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有时候你感觉生活就这样匆匆地从你身边疾驰而过,就像一条没有红灯的快车道。你伸手,根本什么都留不住。你只能眼巴巴看一切都快速地流逝。假如有一天你鼓起勇气疾呼着拦在路中央,你拼上一切想要留住什么,可结局是早就注定了的——你会被碾成肉泥,然后随着车轮消散在每一个陌生的角落。

毛巾和牙刷

他们在街头分手。

他们在街头认识,也在街头分手,这像是很自然的事。

分手后,她就朝街对面走去。

认识时,她是从街对面走来。

她从街对面走来时,他好像发了呆。那么多行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着淡黄的连衣裙,脚步轻盈的走来。他竟然忘了去上班,像一个贼一样尾随了她。

她在超市工作,从此他就绕远到那家超市买东西。天天都去,超市的员工他都认识了,还是不认识她。他是个腼腆的男生。

毛巾,一天买一条;牙刷,一天买一把。终于,她笑着说,你家是开幼儿园的吗?

这样才认识。这时候,他家里的毛巾,够用一辈子了,牙刷,也够用一辈子了。

后来她说,你真傻,不知道买点别的吗。他说,攒够了毛巾和牙刷,想和你生活一辈子。

一起生活后,才知道,生活不只是毛巾和牙刷那么简单。

还有琐碎,还有委屈,还有艰辛,还有挫折,还有矛盾,还有怀疑,还有说不出的各种痛。

于是就不同心,就有嫌隙,就有裂痕,就有隔阂,就有危机,就有相互的折磨。

折磨的多了,就有了分手的念头。

于是就走到了那条街头。

分手没有多说话,还是很默契。

她走向了街对面,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他有些恍惚。还是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仿佛回到那天。

时光真是有意思呵,怎么来的,还是怎么走掉。好像只是一场梦。

他突然对人生感到失望了。就像这街口的人潮,大家都脚步匆匆,能握在手里的,是什么呢?

感情?事业?钱财?朋友?无不是说走就走,说没就没。没有一点点儿的实在感。

人生就像一块地,出生时空的,后来长出了各种植物,可死的时候仍会被清空,留不下一点儿痕迹。那么,对于注定会失去的,早失去晚失去,又有什么看不开呢。人生本就是一场空呀。

他这样想着,倒开朗不少。

从空中来,到空中去。他不断默念这八个字。

一声刺耳的鸣笛,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一辆失控的轿车,正撞向她。

他不及思考,急奔过去,推开了她。

他自己却飞出去好远。

他感到胸口闷,喘不过气。

原来,生命也是一样,没有一点儿实在感呀。他笑了。

他就要闭上眼的时候,看到了她。她发疯似的,哭着喊着,蹲在他身旁。

真奇怪,他死前想到的,竟是卫生间里没用完的,那一沓毛巾,和那一摞牙刷。


正义江湖行

蓝千岁

大约一年前,我正在威海打工。晚上闲来无事,便经常进一个武侠的网站,看些帖子。不多久,我便注意到一个名叫“正义江湖行”的博主。他写得东西惊奇险恶、善恶分明,让人拍手称快。且他的文笔很好,许多惊险的地方,读起来明了真实,全无虚浮夸张的感受。比如,有一段他这样写:

“……那六个汉子将我围住,个个长得虎背熊腰,方脸直鼻,面带凶恶。其中一个说:‘兄弟,既然遇到了,就留些辛苦费给兄弟几个,让你完完好好地过去;否则,大家都图混个日子,就别怪兄几个手狠了。’我抱了拳,拱了一拱,说:‘几位大哥,小弟走南闯北,身上向无余钱,还请几位哥哥多行方便。’那几位大汉听了我这话,登时怒从心头起。有两个汉子亮起尖刀,向我逼近。我卸下背包,仍在路旁草丛里,接着脚下用力,蹬起一个鸳鸯腿,放倒了那两个……”

此外,他还描述了“徒手打死恶狗”、“冒死救出火中婴儿”、“一人打退一十八位强拆的黑社会成员”等惊险万分的经历……读他的帖子,我常常食寝俱废,热血沸腾,被他笔下的江湖侠气吸引,如痴如醉。

那段时间我生活得很糟糕,工作很累,又赚不到钱,还处处受人轻视。在现实中越是悲愤郁闷,就越沉陷在“正义江湖行”的武侠世界中。我注册了网站帐号,开始给他评论。他很随和,有评论必回。渐渐熟稔了后,我们加了QQ好友,更是无话不聊,相互引为挚友。只是对他所写的内容,我从不质问真假,只隐隐觉得,那不过是笔下的快意恩仇罢了。

过了大约八九个月,到了年底,我在威海实在混不下去,身心疲惫,心灰意懒,便收拾行李,回老家了。

自父母去世后,我在外飘荡了几年未曾回乡。父母在时,都是老实庄稼人,没给我留下什么,只起了一房新屋,留给我娶亲过日子,算是个归宿。我想先回家过了年,收拾一下房子,年后再做打算。

回村后,却吃了一惊——我的新房新院,却成了旧屋旧瓦。原来住进了人,是我的本家四叔。我从院里,到堂屋、配房、偏房里转了一圈,满眼的脏乱不堪,断砖破瓦、秽迹污痕。我心头火起,忍不住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好的院子,怎么成这样了?”四叔大概没认出是我,睁着眼盯我好久。我说:“瞪啥,是我!”他这才回过神,“哼”了一声,说:“你这几年不回来,空下一房新屋,我不住怎么,要让旁人住吗!”我顿时火冒三丈,忍不住道:“是哪个王八羔子要住我的房!”四叔黑下脸,冷冷地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先住下吧。我烧点饭给你吃。”

我听出四叔话里有音,一时也不好发作,只好收拾了一间屋,将就住下,再作打算。四叔的儿子叫彪子,年纪和我一般大。他见我回来,便又叫上几个小时候经常玩耍的伙伴,同去他家喝酒。他已经结了婚,住在四叔的老院,不过现在盖起了三层洋楼,很是气派。酒到酣处,大伙儿忆往思来,好不痛快。 彪子说:“听说你这些年在外面,发了财,怎么现在才回来,是不是把我们大伙儿给忘了。该罚该罚!”我无言以对,只好闷头喝酒。这几年的苦日子,只有我自己知道。

酒到七八分,他们醉的醉,倒的倒。彪子似乎还不过瘾,拉着我推杯换盏。我渐渐支撑不住了,头昏脑胀,勉强站起来,东一脚西一步地往外走。彪子还在后面叫着倒酒。

回到家中,四叔在堂屋端坐着,方桌上泡着一壶香茶,缕缕热气不断飘入寒冷空气中。见我推门而入,四叔忙摆手让我坐下,沏了杯茶,推到我面前,说:“先喝杯热茶,醒醒酒。”我吸溜着把茶喝了,一股热气冲入脑子,甩甩头,果然清醒不少,便说:“四叔,有什么话,你说吧。”四叔啜着茶,笑一声,说:“也没啥事,咱爷俩,拉拉呱。”

“好好,拉呱。”我说。

“年后,你打算几号走?”

“不走了,说门亲,娶了媳妇,再做打算。”

“哈哈,娶媳妇虽然重要。但是窝在咱村没啥出息,你还年轻,出去混混事业才是正事。也好慰藉你爹娘的亡魂。”

“什么出息不出息。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守住爹娘留给我的这所宅院,才算不亏了心呢。”

四叔喝口茶水,沉思默想一会儿,才张口道:“侄儿啊,有件事,叔得告诉你。这事你或许听你爹说过,或许没听过。但是确有其事。”

“请说,请说。”我说。

“是这样,你娘病时,你爹曾向我借了三万块钱。你娘没后,谁料你爹也病倒了,这事我就没提。哪知没多久,你爹也没了。我这三万块钱,倒没个寻处。”

我沉默不语,心里却是翻江倒海。我知道父母一生从来谨慎,极少借过钱。即使借了,也会心里不安,常常念叨,恨不得马上还了才安心。我从没听说过借四叔钱这事,何况是“三万块”的巨款。我说:“四叔,这事我确实不知。你说爹借你钱没还,你可有个借条或是见证吗?”

四叔使劲墩了一下茶杯,浓热的茶水溅出两滴来,说:“你爹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写借条;再说他借得急,又是半夜里,我哪里去找证人!彪子倒是在旁,你可以去问他。”

我说:“四叔,这事我一时也不能确定,你让我凿实凿实,再做区处吧。”

四叔说:“哼,你是小辈,我还能骗你?亲兄弟况且明算帐,你爹没了,这帐就落在你头上。你要想赖,就别怪叔拿别的东西抵押了。”

这下子,我的心凉了半截。他的算盘,我是摸清了——他是想撵我走,占我的房院。我也不再言语,默默回房睡下。只是心里凄凉,止不住感伤落泪。想不到在外受欺,回家更是憋屈。我怨天天不言,恨地地不语,只好徒叹命苦。一夜昏沉恍惚,不能入睡。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敲彪子的门。

彪子开了门,正揉着眼,打着哈,见我就说:“哥啊,你昨晚怎么跑那么早,还没尽兴呢。今晚再喝。”

我苦笑,说:“彪子,我有件事,来问问你。”

彪子见我严肃,也不再耍笑了,就说:“哥,你问你问。”

我便说:“彪子,你知道我爹他没得急,有些事没能给我交代清楚。我是怕他负着阳间的债,就赴阴司了,不得好轮回。这样,我就问问你,我爹借过你家钱吗?”

