一个女人身上缀着些网兜,还有一个人腿上挖着几个洞,只露出来小块小块的肉。他发现大部分人在自己的胸前或背后涂上花里胡哨的图案。他们以为这样很美吗?李伟不仅冷笑了。全然不顾那些奇怪的人在围着他看。

他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在前排。这辆公交车会把他带到公司楼下。他现在不担心公司会因为旷了半日工而辞退他——辞退了便找工作,事情就这样简单,何况这种文化公司满大街都是。快要到站的时候,车上上来一位老人。李伟从他的深刻的皱纹上瞧出他的年龄不小了。如果他没穿衣服,会更容易看出来。老人走过来,显然没有注意到李伟。但,李伟觉得他有必要给老人让座。因为老人从来是应该受到妥善保护的,这在原始社会就已经成了规矩。所以他站起来,冲老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把李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接着受到了惊吓一样,老人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李伟有些气愤,这位老人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吧。但车已经到站了,他便从拥挤的乘客中泥鳅般滑了出去。

李伟进了公司,办公室立刻沸腾起来。他的同事们蜂拥而来,将李伟围了起来。他们张大了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你搞什么,迟到还裸奔,献身艺术?”

李伟不太理解这些人的兴奋。他被领导带进了一个小办公室。领导瞧了他一会儿,打电话叫来了其他几个领导。他们便共同瞧了他一会儿。实际上领导们都是年轻人,他们对李伟的行为持有一种中性的态度,不排斥,但也看不出意义何在。

“你没有穿衣服。”一位领导说。

“我知道。我为什么要穿衣服呢?”李伟反问得理直气壮。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呢?”领导倒显得有些心虚。

“人赤条条来到世上,又赤条条地离开,为什么要穿衣服呢?倘若人是清白无私的,那么要衣服遮掩什么呢?倘若人是高尚伟大的,那么要衣服来装饰什么呢?”他说得畅快淋漓。

“那你总要保暖吧?”

“先不说现在是夏天,衣服是毫无必要的。就算到了冬季,世界上不是有很多民族可以赤身裸体在冰天雪地里打滚吗?我们只要稍微练习,也是可以的。衣服只不过是一层障子,把我们和自然隔开。大概当你的皮肤接触到六瓣的雪的时候,你才了解那种感觉多么美妙。”李伟凝视住空中虚无的一点,仿佛正在体味着那种美妙。

领导们不再发问了。他们低声议论了一会儿。对李伟说:“你回到座位上工作吧,记住不要再迟到了。”

他们盯着李伟宽阔厚实的脊背,一致认为,这个人能帮公司突破瓶颈期。

很快,这家公司聘用了一个裸体员工的消息传遍了城市每一位记者的耳朵;很快,这家公司名声大噪。同时,名声大噪的还有李伟和他的一番言论。报纸上最大的板块是李伟的照片,新闻上滚动出现着他的名字。他的健美的身体被城市的每个人端详了一遍又一遍。现在,大概每个人都能清楚地说出李伟身上共有多少颗痣和它们分别在什么地方了。

李伟觉得很满意。当闪光灯亮起的时候,当人们的视线聚集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坚信自己是正确的。那些穿衣服的人,不过是一群懦弱虚伪的人。李伟嘲笑他们,鄙视他们。他很感激上天连续三天给他提示,让他明白衣服不过是赘余,是把人生变得脆弱和沉重的有害物。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些追随者了。不少年轻人开始脱掉衣服,裸身走在街上。他们视李伟为一位伟大的哲学家,他们对他抱有一种狂热的自信,并不顾一切追随着他的脚步。

李伟喜欢在报刊上看自己的新闻。他以前总是看到一些知名人物的事迹,他知道那些人离自己很远。而现在,他偶尔觉得报纸上那个裸体的人,也是一个离自己很远的人。有一次他在报亭浏览关于自己的报道,却瞥到了往期的一份报纸。有一则吸引了他。大体是说有个人报案,称自己的衣服一夜间全部不见了。李伟心底忽然一动。

李伟在一片工厂区找到了报纸上的那位男子。他正穿着大裤衩在流水线上操作。这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看到李伟的时候双眼却放出非凡的光芒。他跑过来,为了表示尊敬,一把脱下了大裤衩。

工人们聚过来。他们似乎在积聚着一种热情,他们的含笑的脸上,隐藏着一种急切的期盼。他们凝视着眼前这个一丝不挂的人。

“你丢过衣服吗?”李伟的声音沉静而威严。

工人们显然对偶像提出的这个问题感到失望。他们以为他会发表一场激昂的演讲,给他们勇气,让他们振奋。但他们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都丢过?”

“我们厂的人都丢过,我的其他朋友们也有一些丢过。”一个工人说,“这倒也是件奇怪的事。”

“怎么丢的?”李伟问得急迫!

“全都是一早醒来,衣服不见了。”

李伟愣住了,好像有些东西苏醒了。所有发生的一切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重演。他忽然面色发紫,全身战栗着,怀着一种从未有的热切口吻振臂高呼道:“你们——既然得到了警示——为什么还穿着衣服?”

他的话语高亢热烈,在工厂里反复回旋,使每一个工人的耳朵嗡嗡作响。他们好像得到了号召,得到了不可抗拒的命令。他们开始把衣服抛向空中。马上,这群人全部赤身裸体了。他们被一种激奋的感情攫住,认为自己只要脱掉衣服,就能获得新生。他们走出工厂,走向城市的每条马路,他们要充当城市新的血液。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剧变前的狂热之中。

与此同时,李伟来到了河边。这条河穿城而过,将城市一分为二。李伟望着河边裸体走过的人,他瞧着他们闪耀着光芒的脸。公交车上跌倒的老头又出现在眼前,服装店里漂亮女孩的大笑回荡在耳边。他喃喃道:“错了,错了……”接着他走下岸,淹没在河水中。

现在城市中有一半人开始享受裸体的乐趣了。他们在街上互相打招呼,亲切得宛如一家人。但是另一半穿着衣服的人,却仍保持着一种高贵的姿态,视裸体者为异物。冲突时常发生,于是开始划分界限了。超市分成了“只准穿衣者进”和“裸体者进”两种,餐厅也隔出了“穿衣区”和“裸体区”……

可是忽然有一天,整个城市所有的衣服全部消失了。服装店里空空如也,服装厂里的半成品也不能幸免。人们制造出来的衣服,总会在天亮前消失。所以所有人开始裸体了。由于人们不擅长记住脸,所以城市的一半人和另一半人开始融合。所有人都变得亲切,他们相互赞扬着彼此的身体,快活得如同一家人。

人们好像忘了有一位伟大的先驱者。忘记了曾有一个人振臂高呼:“你们——为什么还穿着衣服?”

