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佛秀 不负如来

翠微山麓有一爿池塘,时值夏末秋初,娇美的荷花多数败了,只余三三两两的寂寞开着,忍着微凉的秋风。
池塘中央,有一株并蒂莲。那女子撑着孤舟,正是被这并蒂莲吸引了。拨动竹篙,水纹漾着荷叶在池子中荡去。女子的白裙轻轻扬起,浅淡的日色中,山林郁郁,远方红霞慢染。空山闻归鸟,篙落惊池鱼,已是日落时分了。

和尚挑着一担柴正从山中下来。和尚日日到这山中砍柴,因为师傅对他说过:“你五蕴不净,去和草木做伴吧。”
和尚在山里砍柴,只拣断树枯枝来砍。他怕砍了茂盛的枝子,树会疼。和尚拿他的干粮喂小动物,因此他的脚步声一响,便有麻雀落在他的肩上,野兔偎着他的脚,几只小羊亲切地衔住他的衣襟。
和尚知道每一天哪一只小动物没有来,他便念一遍往生咒;他也识得出新来的朋友。和尚的“朋友们”不断更换,他便在这得得失失中悲欢,看淡,参悟。
和尚以为自己五蕴清净了。他担着柴从山中出来,看到那女子独立在扁舟上,在池塘中发呆。忽然女子白裙抖抖,宛如凋落的花瓣一样坠入水中。和尚愣住片刻,接着抛下肩挑,踏起轻功,刹那间便跃入女子落水的地方。朦胧中,和尚看到一袭白衣,他伸手去抓,没想到手臂反被抓住。和尚感到自己正随着那身白衣在下沉。
跃出水面的时候,和尚大口喘着气。他抱住那女子,跳上河岸。
“姑娘,你醒醒。”
那女子睁开眼睛,面色苍白,眉间发丝缀着水珠。她看到眼前这男人正按压着自己的胸口,随即推出一掌,正中和尚的肩头。
“臭和尚,你,你……“女子剧烈的咳嗽起来,无法再说下去。
和尚急忙放了手,背过身去,口中念起佛号。
“打疼你了没?“女子不知何时已起了身,贴着和尚的耳朵说道。
和尚只觉得耳边吹气如兰,口中的佛号陡然间停了。
“不,不疼——“和尚有点结巴。
“小和尚,你这个人真坏!“女子绕到和尚面前。
和尚深深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僧鞋。
夜色浓了,山林里树影有些婆娑,晚归的鸟儿也都安静下来。静谧的月光流泻到池边。
和尚双手合十,向女子打了个揖,念道:“阿弥陀佛!”
女子学着和尚的样子,也合起双手,说道:“大师傅,阿弥陀佛,帮我拍拍背吧。”边说着,边又咳嗽起来。
月光下,只见小和尚手上缠着厚厚的布,为女子轻拍着背。
“阿弥陀佛,请师傅大点劲吧。“女子偷笑着。她偶尔望向池中。
池中,一双并蒂莲,一支正盛开着,一支已然败了。

和尚回到僧房,未及换身干衣服,师弟惠空便急忙跑来。
“惠远师兄,你怎么才回来,师傅找你呢。咦,你怎么全身都湿了?”
慧远的师傅觉苦大师是少林罗汉堂的首座,少林众僧中武功第一。慧远来到师傅的卧房,只见师傅正在油灯下枯坐。
听到脚步声响起,觉苦并未开眼,说道:“慧远,明天暂且不要去打柴了。七秀坊的叶坊主带领弟子来切磋武功,罗汉堂中你的武功修为最高,这件事你去办吧。”
慧远应承了,恭敬退出房外。七秀坊又来了,慧远心想。
每年秋天,七秀坊坊主叶芷青必要来少林寺。面上说是切磋武功,但弟子们都传说是叶坊主同觉苦大师有一段旧情,至今不能放下。因此是来访旧情人。
这话慧远也听过,可他不懂,是什么感情可以这般深入骨髓?