彪子低着头,摸摸胡茬,咂咂嘴,慢声细语地说:“哥啊,那时我还小,或许有或许没有,我哪能记得清。你要知得确切,还是去问我爹吧。”

我听出彪子话里存虚,有意刺探刺探他,说:“彪子,这事不是一个‘或许’能说得过去的。要是有,你说清楚,是哪年哪月,借了多少,有何见证;要是没有,你也明确给个话‘没有’,我好了了一桩心事。”

我这话还没完,谁料四叔竟急匆匆地跑来。隔了老远就叫道:“彪子,你来,我家里有个忙要你帮一下。”

彪子也不答我话,径小跑过去了。我知道他这一去定没好事,可也没办法,只好悻悻往回走。刚进家门,就看见他爷儿俩正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心下愤怒,就开口直言道:“四叔,这些年我不在家,这院子你住就住了;现在我回来了,就请你快快搬回你的三层洋楼去吧。”

四叔冷笑一声,说:“父债子还,你把你爹的帐清了,我立刻走;要不然,这院子,就是我养老送终的地方了。”

我正欲开言,彪子抢道:“哥哥,我记得有天夜里,你爹突然叫门,把我聒醒;我见他和我爹说些什么,就见我爹从柜子里拿出一沓钱来,交给他。这事是有的,你可赖不掉。”

我顿时觉得心头好像燃起一团火,浑身发颤,脑袋发昏,强忍着道:“你们一无借据,二无见证,别想拿着假账赖我。你们借死人做恶事,不怕遭报应吗?”

彪子突然攘了我一把,说:“大过年,你就这样咒我爷俩?好,你既然这样发狠,就别我不留情面了。”

他说着话,就进我屋,把我的行李三两把裹在一处,抱到大门外,扔在雪地里。我怒气填胸,只觉得头晕脚软,上前扭他,却被他一把捽倒,也栽进雪堆里了。接着大门“咔嚓”一声,从里锁上。

我的头发衣服,一点点被雪洇湿,却无心动弹,只觉得身上冰冷,心上冰冷;只觉得这世上只有我形单影只的一人,任人欺辱。

过了许久,我慢慢爬起来,收拾了东西,出村回到镇上,找了家宾馆住下;买了酒,借酒浇愁,却无计可施。正喝酒时,手机忽然响了。我点开看,是“正义江湖行”的消息:兄弟,近来少联系,生活还如意?

我苦笑一声,大口闷了一杯酒,回复他:苦啊苦啊,宅院被占,遭人赶出,无处容身,真是凄苦!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消息:有这样事!兄弟,把你的地址发来,我不日赶到,去帮你说道说道。

这日已是年二十九了,我心想他不过嘴上仗义,便将地址连同手机号码发给他,又说:兄弟,等着你!便不再看手机,兀自喝起酒来。

在宾馆一直睡到第二天正午,被一阵手机铃声聒醒,揉揉眼,是一个陌生号码。接了,对方说:“兄弟,我已经在你村上了,没找到你,你在哪里?”

我宿醉未醒,头胀痛着,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是哪位?”

他又说:“我是‘正义江湖行’,在你村头枯树下等你;你快来吧,我们去要回你院子。”

挂了电话,我心里仍是惊疑未定。却不敢耽搁,急忙打了车回村。果然远远看到,村头枯树下站着一个人,心里又是惊喜,又是感动。

可是到了近处,又不禁失望。他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嘴上黄毛未褪,脸上稚气未消;身材瘦小,看着弱不禁风。

见了面,他朝我拱拱手,说:“大哥,快带我去,我看看占你院子的人,有多恶。”

我的心冷了半截,迟疑起来。这大概是个看武侠小说疯了的人,他或许连我都打不过,怎么和彪子父子斗?算了,念他老远跑来,情谊甚重,带他在村里走一圈,装作找不到四叔和彪子,再送他走了了事。

便领他进村。当时在化雪,路上泥泞。他一脚没踩稳,竟跌在地下,摔得满身泥巴。他一骨碌爬起来,也不掸泥,兀自笑笑,向我说:“哥哥,我姓江,名湖行。你管我叫弟弟就好。我已经在你们村逛了几遭,探听得的确,是那父子俩作恶,占你的院子。弟弟今天替你出头。”

我说:“江弟弟,你来了,我已倍感情谊;但那父子俩不是好惹的。你快快回去吧,别到年关,身上再挂了彩。”

江湖行也不言语,我想带他绕过去,他却已经认得路,径向我的院子走去。

走进门去,四叔和彪子正在张贴对联。四叔手里捧着浆糊,,彪子站在矮凳上,伸手够门楣。看到我进门,他们便骂道:“你还来怎么,图个不痛快?”

江湖行也不搭话,快步走上去,一拳把四叔打得扑倒;又一个扫荡腿,踢翻矮凳,可怜彪子那一个高大身躯,直愣愣倒下来,磕在地上,门牙磕掉一块。四叔更可怜,那一碗热腾腾的浆糊,全泼在他头脸上,烫得他呲牙咧嘴,抓耳挠腮,连声呼痛。

彪子扑棱棱爬起,将半粒牙连一口血水吐出,大吼一声,朝江湖行一拳打去。江湖行轻松躲开,伸手扣住他的腰里,脚下一拌,彪子就像那断根的高粱,直矗矗倒下。这彪子也是个虎性子,爬起来还要打,被江湖行飞起一脚,踹在胸口,飘出去几米远,软在地上,爬不起了。

江湖行冷笑一声,说:“哼,我以为多大能耐!就这些本事,也敢霸占别人房屋!”

四叔爬过来,一张脸上被浆得如同假面,跪下身子,说:“告饶告饶,好汉留情。我并无意占他房子,借来住几天,还他就是,还他就是。”

彪子瞧个间隙,骨碌爬起,跑出去了。江湖行也不在意,就让四叔收拾东西,搬出去。

四叔唯唯诺诺,将他的锅碗瓢盆聚拢一处;又将他的枕头铺盖,卷好扎起,一边垂泪道:“你们只当我是恶人,却不知我也有苦难言。彪子结婚后便要分家,把我撵出来,我在那猪圈里睡了两夜,见你院子空着,才锯了锁,搬进来。现在出了这门,又是无处可去,只好十里八村,要饭去了。”

我听了也是不忍。江湖行说:“这畜生,我再去教训教训他,让他学学孝敬。”

说着,刚到大门,就见彪子又进来。手里端着一把打野鸡的砂子枪,脸上狞笑着,说:“来来,再来,看是你的拳脚厉害,还是我的枪厉害!”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这砂子枪的威力,十步之内,能把人打成蜂窝,立时丧命。而他俩,不过是面对面站着,两步远而已。

江湖行并不慌乱,他冷冷道:“兄弟,我揍你一顿,于你没什么损害;你要打我一枪,恐怕也活不久了。”

江湖行说着,就往前逼近。彪子迟疑不决,扣着扳机的手颤抖着。我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了。

江湖行眼疾手快,看到彪子的手指要扣动扳机,急忙侧身,同时飞起一脚。只听“砰”的一声,枪已经被踢在地上;但那一管砂石,也被打了出去,正中后面的四叔肩头。

四叔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我急忙过去扶他。江湖行一个连环腿,将彪子放倒,接着跳上去,揝紧拳头,呼呼地朝他脸上招呼。直打得彪子血流满面,瘫倒在地,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再来看四叔,他神志还清楚,幸亏离得远些,又没打中要害。四叔口中喃喃道:“自作孽,自作孽啊!”

托付乡邻将他爷俩送去医院。江湖行转身对我说:“哥哥,谅他爷俩以后也不敢再占你的宅院。我就此别过了,后会有期。”说着拱拱手,就要走。

我急忙叫住他,叹了口气,说:“弟弟,这几年来,我处处受辱,时时憋闷,没像今天这么过瘾过。算了,这宅院我也不要了,我想跟你走,到江湖上看一看。也想做个,嫉恶如仇、仗义出手的人。”

江湖行淡淡笑了一笑,握住我的手,说:“好啊哥哥,难得你看得开,那我们搭个伙,一同走吧。”

“好好,”我说,“不过,让我再办完一件事。”

我去买了烟酒纸钱,去爹娘坟上祭祀了。就和江湖行回了镇上,收拾行李,又回县城,买了车票,上了火车。

在火车上,我问江湖行:“弟弟,你这一身功夫,真是厉害,从哪里学来的?”

江湖行说:“我五六岁时,爹娘救了一个冻昏在雪堆里的人。那人醒后,说要报答,就教了我几招。我后来勤于练习,才有了这三脚猫的功夫。”

我说:“弟弟,你太过谦,就你这一身功夫,天下难寻对手了吧。”

江湖行忽然哈哈大笑道:“哥哥,你太过奖,我这算个啥,比我功夫高的,真是数不胜数。”

“哦?”我问,“你见过吗?”     “山西洪洞县,有一个打渔的大叔,我只能敌他三招;四川绵阳,有一个卖菜的大娘,我勉强能和他过五招;安徽巢湖,有一个拾荒的老者,两招半就将我放倒了;我遇到功夫最高的,是在江苏徐州,有一个卖煎饼的大姐,被城管围住,要打要砸,大姐只唯唯告饶。我看不过,帮她打退那些城管。大姐要谢我,我才看出,她走路,步法灵动,身形飘忽,分明是个练家子。我求她过一招,起初她只是推辞,后来耐不住我苦苦纠缠,才同意了。你知道我这几年走南闯北,高手是遇到不少,但被人一招制伏,还是第一次。甫一出手,我就自知不敌;她掌未到,掌风已至;半招刚过,我就破绽百出;一招未完,我就已经输了。我心服口服,大姐淡然一笑说:‘为人立身处事,忍让第一;情理第二;最末才论功夫。’……”

江湖行沉默了一会儿,望四周看了一圈,又对我说:“你看这车上,那吃泡面的年轻人,抱孩子的妇女,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还有衣衫褴褛的老人……不定哪一个,就是那隐藏的高手,大智若愚之辈。那些恶人,专门欺负良善,却不知良善之辈,只是忍让为本,不屑出手罢了。”

听完江湖行这番话,我看了下四周,看见那许多平凡的脸庞,或忧或喜,或麻木或清朗,心里顿时多出一份敬畏之情。

我又问道:“弟弟,你说江湖,到底在哪里?”

江湖行听了我这话,微微一笑,说:“江湖不远,你有意行善,他存心报答,这便是江湖了。”

这时已近年关十二点了,正是辞旧迎新的时候。车厢里气氛火热,人们热情高涨。列车员推了一车的饺子,给每位乘客盛了几只。大家吃着热饺子,脸上真挚而热烈的笑着;车厢里欢声笑语,暖意融融。我看着这一群陌生人,此刻却是情真意切,心意交融,心里涌起一阵感动,突然明了:江湖,就在身边!