直到有一天,一个聪明人想到了办法:他雇佣了十个裁缝,在每天凌晨时分给他做一套合体的衣服。他穿上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在城市大道上。于是,这个城市——再次被一分为二了。

小丑

大家都在拍手。
有些人的手掌拍红了,但不感觉疼。 
大家都咧开嘴巴,有人说:好久没这么大笑过了。

小丑的表演结束。
他到左边鞠了一个躬,深深的九十度;
到右边鞠了一个躬,也是九十度;
到舞台中间又鞠了一个躬,还是九十度。
小丑很开心,他脸上的油彩是笑的,他还是笑的。
小丑下台了,大家还在拍着手。

小丑的手指会打架;小丑把花瓶们抛成了一串;小丑模仿着鸭子——他模仿的可真像,人们总是慷慨的赐给他笑声。  小丑一刻不停地表演着。

小丑渐渐老了。  这些年来,他一心想着逗人们开心,他看不得别人愁眉苦脸的样子。  可是,怎么世上的烦恼那么多呢,小丑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很早就想做一件事了,而现在,他已经忘了那件事是什么。

可是,情况却渐渐的变了。
鞠三个躬用不了,便鞠两个躬;后来鞠两个躬也嫌多,小丑只朝台下的寥寥数人鞠一个躬,仍是深深的九十度。  而且台下的笑声越来越敷衍了。

马戏团的人都说:小丑,你成了老丑,你该休息了。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只有一头慵懒的老狮子了。
那狮子瘦骨嶙峋,毛发枯焦,温驯的像一条狗。
有次有一个孩子就说:“这是条什么狗?”
孩子还对小丑说:“你会表演魔法吗,就是变出来一个女人,或者把剑刺进身体里?”
“孩子,那是假的。”小丑说,“你为什么爱看谎言呢?”

小丑怀念笑容。
他在黄昏的时候表演给夕阳看。
太阳笑了笑,然后落去了。

小丑更老了,老得头脑昏聩。
他把油彩洗去,对着张被岁月和油彩侵蚀的不成样子的脸说,好伙计,你想看表演吗?
他挠了挠老狮子的痒,说:“老伙计,大家都等急了,开始吧。”

他开始表演了,他也让狮子表演了一会儿。
他们很开心,虽然没有足够的道具,也没有聚光灯,没有音乐……他们在马路上。
特警们举着枪。

人群发现没什么危险了,便大笑起来。
这可真滑稽啊,他们想。
那是只什么狗?有人问。
特警们数着数:3—2—1……
“轰……”声音响得就像从前的掌声。
表演被永远地终止了。
城市上空溅着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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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上的麻雀

何大军独自一人住在山下的房子里。孤寂奈何不了他,他很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何大军是个画家,山里的树叶阳光,被他一撇一捺地勾勒在纸张上,换些微薄的刚刚够生存的报酬。在离他的房子十多里远的地方,有一个小镇,他就在那里把画寄出去,并买一些食物和必需品。
大军常买一些大米和罐头。他不太会做饭,厨艺不行。所幸他对食物不挑剔。同样不挑食的,还有一条流浪狗阿斗。
阿斗总是饿肚子的时候,才来大军这里。它不叫不闹,只要来了,大军就会招待它。通常是炒饭,偶尔会有个煎鸡蛋。阿斗吃饱了,会陪大军呆上半天,默默无言地卧在他身边。偶尔它会瘸着腿来,头上流了血。大军便给它清洗,煮鱼罐头吃。他们俩很少说话,不仅因为语言不通。仿佛在山下这孤僻的环境里,语言是绝无必要的,可以像吃完的罐头盒一样随意丢开。
但这一次情况有些奇怪。阿斗吃完一碟炒饭,在客厅里打了盹后,便吠叫起来。这是很少见的,阿斗从来不叫。这让大军有点不安。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周,除了飞的鸟外,没有别的会喘气的东西了。一切都很正常,可阿斗还在叫。于是大军进了画室,关上门,把阿斗隔在门外。
大军常常听的是风声和鸟声,还有细碎的小动物的叽叽声。这么尖利的狗叫让他有点惊慌。
他调了些颜料,随意涂画。拿起笔的时候,大军总觉得体内有股劲头,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不发不快。可又不知道怎么发泄,只好任由笔尖挥动。大军到底是不是一个优秀的画家,这很难说。他的画是不值钱的。但是很多人,在看了他的画后,会呆呆地楞上一会儿。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仿佛混沌已久的夜空,终于划过了一道流星,有了一丝的光亮。他的画能给人冲击和启示,但只是一闪而过,指向模糊,让人隐隐约约觉得:哦,生活不该是这样的!但生活该是怎么样的呢,在画里又找不出答案。
夜色渐渐合拢。客厅里安静的只有指针拨动的声音。阿斗好像离开了。大军出了画室,想要煮饭,却看到阿斗炸开了毛,四肢直蹬,盯着天花板。大军便抬头,在吊灯架上看见一只麻雀。麻雀在啄羽毛,对大军和阿斗视而不见。
大军看了看闭好的门和窗,有点纳闷,这麻雀是怎么进来的?
他到厨房开了罐小黄鱼罐头,又热了炒饭,招呼阿斗来吃。那麻雀似乎也肚馁了,扑扑飞到厨房里,落在灶台上。
“你有麦粒吗?”忽然有声音响起。
“没有。”大军说,“谁说话呢?”
“有小米吗?”那麻雀飞来飞去。
“只有炒饭,要不要?”大军往空中看了看。
“我是不能吃米饭的,粘在嗓子里会要命的。”麻雀动了动喙。
大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说:“你是鹦鹉吧,披了麻雀的毛?”
“你妈的,你才是鹦鹉。那是一群沉迷声色,行为不检,专爱勾引别人老婆的鸟。而我是诚实纯朴的麻雀。我的品格在鸟类是被称赞的。”
“哦?我有点不太明白,是我能听懂鸟语,还是你会讲人话了?”
“鸟并没有完整语言。我不是一只普通的麻雀。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一只会讲话的麻雀,有意思呀。你能站在灶台上,让我画一幅画吗?”
夕阳的残光从窗户射进来,撞飞隐蔽在角落的灰尘。室内笼罩在一片轻薄的光晕之中。麻雀站在灶台上,身后的窗外是大山和树林,脚边是瓷碗和炒饭。大军坐在画架前,阿斗趴在他脚边。一切看似静止不动,但又似乎在随着光束和灰尘旋转。
“喂,画完了吗?”
“不要动!你想找我帮什么忙?”
“我女朋友刚刚回到了镇上,你叫她来,我想看看她。”
“你女朋友是人,还是鸟?”
“是人!我生前的女朋友。她叫小菊,眼睛大很可爱。她是粮油店家的女儿。”
“她从哪里回来了?”
“从一个——大概她很喜欢的地方吧。”
“你死了怎么变成麻雀了?”
“我死的时候,这只麻雀也正要死,我便飞进它身体里。”
“哦?有意思。你怎么不自己去找你女朋友。”
“我是在山上吊死的,离不开这座山。”
“你是自杀的咯?因为什么?”
“想死的时候就死了。做人未必比做鸟开心。”
“说得是对。可这件事我很难帮你。”
“这很简单,你只要跑一趟腿就可以了。”
“不,你不知道我。我这辈子最怕女人。看到她们就像看到鬼怪一样。”
“哼,鬼怪怕不是女人,是你自己吧。不管怎样,你都要叫小菊来。”
“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当了你的模特。灶台上的麻雀,这种场景不常见吧?”
“我会给你弄点稻谷。”
“不要稻谷,我必须要见她一面。”
“你见不见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如果不答应,我只好叫我朋友们来了。”
“哦?”大军笑了笑。
麻雀连续发出三声短促尖利的鸣叫。不一会儿,外面响起风吹树叶般的莎莎声;声音渐近渐响,仿佛变成了海浪拍岸;最后如同雷鸣阵阵,席卷而来。大军觉得空气中鼓荡着力量,让他的衣服无风摆动,让他裸露的皮肤仿佛遭受了拳击。
比暴雨还密的鸟儿冲击着门窗,房子似乎摇摇欲坠。
“好我去。”大军说,“你别动,我还没有画完。这副画就叫‘灶台上的麻雀’好了,应该能卖不少钱。”