第二天做了早课,慧远便在罗汉堂等着。不多时,一群粉衣打扮的女子来到罗汉堂前。为首的叶坊主大约四五十岁,容颜未老,风韵犹存。慧远向前作了揖,便低下头去。
叶坊主道:“小和尚,去把觉苦叫出来。”
慧远道:“师傅闭关了。师傅吩咐我和贵派切磋武功。“
“小秃驴,不知天高地厚,去把老秃驴叫出来。“
“阿弥陀佛……“
“波儿,打这小秃驴。“
慧远抬头看到昨晚那位落水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朝他偷偷一笑,便展开身法向他攻来。
慧远记得以前师傅和人切磋武功都是坐下来,喝着茶谈一谈,你一言我一语就算切磋过了,实在没想到还要打架。而且和女子动手总觉别扭。慧远便只顾闪躲,不让那女子近了自己身。
可那位女子一身腾挪闪跃的身法实在难缠得很,有几次慧远只觉得那冰石一样的玉指从他颊上、颈上、头皮上划过,撩得他热辣辣,麻酥酥。
慧远左支右绌,在七秀坊众弟子看来实在是可笑极了。可凌波儿心里清楚,她再也没办法欺近和尚一毫。
“喂小和尚,我打你一下你不要躲……”凌波儿悄声说。
慧远当真愣住片刻,凌波儿便一掌罩住他的戒疤。狠狠拍了他一下。
“你输了!”凌波儿闪身回到叶坊主身旁。
“小秃驴,还不快把觉苦叫出来。”叶坊主叫道。
“阿弥陀佛,师傅在闭关。”
“又是一个死脑筋。”叶坊主咬牙切齿道。
“小秃驴,我随便打你几下,你要大声叫。你越叫,我就越不打你;你要不叫我就打死你。“叶坊主言未毕,掌风已起。
慧远只感到胸前一阵强大的力道冲来,急忙运起内力,生生捱住这一掌。叶坊主颇为惊讶,但不露声色,随即又起一掌,击中慧远协下。这一掌力道阴柔,慧远只觉得掌击处仿佛被无数根银针刺中一样。
额头上汗珠如豆粒,但慧远闭紧牙关,硬撑着不出声。
叶坊主转身飞出罗汉堂外,跃上屋顶,运起内力大叫道:“觉苦,你个老秃瓢,你忘了当年的山盟海誓吗……”
慧远跟到堂外,只见叶坊主正随意挥掌,掌力到处,青瓦飞散,椽木断裂。一众罗汉堂弟子将叶坊主围住,逼着她无从下手,才保住了这几十年的巍峨高堂。

慧远从山中下来,协下仍旧隐隐作痛。
“救命——救命——”一阵呼救声从池边的小树林里传来。慧远忙抛了柴薪,往树林里跑去。
可眼前的情景让慧远不知如何是好。
又是那位凌波儿姑娘,此刻正裸露着香肩,斜躺在落叶上。她的粉衣挂在树枝上,在慧远的眼前飘荡。
“和尚师傅,我摔倒了,你不扶我起来吗?”凌波儿娇声道。
慧远不住念着佛号,转过脸去,伸出一只手去拉凌波儿。但不知怎的,触手所感,竟滑腻如脂玉,温热如罗衾,而又灼烫如火烧。
陡然回头,看到波儿正望着自己,盈盈浅笑。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你这个坏和尚,看了我,又摸了我。叫你的佛祖又有何用?“
和尚转身要走,却被波儿拉住手臂。波儿道:“坏和尚,你要走了,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和尚又转回身,低下头,道:“施主……阿弥陀佛。”
“死脑筋!”波儿的表情有点像叶坊主,“我的衣服被树枝扯破了,你看我这个样子能见人吗!你要走了,我只好在这里渴死,饿死,被老虎吃了。”
在寂静的山脚下,无人看得到一位和尚只穿着短袷衣,急匆匆走着;在他身后,一位女子裹在宽大的麻布僧衣里,紧跟着和尚走着。无奈僧衣下摆太长,不断绊住那女子,使她踉踉跄跄。
“臭和尚,走慢些!”
和尚便走得慢了些。
“你还挺听话嘛。呐,赏你的。”女子言罢,便追到和尚前面,左手捏住他的下颚,右手弹出一颗药丸,直下到和尚喉咙里。
和尚一阵咳嗽。
“这是五毒断情丸,以后倘若你动情的话,便会肠断肺裂,痛得很。怎么样,怕不怕?”
“阿弥陀佛,出家人了无情丝。”
“哼,臭和尚。”
“阿弥陀佛……”
“实话告诉你吧,这是七秀坊的独门秘药,你被师傅打了一掌,要不吃了这药丸,你要痛上半年。“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你是要谢我。这药丸集合了一百零八种名贵药材,昼夜不歇熬制九九八十一天才得一颗。却被你这臭和尚吃了。“
“阿弥陀佛。多些施主。“
“谢个大秃瓢。你欠我一个人情,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弥……“
“别佛了。年纪轻轻,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晚风吹拂,夜色渐浓,虫声唧唧。一双脚步声在这阡陌上渐行渐远……
回到寺内,慧远才听师弟们说,叶坊主放出话来,只要一天见不到觉苦大师,就一天不离开少林寺。
慧远怔怔地发了一会呆,心里不知是忧愁还是开心。