杀人记

蓝千岁


屠夫李四杀了人。他使他那把宰猪的尖刀,没费劲,就在王二爷脖子上划了一道血口子。喷泉一样的又腥又咸的血液嗤拉射了李四一脸。比起猪血还是淡了点,李四嘟囔着,抹了把脸,转身大踏步走了。

李四回了家,将乡邻给他凑的钱塞满整整四个衣兜,连夜跑了。

李四并没有跑远,他就躲在邻镇一家不起眼的宾馆了。说来奇怪,虽然刚刚把别人脖子划开了,但李四并没觉得这事有多么得不寻常。他的内心并没有产生什么慌乱、愧疚、暴躁、扭曲等等的情绪;相反,他相当坦然,可以说镇定自若。

他在这家不起眼的宾馆随便报了个名字就入住了。老板娘是个瘦高个的女人,肤色很黑,穿着一身黑色呆板的衣服,大概有四十五岁的样子。她瞟他一眼,说:二楼的房间,你看着哪间干净,挑着住吧。“

他没有挑,楼梯口第一间就住了进去。房间不得阳光,有些潮湿。他走进去,并没仔细打量,直接躺倒在床上了。口袋里的钱哗啦啦散落出来。他顺手一拢,塞进了床头柜。他大概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

被李四杀死的那个王二爷,是他们镇上的恶霸。恶霸王二爷欺凌乡邻,劫掠外人,可谓无恶不作。李四杀他是因为他抢了李四的肉摊子和十三头膘肥体壮的猪。李四靠卖肉过日子的,你抢他肉摊子不是不让他活了吗?还有那十三头猪里,有一头肩高背阔的种猪,性欲十分强烈,而且基因好,李四平时都是当儿子伺候着,你说抢就抢去了?

李四多爱那头种猪啊,它一次睡十只母猪还能昂首挺胸,神色凛然。它简直就是李四的偶像啊。

李四在宾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觉得肚饿了,便抓了一把钱交给老板娘,让给拣着这镇上最好的酒,最好的饭菜置办一桌。

李四爱喝酒,大凡屠夫都爱喝酒,而且海量。可是是因为刀下流过太多血,不经常喝得醉醺醺,总觉得对不起什么。

老板娘给李四弄来一只烧鹅,一只野兔,一摊香味扑鼻的陈酿。李四便山吃海喝起来。

李四一边吃着喝着,一边想起他二叔。他二叔听说他要杀王二爷的消息,当下急匆匆跑到他家,面色严峻神情凝重地悄声问道:“你说得可当真?”

李四这二叔平时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李四他爹死得早,二叔对他照顾不少。因此他忙陪着笑说:“二叔,你这是哪里听得风言风语。我那是气话,不能当真!”

二叔斜眼瞥着他:“不能当真?”

“不能当真!”

谁知当晚,二叔和镇上几个叔叔爷爷辈的老人摆了酒场,请李四吃酒。一上来,他们就对李四关怀备至,详细询问了他肉摊子和猪被抢后的生活状况。李四总觉得不太对头,可是酒太香了,他几杯下肚,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酒足饭饱之后,话题又扯到恶霸王二爷身上。

“这人坏事做尽,死不足惜。”,“杀了他不能当杀一个人,他不是人;杀他就像杀只猪。”,“谁要弄死了他,我第一个佩服。”

李四虽然醉意已浓,但还是听出了不对劲。他起身要走,却被二叔一把拉住。接着二叔使了个眼色,几位叔叔爷爷一块站起来,朝李四抱拳跪下:“听说李四你要杀恶霸,我们今天特地给你壮胆!”

妈的,逼老子上梁山啊这是!李四在心底骂了一句。

李四杀人的决心就是这么逼出来的。那么多叔叔爷爷跪在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怎么拒绝?再说他对王二爷确实恨,恨得牙痒痒;他对那头种猪有多爱,对王二爷就有多恨!你想想他有多恨吧!

李四现在啃着烧鹅兔子,喝着陈酿,还在怀念他的种猪。他喝红了脸,对老板娘说:“我有一只种猪,它一口气能干十头母猪……”

老板娘瘦削的黑脸上羞红了一片,朝着李四恨恨地骂一句:“去你妈的!”就要走开。

谁知道李四一下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抱在怀里。要是没喝酒,李四是不会对这个面色冷峻的瘦黑女人有什么非分之想的。她就像一块石头,给他一种冰冷坚硬的印象。可是此时他的朦胧醉眼中全是他的种猪,全是种猪趴在十只母猪腚上的情景。

他把老板娘按在桌上,模仿着种猪的样子,压在老板娘腚上拱啊拱。这个时候他醉得已经失去意识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老板娘推开他,怨恨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眼睛中闪烁出泪光,跑掉了。

李四踉踉跄跄回了房间,躺倒就睡。日落十分他醒过来,对于醉酒时的那件荒唐事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他扶了扶脑袋,看着漆黑的四周,顿时生出一种凄凉的感觉。这个时候老板娘走进来,按开了灯,看到李四流了一脸泪。老板娘换上了一身活泼点的衣服,脸上也硬挤出一抹生硬的笑容。她没有说话,走进卫生间,洗湿了毛巾递给李四。李四并没有接,他感觉到老板娘有些不正常。于是她坐在他的床边,开始给他抹脸。

李四心里乱了起来,他一时不知怎么应对。要是以前,他会把她一把推开。她虽是个女人,可更像一块石头。但此时他试图使自己怀着一种杀人犯应有的反叛心态,他在强迫自己接受。因此他没有动,他偏要试试,一只石头到底有多硬。

她的手拿着毛巾,从他的脸上滑倒脖颈,又滑倒胸口。她的手指倒不算坚硬。毛巾擦拭着胸口,她一粒一粒解开他的纽扣。他的胸膛露了出来,扎实而宽厚。她丢掉毛巾,用冰凉的手掌抚摸着他炽热的胸膛。她扑上去,压在了他的身上。

就是这个时候,他一把推开了她。她跳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心底突然一阵慌乱,几乎下意识地终止了这荒唐的事。

“你这是搞什么?”他说,扣着纽扣。

她直勾勾盯着他,眼神中一片压惊而凄凉。

她走了之后,他开始回想他杀人的事。王二爷在最后一刻惊恐的表情使他的脸扭曲着,尖刀划过他的脖子,血管喷出血,气管则“咕咕”响着,像一只觅食的鸽子。他直挺挺的轰然倒地,身体轻微抽搐着。这和杀一头猪差得太多了。猪在被宰前会扯着嗓子嚎,并且拼命挣扎着。他的手在空中摆动着,做着将刀子刺进猪脖子,然后横向划拉的动作。

他的心情稳定下来一些,便走出了宾馆,在这个陌生的镇子随意走着。此时天黑严实了。他回想着老板娘的所做所为,他感受出她的动作眼神中润藏着一种渴望的意味。他心里渐渐感到失落。

他找了家有二楼的洗澡堂。舒舒服服泡了澡就上了二楼。他挑了一位体形微胖,乳房像水瓢一样大的三十岁上下的小姐。小姐显然是老小姐了,进了屋,直接褪去衣服,问他要不要关灯。

李四示意小姐躺倒,然后像拍打一只猪一样拍了拍她的肉,“有些松。”他说。然后他掌了掌小姐的脖子,似乎在估摸从哪里下刀子。”从这刺下去,横着一拉,不到一分钟你的血就放完了。“

小姐瞧着他,脸上荡起笑,说:”呦,你好这一口呀,还挺新鲜。“

他一把抓住她的乳房,用力很大。小姐哼哼一声,心里骂着妈的,就把头扭开了。他趴在小姐身上,闻着肉香。脱下了裤子。

李四出了洗澡堂子,是深夜十一点了。他觉得肚中又饿了,便寻找着想买些吃食。结果什么也找不到,这座小镇子已经全然入睡了。

他回了宾馆。老板娘还没有睡,站在前台前面,见他进来,脸上尴尬地笑了笑。他径直朝楼梯走,她在后面说道:“有人等着你。”

他愣住了,脚底一阵寒意升起。“是谁?”他激动地问道。

“不知道,在你屋坐着呢。”老板娘盯着他的脸。

“几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长得普通,瘦,白。”

李四这才松了口气。大概抓他的不会一个人在屋里等着他,还让他知道。他进了房间,发现是同镇的一个姓李的生意人。

李先生看到他,噌得站起,快步走到他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那情形,像地下党见到了同志。

“英雄英雄英雄,你真是为民除害了。”李先生一字一顿,庄重地说道。

“你放心,我认识上面不少人,无论花多少钱,一定保你无事。”

“英雄啊,你不知道,看见他的脖子被割开,你不知道我多激动,我激动得一天没吃饭。”

“这是一笔钱,你先用着。你等我的消息,一个月之内我保证你平平安安地回到镇上。”

李先生啰嗦一大串,然后又使劲握了握李四的手,用激动的目光凝视着李四,倒退着走出房间。

李先生走后好一大会,李四才清醒了些,掂了掂他留下的一口袋钱,心想这家伙还挺仗义。李四咂摸着他的话,要是这家伙能靠得住,说不定以后自己真有机会英雄一样回到镇子。

李四刚要躺下,老板娘又进来了。她端着一碗面,脸上又恢复了冷峻的神色。

真是个贴心的女人。李四扒着面条想着。他从碗沿上偷瞧她,她直愣愣坐在那里,真跟石头一样。

“你怎么看出来我没吃饭,嘿嘿?”李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

老板娘慢慢抬起头,散漫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肚子夹着,走路往前倾。不是没吃饭吗?”