镇上只有一家粮油店。小菊躺在太师椅上磕瓜子。小菊穿的是短裙,大军看到了粉色内裤。
“你是小菊?”
“找我干什么。”
“有个人想见你,你跟我来。”大军像背台词一样说话。
“不行,我要看店呢。”小菊望了望四周,米缸油缸和成袋的面粉堆满了逼仄的铺子。
“走!”大军忽然涨红了脸。
“这么急?哪一个想见我?”小菊还在不急不缓嗑着瓜子。
“走!”他有些慌乱。
“有二百块没,借我买盒BB爽,你看我毛孔燥的。”她站起来靠近大军。
大军从口袋里翻出绉绉巴巴的一把钱,大概一二百,低着眉往前一杵。
小菊笑吟吟用两根手指夹了,翻看了看,塞到口袋里。跟大军走。
镇上很静谧。只有几个小孩顶着锅盖般的太阳玩游戏。他们暂时丢下方宝,看一个阴森森的男人,和一个漂亮的姐姐急匆匆地走过。有一个小女孩吞了口唾沫,她很羡慕那位姐姐的漂亮衣服。
“喂,去哪里?”
大军没有回答。
“你不说,那我回去了。”她转身想走。
大军忽然转过身,“跟我走!”
小菊看到他的眼神,爆射着凶光,像捕食前的狼一样。她见过不少恶狠狠的眼神,也见过不少阴险恶毒暗藏鬼胎的眼神。但这样寒气四射的目光,还只在动物世界中见到过。她打了一个冷颤。
小菊走到一座山下,一栋很大的房子出现在树叶后面。房子四周积了厚厚的一层鸟屎。
“喂,你不是坏人吧?”小菊进门前问道。
“只是有人想见你。”大军冷冷地说。
麻雀又飞到了吊灯上,阿斗仍炸着毛对峙。
小菊在客厅看到了画架,是一幅站在灶台上的麻雀的画。最让她吃惊的是光线,仿佛在旋转一样,让她眩晕。她觉得光线是一个陷阱,让那只麻雀,让所有的东西陷进去。她隐隐有些触动,可说不清道不明。
“你是画家?”
“她来了,你和她说话吧。”大军对着吊灯说。
小菊觉得莫名其妙。
“喂,你在和谁说话?”
“你下来啊!”
她顺着大军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麻雀。
“喂,你是傻子啊,和鸟说话?”小菊笑起来。
大军不理她,继续唤着麻雀。
“你叫我来,到底是什么事?”
“这麻雀找你。”
小菊笑弯了腰。她笑起来很夸张,全身的肉颤抖着。
“你笑什么!”
“笑你傻啊……”
盯着小菊,他的眼神模糊起来。小菊的脸仿佛分裂成了无数张脸,小菊的声音好像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张脸都带着嘲弄的神色,“笑你傻啊……”他们不停地说。
大军一刹那混沌了。仿佛心底有什么被击中。这是他梦中的场景。梦中总有一群孩子在讥笑他,嘲弄他。“傻子……”他们都这样说。他总是沉默。他们说他是哑巴,是傻子。没有一个人帮助他。
大军颤抖着,一种压抑的激情在喷发。那是人性最原始和古老的冲动,那是不可遏制不会消沉的。它被大军压抑得太久,变得扭曲、狂暴、无法控制。他走向小菊。
她还在笑。但她的笑声他已经听不到了。他只看到一个手舞足蹈的敌人。他有强烈的制服敌人的欲望。他逼近小菊。
风吹拂着,抚摸着林中嘶叫的动物。时而平缓时而急迫。笔挺的桦树在低吼,曲线饱满的银杏开始了哭泣。飞禽乱窜,走兽哀鸣。风吹进林中深处,掠动着那里静谧的时光。一切都在恍惚间。造物者是个魔术师,他给了风的力量,给了山林的幽密,让风和山林亲密无间。让风不断地吹过山林,吹散旧的秘密,带来新的秘密。让风在山林中游走,冲开逼仄阴冷的空间,抚摸每一块树干,亲吻每一条幽径,唤醒每一处生命。让风和山林不分你我,水乳交融。这是造物者的安排。
画架倒在了地上。“灶台上的麻雀”被碾压着,撕成了两半。阿斗还在呲牙咧嘴地盯着麻雀。
“小菊!”麻雀终于说话了。它冲向在地上扭动着的两个人。
当它第一眼看到小菊的时候,它的微小的心几乎跳出它的微小的身体了。它死之后的每一刻,它都在想念她。它想念小菊的雀斑和碎花长裙,想念小菊的短发和披在耳朵上的发丝。它想说话,张开了喙,却是无言。
当它飞到半空,跃起的阿斗准确地将它吞入口中。它从阿斗的牙齿缝里,看到了最后的世界——小菊的雪白的背。
后来小菊回忆时,自己也常常困惑。她说在被强奸时,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她,而且是很熟悉的声音。但她随即笑笑,“大概当时太紧张,产生了幻觉。”
山下的房子很久没人住了,积满了尘土。偶尔有一条流浪狗到那里避避风雨。房子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埋在幽暗的深处,它被遗忘了。但它没有消失,有一日大风吹过,它会被发现的。并且,还会有人住进去。

黏人猫

这是一只黏人的猫。

丽丽是在公司食堂认识它的。那个时候丽丽一个人在食堂里嚼着饭,猫不声不响地蹭到她脚边,“喵呜”地叫了两声。丽丽揩掉嘴角的米粒,低下头,看见它在慵懒地望着自己。

丽丽伸手在猫耳朵上摸了摸,它便偏着头自己望丽丽手上蹭了。丽丽夹了一块鱼给它。但那只猫没有像被赏赐的乞丐一样扑到鱼块上,而是仍然粘着丽丽“喵呜”地慵懒地叫。于是丽丽便喜欢上了这只猫。

丽丽刚工作不久,在这个离家很远的陌生地方。丽丽是个腼腆的慢热的女生,她还没有朋友。小猫让她有了一点点归属感。

丽丽去吃饭的时候人很少——她总是晚下班一会儿,这样丽丽便能在吃饭的时候逗一会儿小猫。丽丽是那种不会在人多的时候逗小猫玩的女生,她压根不喜欢人多的时候。丽丽总把餐盘里的红烧肉、牛排、炸带鱼分一半给小猫吃。还要把猫抱在腿上搔一会痒。丽丽给小猫搔痒有个目标:要把小猫搔得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才罢休。她总是从猫鼻子上边开始,搔到猫耳朵,再到小猫的腹下。她小心地拿捏着指上的力度,小猫一会儿便“呼噜呼噜”了。有时候小猫还会咬她的手指头——轻轻地咬,咬得很舒服,当作对她的按摩的回报。

丽丽走出食堂的时候,小猫总会跟她到门口,然后轻轻地叫两声。丽丽便会蹲下在小猫头上摸一摸,然后再离开。这时候她的心里便洋溢着一种轻松的柔和的感情。

工作是比较复杂的工作,丽丽还不熟练,因此常常出错。虽然没有人责怪她,但她还是经常为此自责伤心。她便悄声地告诉小猫。她会一边给小猫搔痒,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诉说。有时候小猫舒服得“呼噜呼噜”,丽丽便嗔怪:你呀,我在说伤心事,你还这么舒服。