“是是是,可饿坏了。这面真好吃。”

老板娘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色彩,但很快就被她那冰冷的眼神抹去了。李四吃完面,老板娘接过碗就往外走,她走得缓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走到门口那里,顿了一下,微微侧了身,但并没有转过头来。

李四几乎要叫出来了:你留下吧!可话语噎在他的喉咙,不知被什么堵住了。

李四在这个小镇大把挥霍着钱,他寻花问柳,同时广施善事。他每次找小姐要找十个,但他总是坚持到第六个就不行了。他在大街上,看到哪一个人觉得有一点点可怜,便上去塞钱。

他每晚回宾馆,要吃一碗老板娘的面。老板娘外表冷漠,却下得一手温暖的面。他们那时候就安静做着,空气中响着李四呼啦吃面的声音。

这个时候李四总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这种温暖似曾相识,仿佛他在十分遥远的地方拥有过,但是已经失去很久很久了。就像是老墙上积淀的阳光,古老而温暖。

李四十分珍视这种感觉,他的心在此刻像受了解救一样平和宁静。因此在半个月后二叔和一些叔叔爷爷以及李先生前来声势浩大地来接他的时候,他一瞬间恍惚了。第一个进入他大脑的,就是老板娘和她的面。

老板娘用依旧严峻的脸送别他。他感到很失落,无比的失落,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留下来的念头。他瞥了一眼老板娘,看惯了她的黑瘦的脸,此刻倒不觉得多么冷峻了。相反的,他仿佛在在那张脸里看见了积聚已久的如同大海一般的柔情。他感到惊讶,怎么一个人可以积聚那么剧烈、庞大的情感,又隐藏的那么深,而不至于发疯。

李四果然像一个英雄一样回到镇上。人们用很盛大的仪式迎接了他。他收回了肉摊子,和剩下的八头猪,很可惜,那头种猪因为肉色好第一个被王二爷吃了。

李四又抄起了尖刀,摆起了肉摊,过起了屠夫的日子。

一天,他要收摊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地上,那孩子头发里藏着尘土,衣服扯成了条子,两道鼻涕流到了上嘴唇。他蹲在地上,手捂住肚子,看着李四的猪肉发呆。

这个孩子让李四一下子想起了老板娘,清晰无误,指向明确。真是莫名其妙的联想,李四自己也这样想。他走过去,也蹲下,在孩子面前。看清孩子脸的一瞬间,他的头一下子大了。仿佛躲藏了很久的人,突然被发现,产生的那种惊恐颤栗,让他张大了嘴,目光呆滞起来。

这是王二爷的小儿子。以前经常坐在王二爷肩上,耀武扬威。

李四颤栗着,站起来。尖刀滑进王二爷脖子里那一幕重现在眼前,他利索的挥动刀子,刀子切割气管时发生的抖动,血液的咸腥和温热,转身离开时那种快意……此时如同一只只手,将他往下拖。

李四失踪了。失踪的莫名奇妙、毫无征兆。他的尖刀狠狠刺在案板上,很多人都拔不出来。最后被拔了出来,可是已经卷刃了。

而在不远的邻镇的一家不起眼的宾馆里,瘦高个、黑肤色、喜欢穿黑色呆板衣服,面色冷峻、沉默寡言的老板娘,突然招了一个伙计。

那伙计和她一样,面色冷峻,沉默寡言,眼睛总是毫无色彩的打量着什么,仿佛将死之人一般。




失语

文/蓝千岁


1


放学后,家齐没有马上走。他用自动铅笔在纸上随意勾勒着一只麻雀的形状。 


当班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才收拾了书包,缓缓往外走去。 这个时候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们已经差不多走完了。 


家齐使劲拽了拽书包右边的背带,因为它老往下滑。 家齐的手指划过校园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里面浓密的梧桐树叶悄然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却毫无感觉。  

他看到前面有一位同学,是班里胖胖的一个女生。她圆鼓鼓的手掌正攥着奶奶的指头。她们走得很慢。因此家齐也走得很慢。 


家齐才转学来一个月,还记不清每个人的名字。但他记得胖女孩叫李佳薇。 


李佳薇口中喋喋不休,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的奶奶时而点点头,时而拍拍她的头。 


家齐的手指占满了铁锈,他走到了学校后面,那里有一条路通往一个破败的小公园。 


在路口李佳薇和奶奶走向另一个方向。他盯着李佳薇的背影看了好久。他想她每天都有很多好东西吃,因为她的体型快接近圆形了。 


李佳薇突然回过头,朝着家齐的方向一笑。  家齐好像做了坏事被发现一样,急忙低下头,心里扑通一阵乱跳,匆匆往前走去。 


公园夹在一座超市和住宅区之间。里面生满了杂草,鲜有人至。 


家齐喜欢这里。他在这里能感受到和家乡一样的自由自在。  他转学来不久,就发现了这里。


那天他被点名回答问题,却嗫嚅不敢开口,遭到了同学的嘲笑。他放学后不想回家,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这里,好像被指引着似的。 


这里有一条掉了漆的长椅,露出了木头原本的乳白色。长椅周围生了很多杂草,不远处一只水池残留着一些绿油油的水;几棵并不高大的树依旧森然伫立;再远处是混凝土墙壁,里面蛰伏着纵横交错的钢筋网,冷漠而锋利。 


家齐朝着空中叫了两声:“阿花,阿花……”一只麻雀应声而至,落在他的肩膀上。 


家齐掏出那张纸,给麻雀阿花看了看,说:“给你画的,你看像吗?”  阿花转了转拇指大的脑袋,装模作样地说:“恩……总体来说,还不错……但是眼神不够明亮,体态不够优雅……” 


家齐哈哈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掌,将阿花托在手上,并用手指抚顺阿花喙子后面的棕色羽毛。 


家齐在家乡的时候,学会了鸟类的语言。他的家乡鸟儿多,他会麻雀、燕子、鹧鸪、白头翁还有啄木鸟的语言。它们之间的发音相差不多,就像家齐在家乡说的土话和在这里说的普通话相似。 


家齐刚来到这个破败的公园时,就听到阿花说:“喂,你!这里是我的地盘!” 


家齐缓缓转过头,看着在草丛中寻找食物的阿花。他祈求似的说:“我呆一会儿就走。” 


那个时候阿花呆了起来,一颗草籽险些将它呛到。它小心翼翼得询问:“你在跟我说话?” 


于是家齐和阿花聊了起来。他们惊讶的发现,他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它们拥有着共同的朋友,喜欢去同一条河流边的同一片树林里玩耍。 


阿花说:“我以为远处一定会有更美丽的风景,于是一个夜晚,我瞒着妈妈,偷偷飞了出来。 


“我才知道,天空原来是那么宽阔,漫无边际;风雨原来是如此暴虐,残忍冷漠。 


“我顺着风的方向,不断地飞向。我的羽毛疲惫无力,我的喙渗出血丝。我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直到有一天,我得翅膀麻木不堪,不再振动。我向前滑落,落在了这城市的边缘。 


“这里空气混浊,气味酸臭。食物都蒙上了一层灰尘,水里面飘荡着腐烂。 


“但是我无力离开了。” 


家齐看到它的玲珑的眼珠蒙上了雾气,他说“你的妈妈,每天站在树梢,翘首盼望你的回来。” 


家齐和阿花总是回忆着那遥远的地方和已逝的时光。阿花说,虽然骄傲的啄木鸟总是说大话,但它的歌声确实美妙;家齐认为,燕子们虽然冷漠孤僻,但它们的勤劳是值得尊敬的。 


他们聊得尽兴,往往会安静下来,享受着那份快乐——仿佛周围包裹着他们的,不是机械钢筋和人潮,而是树林花香和鸟叫。 


阿花此刻站在家齐的手中,啄着他的手掌。家齐觉得掌心痒痒的,很舒服。 


家齐却皱起眉毛,他想起彭鹏。今天中午,彭鹏和其他同学嬉闹的时候不小心将家齐的书碰掉了。这本是平常的事,可是彭鹏不屑地瞥了家齐一眼,一脚踩在书上,跑了过去。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家齐总是无言地承受。他每次想向阿花倾诉一下,可是话到嘴角又咽了下去。 


阳光被对面的高楼隔断后,这里被一片阴凉笼罩。家齐向阿花告别,准备回家。 


阿花站在他的肩膀,啄着他的耳垂,依依不舍。  “我明天还会再来的。”家齐说。 


家齐站起身,要走的时候。阿花突然很不安,它扑棱起翅膀,飞到半空,对家齐说:“最近常常看到,这里有一只猫。”


2


家齐回到家后,爸爸正躺在床上看着报纸。他的一只脚打上了石膏,自从从手脚架上摔了下来,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好久了。


家齐将书包放在桌上,掏出作业本。但他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帮爸爸按摩腿去了。


爸爸放下报纸,摸了摸许久没有刮过的胡茬,问家齐:“课程都能跟得上吗?”


家齐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已经熟悉了按摩的手法,虽然力度欠缺,但能让爸爸麻木的腿舒服许多。


按摩了腿之后,他淘了米,放进锅里加上水,拧开煤气灶。才去做作业。


家齐的妈妈总是回来的很晚。她在酒店工作,做一些打扫清洗的工作。这份工作是爸爸在一个月前托工地上的熟人找的,妈妈就是那个时候带着家齐,从家乡来到这里。


米饭熟了,作业也做完了。妈妈还没有回来。家齐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被爸爸的咳嗽声惊醒,他看了一眼阴影中的爸爸,一种酸楚的感觉让他想大哭一场。


他带着微弱的期盼问道:“爸爸,等你好了,我们回家去吗?”


爸爸将长满老茧的手抄进乱蓬蓬的头发中,用一中苍老但决绝的语调说道:“不回去,好不容易出来,再回去干什么?”


爸爸长吁了一口气,让家齐想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家齐环视一周,将这个租住的小房子打量了一遍。他实在看不出这里什么好。在家乡,他有一间院子,有一棵带着秋千的枣树,还有一条狗;而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


妈妈回家后,将带来的饭菜和米饭温了一下,三个人草草吃起晚饭。


妈妈来到这里后,变得说话少了。她以前总是嘴里说着什么,要不就数落着家齐,要不就絮叨着天气变化。现在她很少说话,眉头总是皱着;以前她爱给家齐讲一些神仙鬼怪的故事,那些故事让家齐着迷,但是妈妈好像将它们遗忘在了家乡,不再提起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家齐小声说:“星期天要开运动会。”

爸爸没有反应,像没有听到一样;妈妈只是不经意地“嗯”了一声。


家齐埋着头扒着米饭,将目光聚焦在碗沿上,用嗓子的缝隙再次挤出一句话:“老师说要有家长参加。”


妈妈停了一下筷子,看了一眼家齐,说:“我还要上班,没有时间。”


爸爸这时才“哦”,将尾音拖得很长。他接着说:“我的脚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拄着拐试一试,应该能走了。”他并没有明确的说明要不要出席家齐的运动会。


“你可以报名参加跑步,你从小就跑得快。”妈妈换了一种温柔的语调说道。


家齐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妈妈带回来的他叫不上名字的炒菜,将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


窗子外面不时传来一阵汽车鸣笛的声音。这声音曾让家齐夜晚不能入睡,但如今听起来也不那么刺耳。


墙上的白炽灯发出并不柔和的光线,将三个人包裹起来。白白的米粒儿让家齐胃里很舒适。他在这个城市里,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淡淡的温馨。


3


学校里的时光大部分在沉默中度过。课堂上,有人积极地回答问题,而家齐总是担心老师会提到自己的名字——那些答案就在嘴边徘徊,但是始终不能脱口而出:课间,家齐总是趴在书桌上看着同学们三五成群的玩耍。和他一样找不到归属的,是那位胖胖的李佳薇。


她总是安静地看书,甚至上了课也藏在抽屉里偷偷看。有几次被老师捉到了,但她依然沉迷于此。


男生总是围绕着彭鹏,他们有时候拿家齐开玩笑。用粉笔头,从不同的方向丢家齐,让家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只好头埋在手臂里,趴在课桌上。



第二天放了学后,家齐依旧最后离开。他沿着铁栅栏往前走的时候,看见李佳薇在等着他。


李佳薇独自一人,靠在栏杆上。她的书包鼓囔囔的,里面装满了课外书。


家齐低着头往前走,走到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李佳薇先开口说道:“王家齐,一块走吧。”


家齐停下步子,李佳薇的声音响亮生动,在他耳边旋转。他抬头看着李佳薇,她的笑容十分真诚。


他们并排走着,李佳薇比家齐高出半头,更比他胖出一圈。看上去,是姐姐带着弟弟回家。


走到了校园后的路口,李佳薇问道:“你每天都去那个小公园吗?那里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家齐看向那个狭窄的入口,说:“那里有一只麻雀,是我的朋友。”


李佳薇好奇地睁大了眼,说:“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家齐和李佳薇坐在坐在公园油漆斑驳的长椅上。佳薇掏出书来看,书名是很长的一串汉字,家齐瞥了一眼,看到了‘不能承受的……’几个字。


阿花盘旋在远处,谨慎地问道:“这个人是谁?”


家齐回答:“是我的同学,没事的,你过来吧。”


李佳薇正疑惑家齐和谁说话,一只麻雀已经扑闪着翅膀落在家齐肩上了。


她咧开嘴,惊讶地看着那只可爱的叽叽喳喳叫着的小鸟,不自觉地伸出手。


“不要担心,她不会伤害你。”家齐说。


阿花便踏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爪踏在李佳薇手上。它叽叽叫了几声,家齐哈哈笑了起来,对佳薇说:“它说你的手比我的软和多了。”


“你是巫师吗?”佳薇问道“为什么你可以和鸟类交谈呢?”


“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他交谈呗。”阿花打趣道。


家齐也认为这个理由不差,但他并没有告诉佳薇。


佳薇合起了书本,示意阿花站到上面,对它说道:“你会跳舞吗?”


家齐做起了翻译。


“什么是跳舞?”阿花转动着它的灵巧的脖子问道。


“就像这样……”


佳薇站起身,走到前面一块生满杂草的空地上。她昂起头,伸张双臂,支起一只脚,在地上转了一个圈;一个圈转完后,她换了另一只脚,继续转了一个圈……


她气喘嘘嘘地坐下,用指头按了一下阿花的头,说:“会吗?”


“简单,”阿花说。它学着佳薇的动作,支起翅膀,支起一只爪,生硬滑稽地转了一个圈。


“我以前喜欢跳舞,后来就跳不动了。”佳薇说。她的语气中有些许遗憾。


阳光再次被高楼隔断的时候,家齐和佳薇离开了公园。他们在入口处看到一只弓着身子蛰伏着的猫,它的眼睛闪着邪恶的绿油油的光。家齐顿时为阿花担心起来。


4


星期六那天,家齐来到学校操场练习跑步。运动会报名的时候,他一口气报了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接力以及一千米。他向来对自己的两条腿很有信心。


他在操场上慢跑着,汗水渐渐渗满他的额头。他很开心,跑步能让他获得快乐。


操场上有不少人在为明天的运动会做准备。家齐放慢速度的时候,看到彭鹏和几个男生从身旁跑过去。他们边跑边说笑着,家齐想:是在嘲笑我吗?听到我报四个项目的时候,他们就笑了起来。


明天,我会让你们惊讶!家齐攥紧拳头。


跑了大概一个小时,衬衫已经湿透了。家齐正坐在草坪上休息,一阵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朵。


是爸爸在叫他。他站起身,看到爸爸正拄着拐朝他走来。爸爸的脸上全是汗水,蓬乱的头发和粗糙的胡茬一缕一缕地往下滴着汗珠,白色的汗衫像刚捞出水一样贴在胸口。他打了石膏的腿上系了一条线,挂在肩膀,穿了那件家中常穿的褪色的黄色大裤衩。另一只脚趿着磨得见底的拖鞋,配合着腋下的拐杖,艰难地向家齐走来。


爸爸手臂因为用力支撑身体而筋肉暴起。因为常年在工地上工作,他的手臂黝黑而充满力量。不仅是手臂,他的脖颈,他的脸颊,他的脚掌和小腿,都像家乡的黑色泥土。那些泥土,被雨水冲刷过后,润滑而充满光亮,和爸爸被汗湿的肌肉一模一样。


家齐听着爸爸用家乡话叫着自己,他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感到此刻挥汗如雨的爸爸离自己忽近忽远,就像他思念的故乡一样。他想走近,却感到了一种阻力。


他看到彭鹏他们从爸爸身后跑过。他们的眼神,在这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缺了一条腿的男人身上快速的掠过。然后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家齐看他们跑过去,才上去扶住爸爸。


“叫你那么久,你耳朵长屎了?”爸爸粗暴地叫道。


家齐搀扶着爸爸往外走,他顾不上爸爸的愤怒,小声说:“爸,你明天不用来。”


爸爸抽出一只手来揩脸上的汗,对家齐的话不置一词。


爸爸不断地擦汗。回到家里后,爸爸坐在床上,脸上绷紧的神色才松弛下来。家齐醒悟到:爸爸流那么多汗,不仅是因为走路艰难,还因为疼痛不止的脚。


到了下午,家齐不再练习。他被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困扰着,无法排遣,便一个人走到小公园。


5


他看到佳薇正坐在长椅上。她埋着头,身体抽搐着。家齐走过去,踮着脚,压制着呼吸。但是佳薇还是发觉到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脸颊因为哭泣而涨得通红。


她看着家齐,张开了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她慢慢举起自己的手,然后摊开。


家齐看到,阿花的羽毛占满了血水,眼睛苍白疲惫,正无力地看着他。


“我到的时候,那只猫正扑向它。我大叫了一声吓跑了猫,可是……”


佳薇颤抖着说着。


“你怎么样?”家齐说。


“刚才可真痛,现在好多了,只是有点累了。”阿花说着,勉力露出一个笑容。


“你不会有事的。”家齐强作冷静。


“好想念啊,想念妈妈,想回去……”阿花的声音变得微弱。


佳薇忽然站起来,说:“去我家吧,我奶奶能救它的。”


佳薇的家离得并不远。他们一路奔跑着,小心地捧着阿花。


佳薇的奶奶从家齐手中接过阿花。她带着一副老花镜,斑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到耳后。一只手小心地翻看着阿花的羽毛。


“伤得可不轻呀,”奶奶说,“佳薇,去把云南白药拿过来吧。”


奶奶仔细地剪下阿花颈下的羽毛,血肉模糊的伤口便露出来了。


阿花昏昏沉沉中,不断地说着回家。


“可怜呀,胗已经被咬破了。”奶奶说着,将云南白药倒在伤口上。接着用纱布缠住了伤口。


阿花清醒了一些,睁开了眼睛。它平静下来不少。


“这样就没事了吧。”佳薇松了一口气。


“它已经不能吃东西了,活不了几天。”奶奶说道。


家齐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他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阿花,你太大意了,好在现在没事了。”


阿花勉强站起来,说:“那只猫,太恐怖了,我被吓坏了。”


“好了没事了,不用在害怕了。”家齐抚摸着它头上的羽毛。


“好想回家呀。”阿花说。


“那么,送你回家好吗?”家齐面带笑容,看着阿花。


家齐和佳薇找了一只纸箱,将阿花放在里面。他们赶到汽车站,买了一张开往家齐家乡的汽车票。家齐将纸箱放在车座上,然后轻声说:“当汽车停稳,其他人都下车了,你就可以飞出来了。那个时候,你就回到了家乡。”


家齐伸进去手指,轻微的被啄的发痒的感觉让他莫名地感到幸福。


“真得很羡慕你啊,终于可以回去了。”他真诚地说道。


6


运动会开幕式在肃静庄严的国歌声中进行。


家长们手中拿着面包,葡萄糖和运动型饮料,为自己的孩子加油。


家齐默默领取了自己的号码布。他怎么也没办法将号码布上的胸针别在衣服上。


“1023号”,佳薇从后面喊到。她的号码牌在胸前飘着,她报了扔铅球。“我帮你戴上吧。”


家长们入座了观众席。运动会开始了。


家齐奔跑的时候,会认为自己是一只鸟。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是蹋在土地上,照他的感觉,他好像是踩着空气在飞。


他轻轻松松地就获得了一百米的第一名。


广播上骄傲地播报着他的班级的和他的名字:男子一百米第一名是:四年级二班,王家齐。


他身边的同学都在向他祝贺,他的老师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彭鹏,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二百米,家齐也是第一名。广播再次响起:男子二百米第一名是:四年级二班,王家齐!