“小猫,有个男同事给我写信了。”有一次丽丽对说,“我要怎么办呢,他要我做他女朋友。”

小猫瞧着她,没有发表意见。

“可是我们并不熟悉呀,还没认识多久呢。”丽丽又说。

小猫轻轻“喵呜”了一声,因为她出神不再搔它了。

“男生都这样嘛,不熟悉呢就说喜欢喜欢的,真烦人。”她重新搔着小猫的耳朵。

“可是他真的很帅,笑起来又暖…”,小猫“呼噜呼噜”叫起来了,不再听丽丽絮叨。

过了两天,丽丽无精打采地逗着小猫。她的指头缺了力度,小猫“喵呜喵呜”叫着提醒她。丽丽便收收神,认真地给小猫搔痒,边说:“小猫,我拒绝他了。我只要你陪着就好了。你可不能有了母猫就不理我……”

日子像水一样淌着。转眼刮起了第一阵秋风,丽丽工作了已经一个月了。她渐渐熟悉了工作流程,很少出错了,和同事也熟络了些。那个男生,已经换了一个女生追,每次见丽丽都友善地笑一笑。

丽丽还是习惯晚下班一会儿,等别人吃过了饭,再去食堂,再去逗小猫玩一会儿。

今天她突然想到,和小猫认识这么久了,都没有给它起个名字。她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这个好朋友。于是她进食堂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想和小猫聊聊名字的问题。

关于名字的事,丽丽已经想了一个下午了。她想给小猫取一个可爱又不俗气的名字。可想来想去也没有结果。

丽丽跨进食堂的时候,忽然灵感闪现,想到可以叫它“饭饭”,因为她和小猫的友谊,就是建立在吃饭的时候。

“饭饭,饭饭…”丽丽忍不住念叨着。进了食堂,她看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她的同事已经吃完饭了,在逗小猫玩。

她看到饭饭卧在同事膝头,嘴里“呼噜呼噜”个不停,有时候还会轻轻咬一下同事的指头——轻轻地咬,咬得很舒服。

同事看到她了,便打了招呼,说:“花花真是黏人,每次吃了饭我都赶紧走,这次可被它黏住了。”

丽丽惊讶地说:“原来是叫花花呀,这名字真好听,你起的?”

同事轻轻抱起了花花,放在地上,说:“不是我,我刚来它就叫花花了,不知道哪位前辈起的。——你快吃饭吧。”

于是同事走了,丽丽打了饭吃。丽丽嚼着饭,花花来蹭她的裤脚了。丽丽便更使劲地嚼着饭,她急急地吃完,便逃开了食堂。

现在是初秋的夜,遥远的地方星星在眨着眼。丽丽走在秋夜里,心里觉得空落落的。丽丽不知道,填满了她心里一个月的那种轻松的柔和的感情,为什么忽然消失了?她只知道,她现在有点想家了。

呓语(上)

1.

你说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一只鸡会想些什么。我并不是非要想一只鸡会想什么,我也不是个神经病。我只是刚才遇见一个大姐,问我要不要小姐,我就联想到了鸡,才开始想鸡在想什么。你肯定知道,鸡喜欢啄食,有时候啄点麦粒,有时候啄点小石子。当然是那种非常细小的跟麦粒差不多大小的石子。哎你还不要不信,我就亲眼见过。那年在集市上,她卖她养了一年的大公鸡。那时候集市上有很多那种小石子。它啄得可带劲了,一粒接一粒,跟吃了摇头丸似的。你说它啄那玩意干啥?这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动物学家。唉唉,等一下!我记得她那只鸡啄了石子后鸡冠子就发紫了,结果好几个集都没人买,最后被她杀了吃了。我还吃了好几块肉呢!你说鸡啄了石子鸡冠子就变紫?哎,要是这样的话,那只鸡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滑头呢!难怪肉那么好吃!我还以为是她厨艺好。她是谁?为什么老提她?啊,天知道我有多想忘了她。可她就在嘴边,我一说话她就冒出来了。她是一个我忘不了的女人,我爱她……哼,你笑吧。你这种笑,我见的多了。你是笑我年纪不小了,还像小年轻一样爱来爱去吧。你不要遮掩了,也别问这里面有啥故事。别说咱俩是陌生人,咱就一趟火车的缘分,就算你是我兄弟,我也懒得跟你说这些事。为啥?你不懂,爱这种东西就得烂在心里,沤在心里。跟酒一样,藏得时间越久,就越醇香。要是一说出来,就散了味了。

2.