他大口的喘了一会气,才平息下来剧烈的心跳。他的同学们热烈地拥抱了他,他的班主任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彭鹏对他瞪大了眼,伸出大拇指。


而四百米接力,家齐最后一棒,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仍然拼劲全力,夺得了冠军。


他的同学们欢呼起来,他们簇拥着家齐,将他举过头顶,好像他是一个大英雄。


家齐感到小腿已经发软了,脚掌失去了知觉。再过一会儿,就要参加一千米的比赛,他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


他趁着间歇,休息了一会儿,走到了操场的外围栅栏那儿去。


他有些渴,出了那么多汗让他有些虚脱。


他看着栅栏外,那里有不少市民隔着栅栏在看这场运动会。


他很渴望,渴望着在这些人中能看到一张自己熟悉的脸。也许这张脸就出现那么短短的一会儿时间,但也会给他带来很大的力量。


他想起阿花,这个时候,阿花应该飞翔在家乡的天空。或许不久它就会死去,但是总算能回归家乡啊。


“家齐……”他听到有人喊他。转过身,发现是彭鹏。


他拿着一瓶饮料,拧开了盖,递到家齐面前。


“谢谢……”家齐说。


7


家齐记得,爷爷在世时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讲得是一个叫公冶长的人,会说鸟语。有一天一只乌鸦告诉他:公冶长公冶长,南山坡上有只羊,你吃肉来我吃肠。公冶长跑到南山坡,果然发现了一只死羊。他将羊肉吃掉,可是肠子并没有给乌鸦吃。


后来又有一次,乌鸦告诉公冶长:公冶长公冶长,北山坡上有只羊,你吃肉来我吃肠。公冶长急匆匆跑到北山坡,看到一群人围起来看着什么,还有人说:是谁杀的?


公冶长以为又是一只死羊,急忙说:是我杀的,我刚刚杀的!


当他走近才发现,死的是一个人。于是会说鸟语的公冶长被送进了大牢。


家齐听爷爷讲完这个故事后,十分激动,问爷爷道:“怎样才能学会鸟语呢?”


爷爷随意地摆摆手,说:“这个一点儿也不难,只要你常跟鸟儿在一起,就能学会它们的语言。”


家齐怀疑地盯着爷爷,说:“那为什么那些养鸟的人,他们不会鸟语呢?”


爷爷笑着捋了捋胡子,向家齐说道:“这个么,是因为他们和鸟无缘。只有那些和鸟儿有缘的人,才有可能学会鸟语啊。”


家齐仍是半信半疑。不过,后来他真的学会了鸟语,并交了不少鸟类的朋友。


再后来,爷爷去世了。过了没多久,家齐跟着妈妈来到了城市中。


他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交到了新的朋友。


城市中鸟儿较少,偶尔遇到,家齐仍会试着和鸟儿交谈。但是回应他的,只是“喳喳”得毫无意义的乱叫。


家齐这个时候会有些难过,因为他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鸟类的语言。


街头张望,街尾遗忘

文/蓝千岁

晚秋的季节,我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冷风不断往脖子里灌。我瑟缩着身体,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但我记不起来是什么被遗忘了。我的脚踩在坚硬的柏油路上,脚底板不时传来叶片筋骨碎裂的声音。我细细听着那种声音,感受着一片片叶子在我脚底破碎的感觉。那种声音像一种高雅而忧伤的音乐,能让人全心意的投入进去。

我刻意地寻找落叶,然后去踩碎它,只为了聆听这种乐音。我空白许久的大脑也算是找到了一件事情做。

我忘了我在这条昏黄凄冷的路上走了多久了。我总疑心自己是个傻瓜。因为我好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我搞不清自己是从哪里来,也不清楚要走到何处去。我竭力想要思考一下的时候,脑子中却充满了一种无力感——就像无论你怎么努力也不能举起一只杠铃一样。

更让我不解的是,我好像连感受的能力也失去了。我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了多远。但是并不曾感受到乏力饥饿的感觉。

我一定是这条路上一直走来走去的傻子。每条路上都有这样的傻子,他们盯着天空或者地面,肮脏的脸上有一种不知是空洞还是看破的神情。

他们不停地在路边行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到这一头。 他们不仅是傻子,他们深邃的目光让人们相信, 他们是在践行着某种信条,或者丈量着大地的尺度。

我应该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换句话说,我就是被上帝选召的人,在用最诚实的脚步,践行着真理或者丈量着地面。

可是现在,我虽然无力思考无力感受,可为什么一种悲伤的感觉攫住了我的心?我聆听着叶片破碎的声音,追逐着这种声音,两爿心房竟然也有一种破碎的感觉。

这让我有一种酸楚,不觉间竟然有一滴泪水从眼眶滴落到秋风中。我一定不是合格的上帝的选民。因为他们是不应该哭泣的。他们会不断地行走,让脚掌亲吻大地,用最原始的方式向上帝宣告着他们的虔诚。

那滴眼泪在冷风中飘着。我有一种背叛的感觉,我感到软弱,不安,可是又无力改变什么。 我看到眼泪在下坠,像一片叶子一样旋转着缓慢地下坠。着地的那一刻,我先看到泪水沉重地撞击地面,它四分五裂地向四周飞溅。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巨大撞击声使我的大脑发懵。

我紧盯着地面,在泪水坠落的地方,灰黑的柏油路面像受热的巧克力一样融化,一只漆黑而且怪异的洞出现了。 它越来越大,我不暇逃开,被一点点地吞噬和沉沦。我感到四肢在陷落,躯体在陷落,鼻孔在陷落,视线也在陷落。终于到了一种漆黑一片虚空一片的地步了。 这样也好,我不用再忧虑,不用再困惑。

好像是一个无底洞,我不断地沉陷,回到了时间之初,回到了母亲的体内。我失去意识,失去了对所有事情的不舍和牵挂。我无忧无虑,像是伊甸园的亚当。

我此时像像一只洁白的羽毛,轻盈而柔软,向着风的方向飘荡。

但我总感觉像是有什么事被遗忘了。这种感觉像一根孱弱的稻草,但它拯救救了我,它让我从地面上爬起来。让我掸干净衣服上的尘土,开始回忆起我的旅程。

记忆的尽头也是这条街的尽头,我从那里开始了这傻子一般的,或者信徒一般的行走。我记得尽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有一个人,孤独地穿过街道向对面走去,我盯着她消失在洪流中,然后开始了我的行走。

我迷恋叶片破碎的声音,它让我忧伤,也让我沉醉。其实我是迷恋那只背影——被洪流吞噬的背影。叶片的破碎只不过是一个象征。

我想到这里,也走到了街道的尽头。我意识到,我不是信徒,也不是傻子。我的眼泪说明我远没有那么虔诚。我不过是一个暂时迷路的人。

我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一个女人钻进了男人的大衣里躲避寒风。我盯着他们看,男人便冲我叫道:“傻子,快滚开!”

我感到很开心。我想那个女人一定很温暖,我是因为这而开心。

我一下子记起被遗忘的是什么事了。是那个背影,她急匆匆地消失在洪流中,她竟然没有系围巾。现在正是冷风凛冽的时节,她的脖颈里一定被灌进了刀子一样的寒风。

但是,她一定也会到某个男人的大衣下取暖吧。这样,寒风就被抵御了。

我笑了,穿过了这条街,我就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铁路上飞来的诗—其二

记忆是把盐

文/蓝千岁

如果记忆是一把盐
我愿意只食淡味
如果记忆是一束光
我甘愿行走在暗夜中
如果记忆是言语
我情愿此后作哑

可是记忆是一切
是风是雨是阳光
是山是海是高墙
是我脑中的蛋白质
是我身体每一个细胞

如果记忆匆匆倒流
在那个交叉口
我选择擦肩而过—该有多好

刘三的婚事

刘三领来一个媳妇。


家家户户都来刘三家看新媳妇了,轻薄的年轻人说:“三哥,晚上睡在一块了吗?”


新媳妇看上去很害羞,坐在屋子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刘三摆着手,不耐烦地说:“去去去,都出去吧!”


于是人们在哄笑声中退了出去。



刘三家家徒四壁,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镂空的地方黑红的油漆快掉干净了,显得参差斑驳。八仙桌上一只黑白的电视机,电视演着演着就看不见人了,只有声音,得重重的拍几下人影才模糊地露出来。几张凳子缺胳膊少腿的散布在屋子的角落,像一群残兵败将,还努力撑着架势。

 

刘三家太穷了,所以他三十好几还没媳妇。说媒拉纤的到他家都直摆手,更不要说给他介绍的那些对象了。

 

刘三年初到城里工地搬砖去了。他没啥手艺,不会扎钢筋,不会抹灰,也不会木匠活,所以只能干活儿累钱又少的搬砖活。

 

幸好刘三这人能吃苦,话又少,啥重活都不推辞。所以在工地上还能混得下去,虽然赚的钱不多,但也比在家里种那一亩三分地强多了。

 

刘三跟着建筑队在工地上干了几年了,也存下来不少钱。但在农村娶个媳妇,得先盖一套像样的房子,家具电器样样不能少,彩礼钱,酒席钱,那一样少花得了?娶个媳妇,不得花下去十几二十万?

 

谁知道刘三今年突然领回来一个媳妇。

 

那个媳妇现在正坐在屋子的角落里,她那张板凳只有三只脚。但她做得稳稳的,坐了一个上午,身子都不扭一下。

 

日上中天了,刘三小心翼翼地跟角落里的媳妇说:“丽丽,饿了吗,吃饭吧?”