我有必要给那只鸡写个故事,以纪念它的大巧若拙。可是一只鸡又能写出什么好看的故事呢?它既不能爱恨情仇快意江湖,又不能凄恻缠绵催人泪下,更不能提心吊胆九死一生。那我还能为这只被我吃了有二十年了的鸡写点什么呢?有经验的读者应该早就发现了,我才不乐意写什么破鸡,我就想写鸡的主人——阿花。我念念不忘的是阿花啊!那你们猜得出我为什么不直接写她吗?猜不出的话那是你们还不太了解我!我,一个四十岁的沧桑老男人,走过南北闯过东西,窑子里睡过夜,胸口上挨过刀。竟然会一想到阿花心里就五味杂陈百感交集,非得重重地抽一口烟才能缓过神来。我还怎么写她呢?(原谅我废话说得太多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写那只鸡。)那只鸡就卧在她的脚边,她站在我跟前,我们在拥挤的集市上。现在是年关,我二十岁时候的年关。那只鸡(下面叫它小吉)冠子又紫了。赶集的人看着小吉直摇头。他们买鸡不仅是吃,更是买吉利。他们爱直挺挺的红冠子。她愁眉苦脸撅着嘴,小吉却是一副运筹帷幄的高深莫测模样。其实一个月之前,小吉就隐隐察觉到它的命运了。那个时候它就拒绝吃麦粒,玉米粒,甚至拒绝吃鲜美的饲料。它知道没人会买一只廋骨嶙峋精深萎靡的鸡,更知道没人会买一只囊子里空荡荡的鸡。买过鸡的人都知道,买鸡的时候第一就要摸一摸鸡囊子,囊子里空的十有八九是病鸡。它的这点小计谋被我一眼看穿了,我教给阿花一个法子,撬开鸡喙子,塞进去一捧麦粒,再用小木棍捣进它的食管。它不吃也得吃了!这法子果然有效,一个月来小吉又长了半斤。冠子也更挺了,羽毛也更亮了。只是这一个月它再瞅我的眼神里都是幽怨。不过终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它又想起一个吃石子的法子,能使冠子发紫。它这一招我可破不了了。小吉为什么这么聪明呢,聪明的不像一只鸡。我想它一定有一个不一般的童年(历史上说得着的牛逼人物都有一个不一般的童年)。我只好这样假定:小吉的父母都是高智商鸡,它们因为种种原因遭受迫害英年早逝,留下一个基因绝佳但命运多舛的小吉。正因为命运多舛,才养成了小吉低调内敛少言寡语的深沉性格。那么小吉的父母受到的是什么迫害呢?我们可以从它们的特点入手进行推理。首先,它的父母都是高智商,我们都知道,高智商的猴子脑花最鲜美,那么那么高智商的鸡,肉也必定是鲜美的。所以小吉的父母被炒着吃,炖着吃或是油炸着吃(我个人更爱炸鸡)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于是就会有这么一个场景。一个傍晚,夕阳凄惨,树木萧瑟,阵阵冷风吹起落叶在空中旋转。小吉伤心地回家(它刚刚凭着高智商捉弄了小鸭子,结果小鸭子说不再和它玩了),却发现更大的悲剧在等它。小吉看到父母昂着头挺着脖子在院子里不断地跑,主人手里拎着滴血的刀悠闲地站在一旁。它看到父母脖子里嗤嗤往外喷着血,同时被割开的喉管里发出诡异的声音。小吉呆在那里,一只落叶卷在它的冠子上,又飞向远方。它奇妙地感觉到那血的喷泉非常美丽。真的,那不美丽吗?艳丽的红,含着温度,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雅的抛物线。如果细心看,那里面还能看得到一个个小精灵,它们飞旋着,跳跃着,庆幸着从狭窄又肮脏的躯体里解脱出来。小吉把这个画面记了一辈子。没有比那更美的了,它常常这样呓语。后来它又看到父母被泡在开水里,看到主人(根据小吉属于后来属于阿花这一点,主人应该是她爹,我的李叔)把那些曾经美丽的羽毛薅下来;然后把父母的胸腔打开,挖出里面的心肝脾肺肾和十二指肠,扔到一旁,被大黄吃了去。它想问问大黄,是什么味道?它接着看到父母被剁成了块,扔进了沸腾的油锅里。油花飞溅,到处都是香味。它看到父母被端上了桌,骨头被一条条丢在地上,就在它的脚边。它看到大黄呲着牙向它跑来,一口就把骨头吞进肚,都没有嚼一下。它想大黄大概也不知道它的父母是什么味道。啊,小吉,我为二十年前吃了你几块肉真诚地向你道歉。我从没有想到过你有这么悲惨的经历。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是这场景极有可能真的发生了。毕竟,谁家杀鸡都不会捂起小鸡的眼睛;也不会骗小鸡说,乖啊,出去找小鸭子玩一会,我有点事要和你父母商量一下。小吉从此再也没有和小鸭子玩过。小鸭子早就原谅它了,甚至用它又宽又厚的嘴巴给小吉捉了好几条大青虫。可是小吉不再和小鸭子说话了。不管小鸭子怎么得道歉,怎么得逗它开心,小吉始终不言不语。小鸭子很失落,它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它决定再也不和朋友说“不跟你玩了”这种话了。它要珍惜每一份友谊。可是,实际上,它没有朋友了。它走起路来拽啊拽的,嘴巴又丑,除了小吉没有别的小动物乐意和它玩。小鸭子也是孤独的了。它常常想起被小吉捉弄的事,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笑了。猛一醒过神来,又是一阵失落。我们都知道,小吉不理小鸭子,完全不是因为小鸭子。是它自己想那血的喷泉想得入迷了。所以小鸭子死的那一夜,它还是伤心的。那天夜里,小吉在鸡窝里出神,原本不大的鸡窝,不知怎么变得这么空落落。它忽然听到一阵叫声从隔壁的鸭圈里传来。它伸头看了看,是小鸭子。它的脖子被大黄咬住了。它拼命的挣扎,羽毛被抖落了不少。可是,小吉看到它在大黄的利齿下慢慢瘫软了。小吉的心里一阵刺痛。它好像被铁锤重重一击,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它看着小鸭子脖子耷在一边,被大黄拖进黑暗里,它在心里说:对不起小鸭子。第二天,阿花爹看到鸭圈旁散落的鸭毛和一滩惨淡的血迹,凝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地说,黄鼠狼又出来作怪了。他又拍了拍在一旁摇头摆尾的大黄,你以后要留点心了!小吉忽然对人类产生了一种厌恶感。不是仇恨,准确地说是鄙视,对人类的愚蠢和自以为是由衷的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的鄙视。这时候,一个念头在它的脑中渐渐形成了,并且越来越坚定。小吉,你的折磨够多了,你要开始创造奇迹了!我要为吃了你两块肉,还你一个传奇的一生。

3.

我又在想什么?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没事就喜欢胡思乱想。哎呀,猪头肉呀,哥你带的?别别,别介,我这人看上去老,你肯定是哥。好东西啊,这个香啊,来兄弟尝一点。哎呀,好吃好吃,哥你吃啊。不不,哥你带着路上吃的,兄弟哪好意思多吃。——越吃味道越好,再有瓶牛二就完美了。真不了哥,兄弟都吃这么多了。哥啊,没见过你这么热情的人。兄弟再客气就小家子气了。不瞒哥说——好吃好吃——我这人就爱嘴上这一口。见到养嘴的脑子都没了。哥你见笑了。哎呀,哥给你吃完了。你怎么会不饿了,这么久的火车。哥,来兄弟这里有两块饼干你垫垫。哈哈,哥你不是第一个说我这人有意思的了。不少人都这么说,不过兄弟真没发现自己哪里有意思。不过是心快口快贪个嘴。哥,我看你才气度不凡啊,定是胸中藏山河。哈哈,哥你过谦了。哥你去哪里?花仓县?哎呀哥,咱老乡啊,我也去花仓县。难怪咱聊这么投机啊。哥,你把这饼干吃了吧,我带的。还得十几个小时呢。哥,我得睡会了。嗝—呼—,哥你这猪头肉真够味啊。

4.

今天爹杀了两只鸡,不知道他犯什么神经。那只公鸡还打着鸣呢,那只母鸡还下着蛋呢,他为什么要杀了它们?我看到小鸡在一旁都吓傻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可怜呦。它一下子成了没有父母的小家伙。我特意拌了些饲料喂它,它竟然不知道吃了。我好讨厌爹。哎,爹这几年越来越瘦了,吃点好的补一补也是应该的,可那两只鸡多可爱啊。他怎么下得去手。他还说什么,这种玩意养大就是用来吃的,不杀它还供着它?我快气哭了。下午刚刚来了,他来借搂筢,我爹不冷不淡地瞟了他两眼。我领他拿搂筢的时候,把爹杀鸡的事告诉他了。 他一手拿搂筢,同时用一种悲悯的,又充满同情的眼神看了看我。我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很多。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是理解我的,支持我的。他也为那两只鸡和那只小鸡感到悲哀。刚刚走了后,爹嘟哝了句:天天不是借搂筢就是借簸箕,不知道打什么坏心眼。哎呀爹真是烦人,乡里乡亲的,借点东西有什么。再说刚刚爹是村里大队长,哪年过年不把咱家定为贫困户,拉来两袋白面?懒得理爹了,我还是去看看小鸡,刚刚肯定希望我好好照顾这个小家伙。到了天擦黑的时候,华生又来了。我爹听到他自行车铃铛响,急忙站起身,喜笑颜开地迎出门去了。我才懒得迎他。我还是接着烧火煮饭。 灶膛里木材烧得噼啪响。我听到他们说起话来了。“李叔,给你带了点猪头肉。”;“哈哈,华生,来玩就来玩,还带什么东西。你看又带了这么多,上次你拿来的还没吃完呢。”;“不费事李叔,杀猪的老刘天天给我爹送,吃不完都坏了。”;“你爹——赵镇长他身体还好啊,他可够忙啊,好久没来我们村视察工作了。”;“忙是忙,他身体好着呢——李叔,我怎么没看见阿花呀?我,我想和她说两句话。”;“哈哈,好好好,阿花在灶房烧饭呢,你去和她说说话——”。说什么说,三天两头给我爹不是送猪头肉就是送猪耳朵,引得我爹天天都得喝几口酒。我爹一喝酒就胡说八道说你的好。“阿花,烧饭呢——”;看不出来吗,还用问?“是啊。”;“我来看看李叔,顺便和你说说话。”;不管怎么说,你对我爹还算好,“谢谢你常来看我爹。”;“阿花,你——你知道,我就是想和你说话,才来看李叔。”;呸,说得这是什么话,真不害臊,“华生,你是镇长的儿子,围着你转的好女孩多的是,你多去和她们说话,少来和我说话。”;“阿花,你生气了?阿花,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胡言乱语。阿花,你别生气——”;看你这幅着急的样子倒不是假的,哼,看你还敢不敢乱说了,“我没生气,我是实话实说。”;“没生气就好,没生气就好。阿花,那你怎么脸色那么难看?”;我脸色难看还用你管,“我爹把鸡杀了,我难过。”; “哈哈,阿花,你真是的,杀个鸡你难过什么。养了鸡不就是杀的吗——阿花,你瞪我干吗?”;你说我瞪你干吗,你这人铁石心肠,和我爹一样,难怪你们聊得来,我也不理你了;“阿花,说点正事,镇上棉花加工厂招工呢,一个村只有一个名额。你愿不愿去,要愿去,我跟我爹说说,给你定个名额。”;哼,我要到了镇里,你不得天天找我说话,再说我还要照顾爹呢,“不去,我爹一个人在家不行。”;“我一个人怎么不行了,傻闺女,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以后就能吃上公家饭了;华生啊,这事我替花花做主了,你回去请赵镇长多给操操心。”;爹忽然从门口蹿进来,原来他一直在听我们说话啊,真是烦人的爹;“李叔,这事好办,只要花花——阿花乐意去就行。”;我才不乐意去,我不乐意离开爹,“我不去!”;“花花,这事你做不了主,我说让你去,你就得去!”;爹怎么这么不通情理了,气死我了,不理你们。“都开锅了,你使劲填那么多柴火干吗?——华生,还没吃饭吧,在这吃吧。”;“不了李叔,我回去把这事给我爹说下,准能成。”;你能成,我不能成,我准不去;“华生,好孩子,哈哈,以后多照顾花花。”;我还用他照顾?爹,你怎么不懂我的心思呢,刚刚对我那么好,你看不出来?“李叔,我,我会多照顾阿花的。李叔,阿花,我走了。”;赶紧走吧,我才不用你照顾;“花花,快去送送华生,天怪黑的。”; “我要烧饭呢,天黑他不能自己走啊。”;“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没事,没事,我走了李叔,不用送。”

5.

这一觉睡得呦,真是舒服。外面天都黑了呀。哥,这两块饼干还没吃呢?什么,还不饿?哥你真是铁打的身子。哥你吃吃吃,别客气啊,跟兄弟客气什么!什么,过期食品?哎呦哥真不好意思,我吃饼干从来不看日期的。我看看——保质期6个月。哥这不才过期一个月吗,有什么要紧。哥你要不吃我可吃了。哥你别担心,我没事,我这胃专门消化过期食品。哎挺香啊,哥你要不要来点?到了站再吃也好,哥你金贵,别吃坏身体。哈哈,哥你别生气,兄弟嘴上没门,说话不过脑子。哥你去花仓县哪里呀?小李村?嗯,知道这个地方,有几个老朋友。哥你回去干什么?哦,故人去世了。死生有命,哥你节哀节哀。哎哥你咋还眼眶红了呢。这位故人,是你什么人呢?哎呦,哥不说了不说了,给你点纸,擦擦泪。哥你看你还笑我爱啊爱啊的,你怎么也说流泪就流泪了。说什么见笑不见笑,哥我看出来了,你也是个性情中人。哥,下了火车咱哥俩喝点?哈哈,好,就这么说定了。是啊,喝酒误事。我也知道,这不戒不掉吗。这一路上给我憋坏了。上车前,我带了一瓶酒塞包里了,结果让它那个机器给发现了,滴滴地响,那大妹子就让我把行李打开看看。哥,你说她这是不是侵犯我隐私。我就跟她说啊,我说老妹我不能给你看,你有公安局批发的搜索令吗?哥,这大妹子说话也说够吭的,说什么不让我上车。我想我花钱买了票了,你还能不让我上?我就打开行李,拿出那瓶酒,拧开盖,咕嘟咕嘟一瓶全灌下去了。哈哈,哥,那大妹子当时就惊呆了,旁边围一圈人给我叫好。我打了个嗝,喷出一嘴酒气。我说,老妹,我能进去了不?那大妹子傻乎乎地直点头。哈哈,你说这事痛快吧!什么哥,你酒量不行,喝不了那么多?那哥你喝一杯,兄弟喝两杯怎么样。——哎,哥,外面天黑了。哥你怕黑吗?哈哈,是啊这么大人还能怕黑。我也不是怕黑,我是一看到黑天了,这心里就酸得不行,好像喝了一瓶醋似的。哥,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6.