 

丽丽听了刘三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水灵灵的眼珠闪着光,柔声细语地说:“好啊相公,我去煮饭。”

 

丽丽走起路来步子很小,两只脚好像迈不开似的,柔弱的腰肢轻轻地扭来扭去。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

 

丽丽煮饭去了,往锅里加了半锅水,引着了火,添了柴火,丽丽又发起呆来。

 

丽丽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跳动的火苗。丽丽皮肤好,脸上特别白,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片红晕;丽丽的睫毛长,一眨眼就噗哒噗哒;眼睛炯炯有神,看什么东西都认真单纯,带着一种爱护的感情。

 

丽丽看着火苗,她想那火苗多可爱啊,虚无缥缈又无孔不入,空无一物又充满热量。像风一样自由又比风热烈,像水一样无情又比水明亮。丽丽想把那火苗握在手里,揽在怀里了。火苗读懂了丽丽的意思,被丽丽桃花一样的面容吸引了,不断向着丽丽蔓延。火苗出了锅灶就开始肆意蔓延了,很快来到丽丽的脚边。丽丽这才回过神来,大叫了一声。刘三冲进厨房,提起半桶水浇灭了正要肆虐开来的火苗。

 

丽丽躲进刘三怀里,身体打着颤,口里不断叫道:“相公相公,吓死我了。”

 

 

 

村里人终于有了新的议论的对象了。年纪大点的妇女说:“刘三领来的媳妇怎么是个傻子,管刘三都是叫相公,相公长相公短?”

 

青年们说:“刘三真他妈的有福气,不知哪儿骗来的大姑娘,长得跟明星似的!”

阿刚这时舔舔嘴唇,恨呼呼地说:“便宜了他。”

 

阿刚从此整天去刘三家串门,东拉西扯,三哥长三哥短得叫着。阿刚扯扯皮就会说:“嫂子呢,出来聊聊天呗?”

 

可是丽丽总在里屋里,捧着一本诗集看。丽丽看诗总要落泪,高兴的诗她落高兴的泪,悲伤的诗她落悲伤的泪。丽丽从来不跟刘三谈论她读的诗,但她每天都在向刘三朗诵着她为他写的诗。“相公”两个字就是丽丽的诗,质拙而古朴,情浓而意切,包含了丽丽心中无尽的爱意。

 

刘三本就不会应付这些情面上的事,每天被阿刚缠得厌烦又不知怎么推脱。于是丽丽又做了一首诗,狠狠地读给阿刚。丽丽小步蹀躞,扭着腰肢,走到阿刚面前,翘起兰花指,指着阿刚的面门说道:“废材!”

 

阿刚瞪着眼睛,张着嘴巴,正看得发呆。听了这两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丽丽又蹀躞着小步走回里屋了,阿刚才猛然跳起来,恶狠狠地对刘三说:“骂我废材,什么意思?”

 

刘三只好赔个笑。阿刚走到门口又啐了口唾沫,骂了句:“真他妈傻子!”

 

刘三忽然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忍下了,刘三从小没爹没娘,受的委屈多了去了,这算个屁。刘三这样一想,气还是没消下去。以前这样做都是奏效的,现在不行了。他能受委屈,什么委屈都行,但不能让丽丽受委屈。

 

刘三身体都在打着颤,脸色通红。脸上青筋暴起来了。

 

这时丽丽在里屋叫道:“相公,快过来看看,我这条簪子美不美呀?”

 

刘三走进里屋,看到丽丽一手拿着镜子,另一手拿着一只翠绿的簪子在头上比划着。

 

“美,簪子美,你更美。”刘三说,他的一腔的怒火一下子消逝干净了,“我帮你戴上吧。”

 

丽丽高兴起来了,笑着,露出两只酒窝。刘三绾起丽丽的头发,细细地整理好,插上簪子。丽丽对着镜子比划着,纤弱的手指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最后羞涩地倒在刘三怀里。

 

 

 

 

村里的年轻人又有了新的游戏,这游戏当着刘三的面玩才有意思。每次刘三走过来,阿刚就要弯起兰花指,夸张地摆着腰,嗲着声音说:“哎呀相公,哎呀废材……”

 

这游戏玩不厌,每次都让他的伙计们笑弯腰。刘三只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匆匆地走过去。

 

 

 

刘三要结婚了,正在操办婚礼。

 

刘三请了村里几位长者到家喝酒,商量着结婚的事了。几位长者捋着胡子,笑嘻嘻,这事他们办得多了,不在话下。蜡烛要多少支;喜联要多少副;鞭炮要几盘;婚礼前要拜祖坟,需要哪些仪式;要请哪些人坐席,酒席要准备多少桌?

 

无非就是这些事,说道酒席的时候,一位长者问道:“女方家里,要来多少人?”

 

刘三这时几盏酒下肚了,脸颊一片黑红,听了这话,摇着头,摆着手,酒气十足的说:“不来人。”

 

几位长者听了这话,嘴里“唔”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把话题岔开了。

 

 

 

“女方家里不来人”,成了大家新的话题。拐来的,买来的,还是捡来的?种种揣测让村里人兴趣盎然。

 

几位长者给刘三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让刘三去置办。刘三咧着嘴笑着地往集市上跑,买这买那。最近刘三也活泛起来了,见了人脸上堆着笑,上去让烟。

 

家里也整洁起来了,院子里清扫得一片灰尘都没有;屋里墙上贴上了红红绿绿的山水画,既诗情画意又喜气洋洋;也置办了几件简单的家具,最豪华是一件席梦思大床,花了刘三八百块。但他花得高兴,这床躺上去,软绵绵,暖和和。丽丽夜里有做噩梦的习惯,得让她睡得舒服。

 

那天刘三到代销店买东西,豁然看见代销店屋顶吊着一台比他家大锅还大的彩色电视机。刘三心下一动,买完东西出了代销店,心里琢磨着:有一台这东西摆在家里,多光彩,这上边色彩满满的,啥电视都能看。

 

但刘三又摇了摇头,一台这东西得好几千吧?那得搬多少砖,推多少小车水泥呀!

 

刘三回到家,打开他的那台小黑白,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看怎么难看。正看着呢,电视机啪地一声又不出人影了。刘三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下了决心:买一台彩电!

 

刘三想,结婚那天,就把彩电摆在屋里八仙桌上,放着五颜六色的电视,每个人来都给瞅瞅,都得赞美一句!

 

彩色电视机买来了,加上天线共三千块。刘三咬着牙付了钱,家电商城的人开着车去给刘三送彩电了。

 

到了家,刘三一边倒水,一边递烟,比自家亲戚还热情。又把丽丽从里屋叫出来,按开彩电,人物色彩一下子蹦出来了。真清楚,人脸上的毛孔都能看见。“丽丽,怎么样?”刘三咧着嘴问丽丽。丽丽摸了摸,看了看,又为这台电视机做了一首诗:“美观!”

 

“美观美观,真美观!”刘三拍着手,心想丽丽真厉害,美观两个字说得真好。

 

彩色电视机不舍得关上了。刘三握着遥控器,一会儿看看这个台,一会儿又调那个台;声音调低点,太小了;再调高点,又太响。刘三找了块毛巾,擦擦电视机的机身,又擦擦屏幕。

 

刘三看着电视傻呵呵地笑,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是那张八仙桌。它太破旧了,跟“美观”的电视机一点儿不搭配。电视机斜刺刺地摆在上面,新与旧,美与丑,华贵与破陋的对比太明显,总让刘三心里一个疙瘩。

 

刘三又逛家具城去,看中一张电视柜。他用手掌了掌,木材结实厚重,是好木头。刘三问了老板价格,要六百块。

 

刘三最近花钱花顺溜了,六百块不嫌多,一狠心就掏出来了。

 

大彩电放进电视柜里,刘三高兴得眉眼鼻子都是笑。刘三又请丽丽来评价评价,丽丽作不出新诗了,还是那两个字“美观!”

 

刘三不愿意做小板凳了,干脆买来一套组合沙发;不愿意骑那辆吱吱扭扭的自行车了,买来一辆虎虎生威的摩托车;屋里重新粉了墙,铺了地板砖。刘三的钱大把大把地花下去了。

 

村里人都说:“刘三这是下血本了!”

 

刘三真是下血本了,还没开始结婚了,存折已经用掉一半了。

 

但刘三想得开,刘三乐意这么做。从小就无依无靠,现在终于有了家了,当然得什么都置办上。

 

结婚日子也定了,请老先生看的。老先生抽出一张黄表纸,把毛笔放在嘴里舔了舔,又饱浸墨汁,在纸上写下:

七月八 宜婚嫁 谁为荼苦 其甘如荠 燕尔新婚 如兄如弟。

 

现在是七月初一了,天铮铮得热。刘三最近处在一种兴奋状态。在他的新粉刷的屋子里,看着听着摸着他的新家具。他每天得喝两盅老白干,要不然晚上会兴奋得睡不着。他喝过酒后,就走到里屋。丽丽不是在捧着诗集吟唱,就是对着镜子梳妆。刘三这时趁着酒劲,也敢雅兴一把:“娘子,快快就寝吧。”

 

说完这句话,刘三就抱起凉席,到外屋去睡了。

 

 

 

第二天傍晚,刘三正在做饭。

 

这时候阿刚正和他的伙计们喝得面红耳热。阿刚喝多了后总把“废材”两个字拿出来说说笑笑。阿刚这次说完后,狠狠吞了一口酒,说:“你们说,刘三把没把那傻子破瓜了?”

 

阿刚的伙计们怪笑着,有的人点头有的人摇头。点头的人说:“那么一个美人,又他妈傻,不睡白不睡!”摇头的人的见解是:“刘三他想来老实巴交,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两种不同看法的人僵持不下,相互灌了几次酒了,一个个挣得脸红脖子粗。一个机灵的青年说:“刚哥,瓜破没破,你去试试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表示同意,都跟着起起哄来。一个说:“刚哥,你要去,我敬你三杯。”说着就咕嘟咕嘟喝起来。还有人说:“刚哥,你没那胆子吗?”

 

阿刚被激起来了,说:“你放屁,老子什么胆子没有?”

 

有人说:“那你去啊!”