小吉开始回想父亲打鸣时的样子。它学着昂着头,把喉管拉长,然后试着从胸腔里运出不同的气。有时长有时短,打出的鸣也是有时尖有时闷。但它毕竟是个智商高的鸡,没多久就学会了打鸣。虽然嗓音还很稚嫩,但是每天太阳射出第一丝光线的时候,它便跳到鸡窝上,扯着嗓子叫醒那些愚蠢的人类。在鸡的历史上,小吉无疑已经创造了奇迹——还没有哪一只鸡在像它这么年幼的时候就会打鸣了。但这只是小吉计划的开始,它要通过打鸣确保自己存在的价值。小吉第一次打鸣那天,老主人和小主人都跑到鸡窝前瞪大了眼睛瞧着它。阿花爹说,乖乖,这只鸡了不得啊,我第一次见小鸡会打鸣的。阿花在一旁乐得不行,她相信这是她经常偷偷在小鸡饲料里掺白面的功劳。阿花伸手摸摸小吉还没太丰满的羽毛。小吉能感觉到小主人手中的温暖。小吉知道阿花是很疼它的,而且是出自真心地疼它。它有那么一瞬间想为了阿花停下自己的计划,但马上,那血的喷泉就出现在眼前。于是仇恨,和对人类不能容忍的鄙视就重新占据了它的头脑。每天天一擦黑,小吉就早早地躲进鸡窝最里面,它知道大黄随时会来拖走它,然后在一个无人察觉到的地方吃掉它,就像吃掉小鸭子一样。好几个夜晚,大黄都把爪子伸进鸡窝里,小吉看着那只死亡之爪在眼前晃来晃去,紧紧地贴在鸡窝最里面,冷漠着嘲笑着那愚蠢的黄狗。而白天,小吉就到草丛里捉蜈蚣蝎子。小吉捉到它们,并不一下子啄死,而是啄来啄去,像在逗它们玩。没有人,也没有动物知道它在干什么,但是我知道,它是在练习自己的喙子,练习喙子的灵敏度和对力度大小的精准把握。在未来的某一天,它要凭借着自己的喙子,给人类致命的一击。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吉长成了一只羽毛丰满,冠子挺拔,身形雄健的大公鸡。它有了坚强的意志,喙子可以随时从各个角度击出恰到好处的一击。每天晨光熹微中,它引吭高歌,迎接天边的朝阳。这个时候,它威武凛凛,雄踞于鸡窝之上,傲视天下之神气表露无余。此时看到小吉的飞禽、走兽、爬虫,都被它的气势慑服了。它们敬畏它,爱慕它,就连大黄,也只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小吉,你终于成了一个英雄,成了彪炳史册的一只鸡。现在,我为曾吃了你两块肉而自豪!你只在等待一个机会,就可以实施你的惊天动地的计划了。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那天夜里,小吉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它马上知道是刚刚来了。接着它听到“笃笃笃”的敲击声。马上,极微弱的阿花的脚步声和“吱”的开门声响起。在整个鸡界,除了小吉,没有第二只鸡有如此精微的听觉,就算人类也没有。在淡淡的月光下,它捕捉那对有情人的谈话。“你明天就要到镇上上班了吧?”,他说。“我不想去的刚哥,但我拗不过我爹”,她答。“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不告诉我?”他质问。“我没有故意瞒你刚哥,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她辩解。“哼,到了镇上,你还会记得我?听说那个人对你好得很呢,你的工作就是他给你安排的吧。”他喝醋了吐酸水。“刚哥,你,你到现在还在怀疑我的心吗?”她委屈了挤眼泪。“花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你,怕那个人欺负你。”他软了。“刚哥,他不敢欺负我,他就是烦人点,人还不错的。”她笑了。“花花,你明天就走了,我想牵牵手。”他伸手了。“牵就牵呀,又不是没牵过。”她也伸手了。“花花,我,我还想亲亲。”他嘶哑着说。“刚哥,别,别……”。小吉在鸡窝里冷笑起来。它对于情爱之欢向来是鄙视的,它认为那是低等生物才有的欲求。小吉从这段谈话中捕捉到了它急需的信息。它知道机会来临了。果然第二天,阿花便屋里屋外的收拾行李。刚过晌午,华生的那辆大杠的自行车铃铛就响起了。“你来干吗,我不用你送。”;“阿花,二十几里路,累脚。”;“我脚板大,不怕累。”;“好好,不送,推着行李走行吧?”。阿花看了看那半人高的口袋,没说话。于是华生赶紧把行李搬上自行车后座,找了绳子紧紧系上。 阿花拍了拍大黄,又到鸡窝前摸了摸小吉,然后跟着华生走了。最后她回过头往堂屋望了望。她此时的眼神被小吉尽收眼底。小吉忽然受到了打击,凭它绝顶的高智商,竟然解读不出这眼神中的含义。它不知道那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视线中到底隐藏着什么。这让它感到一丝不安,也感到愤怒。阿花走出一段路后。小吉看到阿花爹出了堂屋。他蹒跚着,犹豫着走到门口,他看着阿花的背影,渐渐隐没在几株柳树后面。他的眼睛里,仍是小吉不能解读的眼神。它想理解那眼神中有什么。那仿佛远古的符号,又像来自未来的信息,让它非常焦虑,继而非常愤怒。它迫不及待地要实施计划。既然不能理解,那就把它毁灭。它收拢心思,到草丛下,瓦片里寻找蝎子。它的目光敏捷地扫过草叶,很快就发现了一只大小适中的目标。

偷鸡

临近的村子,都知道我们村有一位大仙。还知道我们村的大仙,一不保一方安康,二不害生灵涂炭。只是喜欢个恶作剧罢了。

作为一个神通广大的大仙,却喜欢恶作剧,这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成年人在玩跳皮筋,多少有点幼稚。但没人敢说大仙幼稚,说不定家里的鸡就没了。

我的四爷和大仙关系素来好,大仙一般就在四爷家歇;我和四爷关系不差,也连带着和大仙能攀上点关系。

有一次四爷和大仙饮酒过量了,说了一些话被我听见。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说大仙要整一整刘爱金和刘爱银兄弟俩。

我那时还小,不知轻重,急忙跑到刘爱金家,喊道:刘爱金,你小心啊,大仙要整你。刘爱金从堂屋出来,也不言语,抡起胳膊把我甩到大门外去了。

我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掸掸土,吐了口唾沫,骂道:妈的,不识好人心。

又跑到刘爱银家,这次不敢大叫了,嘴巴贴在刘爱银耳朵旁,悄声说:你小心点,大仙要整你。

谁知道刘爱银这家伙也不识好歹,一脚把我踹到门外去了,又跌了一个狗吃屎。

两个狗吃屎让我一腔热血冷了下来,又跑到四爷家,哭着喊着对四爷说:四爷爷,你让大仙狠狠整刘爱金刘爱银,看他们信不信我说的!

四爷醉着酒,下手没轻重,转身甩了我一巴掌,又把我打了个狗吃屎。

四爷恨恨地说:你狗日的,把大仙的行踪暴露出去了!

我趴在地上捂着脸看四爷,四爷说:快去整只鸡来孝敬大仙,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无奈爬起来,离开四爷家去找鸡。

连着摔了三个狗吃屎,我很是气愤。想来想去都是刘爱金刘爱银兄弟俩不对,不是他们俩得罪大仙,我就不会知道大仙要整他们俩;不知道大仙要整他们俩,我就不会去告诉他们大仙要整他们俩;不去告诉他们俩大仙要整他们俩,他们俩就不会每人让我摔个狗吃屎;他们俩要不每人让我摔个狗吃屎,我就不会告诉四爷他们俩不信大仙要整他们俩,四爷也就不会让我摔第三个狗吃屎。

这样想下来,根子还在刘爱金刘爱银身上。这只鸡,当然是从他们俩身上出。不对,得两只鸡,大仙一只我一只。

天还没黑,我不好下手。便逛到二狗家去。二狗是我好兄弟,他有一只铜蜻蜓,丢在地上,鸡上去啄一口,弹簧弹出来,就把鸡嘴卡住了;鸡不能叫,就好下手了。

我们家经常一起偷鸡烤了吃,关系铁得很,因此一进门我就喊道:狗哥,铜蜻蜓借我使使。

狗哥说:借你行,鸡捡最肥的孝敬我一只。

我说:狗哥,要是以前行,这次不行,这次有用处。

狗哥说:有啥用处?

我就把大仙要整刘爱金刘爱银和我挨着三个狗吃屎和我要偷刘爱金刘爱银一家一只的鸡的事都给他说了。

狗哥听了唾了口唾沫,说:你狗日的该,刘爱金刘爱银被大仙整死才好,你还去报信?

我说:狗哥,他哥俩都是出名的孝子,咋滴,你们有私仇?

狗说又剜了我一眼,说:有狗日的私仇,他们狗日的孝子,呸,他们是嘴皮子上的孝子。他们娘病得要死了,他们俩没一个出钱给他娘治病的。

狗哥说得愤愤然,让我也怀疑了。我说:他们娘不是好好的啊,哪里病了?

狗哥说:你知道个屁,他们俩把他娘锁在家里,任他娘死活。不让外人看见,所以没人知道。

我又不信了,瞥了一眼狗哥说:那你怎么就知道了?

狗哥最怕 别人不信他,急说:我偷他们家鸡,听到的;刘爱金说:弟弟,咱不是不给娘看病,是她这病治不好,白浪费钱,咱娘也不忍心咱白浪费钱啊,你说是这个理吗。刘爱银就说:是是是,大哥说得是,娘最爱咱了。

我说:唔,你去偷过他们家的鸡啊;狗哥,你没叫上我,吃独食不仗义啊!

狗哥急得满脸通红,说:我,我是想偷了鸡请你干吃!

我说:狗哥,啥也别说了,今天晚上这事,你得来帮我。

狗哥被我捏住把柄,不敢不从。天一黑,我们就躲在刘爱金家墙头外面,刘爱金家墙头矮,好翻过去,所以先从他们家下手。

不一会儿,屋里灯熄了,我和狗子就要抛铜蜻蜓。谁知道这时候有人敲门。

刘爱金披件褂头,出来开了门,是刘爱银。刘爱金悄声说:没人看到吧。

刘爱银摇摇头,他们俩就进了屋。我和狗子想等刘爱银走了再下手。

谁知道没一会儿,屋里倒吵起来了。

刘爱银说:哥,咱俩一起走的道,一起捡的钱,兄弟相信你,才让你拿回去,你这是啥意思。

刘爱金一副苦腔,说:弟弟,你小点声。我也不知道啊,明明是一沓子红票子,怎么成纸钱了啊!

刘爱银反倒高声起来:哥,你是想独吞啊!你好狠啊,你这么做,天理不容啊。你快把钱拿出来,不然我马上报告给公安局,看你怎么办。

刘爱金说:弟弟,哥能坑你吗,明明是人民币,我动也没动;哦,我知道了,是大仙整咱俩呢。

刘爱银冷笑一声:哥,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呢,大仙的鬼话你也拿出来骗我;你好好拿钱出来,咱哥俩分了,要不然,别怪弟弟动起手来不认你这个哥!

我和狗哥一阵好笑,趁乱,赶紧抛了铜蜻蜓。马上,就有一只笨鸡着了道了,卡住口,叫不出来。

这时屋里果然响动起来,砰砰啪啪。兄弟俩打得好不热闹。

狗哥翻过墙去,两下捉住鸡,扔出墙来。也不管鸡叫不叫了,又捉了一只扔出来,才爬墙出来。

屋里还在喊:你好狠啊,把我的头打破了;你更狠,我这条胳膊算是折了。

我和狗哥又跑到刘爱银家,捉了两只鸡,急忙跑到四爷家。

四爷在堂屋和大仙喝酒呢。但看上去只有四爷一个人,大仙是看不到的。

我的狗哥忙跪在门口,口中叫道:大仙爷爷,我和二狗捉了四只鸡,孝敬您来了。

只见四爷对面的酒杯兀得腾起,将酒喝尽了。

四爷说:好好好,大仙很高兴,你们留下三只鸡,还有一只你哥俩受用吧。

我急忙说:谢谢大仙爷爷,谢谢四爷。

我一时高兴,爬起来,多嘴道:刘爱金刘爱银打起来了,打得头破血流,好热闹啊。

四爷顿时变了脸色,说:用你多嘴,再多嘴,下一个就整你!还不滚出去。

我和狗哥连忙跑了出来,找个地方,将鸡宰了,剥开洗净,烤了吃了。

狗哥吃得酣畅。我咂摸着,不知道谁家鸡多,赶明再偷两只给大仙敬上,省得他来整我。

月明星稀,树影阑珊,远远还能听得到,刘爱金刘爱银的打斗声。大仙真是个好大仙啊,我想着。就和狗哥顶着明月睡着了。

劝君休错三春景,一寸光阴一寸金

姜子牙原配马氏,是子牙的拜把子兄弟异人给撮合的。异人家境殷实,在朝歌城南繁华之地有粮店、酒家几十家;为人又仗义,不仅为四十年没见忽然找上门的把兄弟子牙娶了老婆,还要赡养他俩个食宿,给子牙资本让他做生意。这么江湖的把兄弟,现在哪里找去啊?

子牙刚下山那一阵,时运却是乖蹇。那年他72岁,娶了个68岁的老婆马氏。

先不说房事能否如意,只看马氏这人。许仲琳在原书中并没有描写马氏外貌,但在电视剧中,马氏是一个大胖子,黄脸婆。胖子最善叨逼,想子牙四十年昆仑山上清静无为,如何怎么受得了这等啰嗦?

再加推论,马氏婚时68,并非改嫁,而是作为黄花大闺女嫁给子牙。一个老处女,一生来为未尝过半点翻云覆雨之情、颠鸾倒凤之乐,想来心理必然阴暗,与人相处必然难伺候,刺儿多。子牙与她成为夫妻,日夜与共,不知道怎么受得了,真是好耐性!

再则,马氏生于村野,长于村野,一颗心都是乡野村妇,没有半点见识。

子牙的好兄弟异人,好吃好喝的养着他夫妻俩,马氏却要子牙出去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积蓄产业、安身立命。

子牙本是道德君子,跟随元始天尊40年,修心养性,不染尘俗,虽然没有成仙,但哪有这些凡夫俗子的心思!

遭马氏叨逼不过,只好编了些笊篱拿去卖;谁知一把也没卖出去,被马氏骂得不堪,只好争吵起来。好兄弟异人知道了,忙来开导,到自己粮店里弄了一缸白面给子牙去卖,谁知又被马撞翻了车,连面也撒了。马氏又闹,老两口又骂起来,还是异人来调节,把自己的酒店交给子牙去打理。

也是子牙时乖运蹇,他一到店,正当燠暑天气,又下一场暴雨,到中午没有一个客人,肉都要臭了,只好散给下人吃了。坐店一日,不仅分毫没进,还亏了许多,回去之后马氏又撒泼,异人仍旧从中开导,再给想法子。

这里就显出兄弟的好处来,老婆只懂埋怨,兄弟却倾情相助。刘备说得那句话诚然不差: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现在的诸君要铭记啊!但是在深究一层,马氏是异人给子牙找得老婆,可见找老婆这事,不能靠兄弟,还得自己来。

接着说子牙,话说异人又周济他银子五十两,让他贩些牛羊。牛羊是活物,放久了不会臭。可没想到事儿又出了,纣王要祭天,不准屠沽,子牙的一群牛羊,刚进城门,就被官差捉去了。

自此马氏对子牙伤透了心。想马氏也是可怜,年68岁才嫁得出去,只求个老实汉子过日子,攒下些棺材本钱,谁知道姜子牙这么没用,自己实在指望不上他。于是,离婚的心思就从这里萌芽。

后来子牙时来运转,算命赚了些钱,又被纣王赏识,封了下大夫,位列当朝,马氏当然喜不自胜。

但是子牙不肯为纣王建鹿台,又犯颜直谏,纣王要杀他,只好遁水逃走,要往西岐去。

临走前,子牙费了很多口舌,苦劝马氏,保证她不久就能官居显爵,一品当朝,人臣第一;还要她身着霞帔,头戴珠冠,荣耀西岐。

但是马氏嫌子牙不肯为纣王建鹿台,觉得这人太呆傻,说什么也不跟子牙走。无情之处这里就显出来了。

子牙只好写了休书给她,给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倒也情真意切:娘子,书在我手中,夫妻还是团圆的。你接了此书,再也不能完聚。

这话颇能显出子牙的不忍;但马氏却无半点顾念之心。子牙只好叹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自可,最毒妇人心。

子牙与马氏的缘分便缘尽于此。但是日后功成之时,子牙持简封神,倒也没忘了马氏,给她封了个扫帚星,世代受人白眼。也不枉俩人夫妻一场!

最后奉上许仲琳诗一首:人人贪恋春三月,留恋春光却动心。劝君休错三春景,一寸光阴一寸金。光阴可贵,不要爱错了人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