 

阿刚面有难色,说:“不是我不敢,刘三那小子在家呢。”

 

那个机灵的青年答道:“这事好办,我们去叫他来喝酒,你趁机过去就行了!”

 

阿刚没有推词了,猛吞了一大杯酒,说:“走!”

 

他们的伙计们一个个兴奋起来了,叫嚷着,往刘三家走去。

 

刘三正烧锅呢,一群人年轻人就进来了。

 

那个机灵的年轻人说:“三哥,你快结婚了,我们哥们想跟你喝喝酒,表示表示祝福。”

 

这句话说完,他们一个个上去扯住刘三的衣襟领子,不容分说地拽着刘三往外走。刘三正想着喝两盅白干了,被这么多人上门邀请,心里热乎乎得,就跟着走了。

 

刘三被拉到酒桌上,倒上满满一杯酒,这个敬一杯,那个敬一杯,祝福的话说了一堆。刘三满脸笑容,不一会儿就晕乎乎了。

 

刘三站起身来,马上被按下去了。“接着喝啊三哥!”他们说。

 

可刘三的膀胱撑不住了,刘三捂着小腹说:“去方便方便!”

 

刘三踉踉跄跄地走到外面,扶着墙角,解开了裤带。一阵凉风吹来,刘三打了一个颤,清醒不少。他突然想到锅灶正烧着火呢,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烧干了米饭事小,失了火就麻烦了!

 

刘三忙急匆匆地往家里跑。

 

刚一进门,就听到丽丽的叫声了。刘三脑子一热,好像血液都冲到大脑去了。刘三进了堂屋,看到阿刚正把丽丽压在沙发上,丽丽的衣服被撕扯下来一大半,露出了光滑透亮的皮肤。

 

刘三一拳头打在了阿刚鼻子上,血液哗得一下从鼻孔喷出来了。刘三在工地上搬了几年砖了,肌肉块跟铁疙瘩似的。这个时候阿刚就是一摞摞砖,刘三一拳拳擂上去,带着满脑子的愤怒和满心的屈辱。阿刚在刘三拳下惨叫连连,不一会就鼻青脸肿起来。慢慢他躺在地上,哼哼着,已经叫不出来了。

 

刘三这才停下来。低吼着对阿刚叫道:“快滚吧!”阿刚就这样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在地上,爬出去了。

 

丽丽缩在墙角里,身体抖动着。刘三绷紧的肌肉松不下来,因为过度激动,还微微颤抖着。他蹲下,蹲在丽丽身边。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抱住头,呜呜哭了起来。刘三的哭声像风声,也像磅礴的大雨,低沉雄厚。

 

刘三哭着哭着,一只柔软的手抚摸到他头上了。他的头发上现在散发着酒精,热乎乎的。

 

刘三抬起头,是丽丽柔弱温暖的脸。丽丽娇嫩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长长的睫毛此刻湿漉漉,像一朵雨后的花。

 

刘三不哭了。无论是愤怒还是委屈,都能被丽丽一下子融化掉。

 

这件事没有人再提起过。不仅如此,也没有人拿丽丽的“相公”和“废材”说笑了。

 

 

 

七月八到了。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刘三从来没穿过西装呢。刘三虽然个头不高,但肌肉紧实,脸庞刚毅有力。打扮一下也是英姿勃发,神采奕奕。白色的立领衬衫,领口紧紧贴着黝黑而强健的脖颈;黑白条纹的领带垂到满是肌肉块的腹部;笔挺的黑色西装端庄大气,使刘三竟然有了一股威严的气势。

 

刘三昨夜一夜没睡,睡不着,心一直跳到嗓子眼。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抚摸着他置办的每一件家具,抚摸着安然入睡的丽丽。他激动,他兴奋,他看过无数场别人的婚礼,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成了主角。

 

刘三最后哭了,他看着这一切,触摸着这一切,滚烫的泪水就淌下来了。

 

一大早,村里的年轻妇女就上门了,她们是来给丽丽打扮的。接着几位长者来了,检查了一边准备的东西,所有的都齐活。再一会儿,喜热闹的人,爱玩耍的孩子都来了。马上,请的大厨们也来了,锅是早就支好的。

 

除了阿刚,刘三给村里每个人都送了喜帖。刘三准备足了鸡鸭鱼肉,果品菜蔬。他要好好地热闹一场,他要告诉村里人,他刘三成家了!

 

鞭炮燃起来了,噼噼啪啪震得人耳膜痒痒的;艳艳的红旗插在大门口,喜气洋洋;村里男女老少进了门,挤在院子里,东一句西一句闲扯着,见了刘三,嘴巴里满满的是喜庆的话。有人挤在窗户外,看里屋正打扮着的新媳妇;有了进了堂屋,对着刘三的那些新家具啧啧称叹。

 

日上中天了。村里人陆陆续续坐了席,一边等着上菜,一边眼巴巴地等着看新媳妇呢。

 

到了十二点,丽丽终于从里屋走出来了。

 

男女老少都停下了,不说话了。“仙女啊?”年纪大点的人这样说。“明星吧?”年轻人这样说。

 

丽丽的婚纱是大红的。刘三问她婚纱的事,她只说了一个字“红”。红也是她的一首诗,她满腔的心意,都是红的。

 

丽丽一对细柳弯眉轻轻翘起;两只眼睛饱满丰润,漆黑动人;脸颊晶莹洁白,像初雪般温润,又像冰凌般光洁;嘴唇涂了口红,轻轻抿着,好像一支桃花。

 

丽丽款步姗姗,走到门前。大家一下子热闹起来,比看了一出好戏还开心。

 

刘三站在丽丽旁边,一位长者站在一侧主持着婚礼。

 

长者底气浑厚的说:“各位亲朋,各位近邻,请大家静一静,欢迎参加刘三和丽丽的结婚典礼……”

 

刘三站在人群的注视中,站在丽丽的身旁。此时此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刘三看到所有人在笑,他们都裂开了嘴,眯起来眼睛,热情如火的笑。刘三看见丽丽在笑,丽丽抿着嘴笑,旋着酒窝在笑。刘三也在笑,他的嘴在笑,脸在笑,身体在笑,头发在笑,细胞也在笑。

 

刘三听不见长者的那些话,听不清下面人的哄笑声,鼓掌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听到了二十多年前父母下葬时自己的哭声;听到了寄居在别人家午夜偷偷的抽噎声;听到了自己骨头格格巴巴拔节生长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肌肉块嘣嘣隆起的声音。

 

最后刘三听到了幸福生活的声音。那声音最像水的流淌声,咭哩咕咚,温柔而安静,澄澈清明。

 

可是谁也没有听到村里外想起的“哇呜哇呜”的警笛声。一辆警车,不合时宜地停在村子口了。

 

长者说完了话,刘三开始敬酒了,挨着桌,每桌都要喝。刘三今天好像突然海量了,怎么喝都不醉,眼不花,头不昏,两腿不打颤,反而越喝越高兴。一杯酒,一仰头就下去了,刘三心里胃里肠里都热乎乎火辣辣。

 

刘三放下最后一杯酒,走到酒席前面,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酒瓶。大家静下来了,看着他。刘三还没说话,两行清泪就淌下来了。刘三任泪流淌,泪眼模糊中看着大家,说:“父老乡亲们,谢谢你们了,刘三谢谢你们了!”

 

他向大家揖了揖手,接着说:“我刘三命苦哇,小时候爹娘死了,你们谁家的饭我都吃过,我记着呢,我感激着你们呢!但我穷,报答不了你们,你们今天一定要吃好喝好啊!

“我穷得叮当响,没想过能娶上媳妇。丽丽是老天爷赐给我的,老天爷还眷顾着我呢,不让我苦到底啊。我以后有家了,丽丽是我媳妇,我们好好过日子。我要谢谢老天爷,谢谢父老乡亲们啊!”

 

刘三说着跪了下去。他朝着老天,朝着父老乡亲们狠狠磕了三个头。头撞在地板上,声音沉重而响亮。

 

乡亲们都站起来了,他们悲戚着面孔,被刘三这一番话说得心里酸酸的,纷纷向前来扶起刘三。

 

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在意,几个戴大盖帽的警察走了进来。

 

一位长者先瞅见了,急忙凑上去问什么事。警察冰冷冷地回答:“刘三是哪个?”

 

长者忙说:“刘三啊,在这在这,你跟我来。”

 

走到门外,长者悄声问:“找刘三为了什么事?”

 

警察好像不耐烦了,说:“他犯事了,他在哪呢?”

 

长者说:“结婚的就是刘三,他是个苦人。俗话说:天有天理,人有人情。你们能不能通融一下,等他结完婚再回去?”

 

警察勉强同意了这个请求。不过派人换上便衣时时跟在刘三身边。

 

日已西斜,到了半下午了。酒席散了场,人渐渐走空了。院子里一片杯盏狼藉。彩色电视机在屋里大声演着电视,仿佛要遮盖一下热闹之后的突然冷清。

 

刘三坐在沙发上,丽丽坐在他旁边,头轻轻地倚在他的肩膀上。

 

警察进来了,按灭了电视,说道:“你是刘三吧,你被举报涉嫌买卖人口,被买卖的人口叫做丽丽,就是你吧。”警察指了指丽丽。

 

刘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在想他们的制服真漂亮,穿在身上真威风。可比起他的这身西装,还是逊色了些。

 

警察又说:“既然你们都听清楚了,现在跟我们到局里走一趟吧。”

 

刘三和丽丽站起来了,往门外走。丽丽说:“相公,我们去哪?”

 

丽丽的婚纱还没换下来呢,裙摆托在地上,沾上了瓜子片,肉骨头,还有溅落的酒水。

 

刘三握着丽丽的手,紧紧握着。丽丽的手娇小,柔弱,手指纤长。但是丽丽的手温暖得像一团红色的火。刘三说:“丽丽,我们结过婚了,现在你是我的娘子了。”

 

警车的报警器闪着光,绚丽耀眼;警笛声“哇呜哇呜”,像吹起的喇叭。

 

刘三心想:今天怎么忘了请喇叭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