从此慧远打柴的时候,身边多了一只唧唧呱呱的“小动物“。
“小和尚,你要听故事吗,我给你说一个。“波儿跟在他身后。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波儿说起故事,“你猜老和尚说了什么?”
“阿弥陀佛……”慧远停下手中的柴刀。
“不对不对,你再猜。“
“老和——老师傅是在对徒弟讲经。“
“死脑筋,讲起经来,这个故事就没有意思了。“
“阿弥陀佛,我猜不中。“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你这次该知道老和尚说的是什么了吧。“
慧远竟然难得的腼腆一笑。“我知道了。可是这样的话,这个故事就讲不完了。”
“讲不完的故事,才是好故事,是吧?”
“是……好像是这样。”
“就是这样。你傻乎乎的,懂得什么。”
“阿弥陀佛……”

“小和尚,你砍那么久柴了,渴不渴?”有一天波儿带了一只葫芦来山里。
“不渴……”
“你尝尝这个,喝一口。”波儿把葫芦举到慧远嘴边。
慧远喝了一口,接着“哇“一声全喷出来了。
“好辣好辣。阿弥陀佛……“
波儿忍着笑,说道:“这是我七秀坊的独门秘药,珍贵的很,你怎么吐了呢!“
“不、不好意思。好辣……“
“那你把剩下的喝净吧。“
“我无伤无病,不用吃药。”
“胡说,你病得不轻呢。你用中指刺阳宝穴,有没有感觉到丹田那里热辣辣的?你看吧,你已经气血逆行了。快喝了,不然你要七窍流血而死。”
“阿弥陀佛,出家人生亦死,死亦生,都一样的。”
“是嘛。小和尚,你要活着的话,膳房里每天都有柴火烧饭,大家都能吃上饭。你要死的话,就没有火了,大家都要饿肚子。”
“阿弥陀佛,我还没有参透。”
“死脑筋。你活着,有人欢喜得很呢。快把这灵药喝了。”
这一天,慧远因为犯了酒戒,被罚挑一百担水。
慧远始终没有说出为什么要喝酒。

“小和尚,我害你被罚了,你恨我吧。”
“阿弥陀佛。我不会恨。”
“木头疙瘩。你连恨都不会,又怎么会、怎会……”波儿低下了头。
“有时候我的朋友被老虎吃了,我也不会恨老虎。”
“你的朋友死了,你会伤心吗?”
“会不想吃饭,砍柴也没劲。”
“小和尚,看来你还良心未泯嘛。”

北风吹过,树叶都落了。初雪毫无征兆地来了。一夜之间,少林寺里白茫茫一片。翠微山也成了白首山。师傅闭关三个月了。叶坊主也在寺外的客栈住了三个月。
被雪覆盖住的翠微山显得通透明亮。
慧远砍柴,抖落下来的雪里落下一只麻雀。一只僵硬了的麻雀,那是他的朋友。
慧远把它放手心里暖着,似乎它还能活过来一样。
“小和尚,它死了。”波儿低声说道。
“我知道。死着,活着,都一样。”
“那你为何伤心呢?”
“我、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砍柴的时候,它总在我肩上,有时候啄我的耳朵,有时候‘咕咕’乱叫……”
“这只雀儿真幸福。要是我有一天死了,你也会这样想起我吗。“波儿似乎在自言自语。
“阿弥陀佛,都一样的……“

觉苦圆寂了。
送饭的小和尚发现觉苦的脸色蜡黄,便叫了他一声。可是觉苦没有回答。小和尚仔细地看,似乎看到觉苦在上升,觉苦变得轻飘飘的,一触即散。于是他发现觉苦已经死了。
慧远和少林弟子们安静的为觉苦诵经。大家都不哭,不表露出任何伤心的迹象。可慧远还是感觉到一大团悲伤浸透了他。慧远在想他刚到少林寺的情景,他跟着师傅练功,念经,逛集市化缘。他想着这些事,似乎轻松了一些。
慧远失去过父母,失去过总是护着他的很老很老的那位老和尚,失去过山林里的那么多的朋友,现在也失去了师傅。
所有的人都会离开——这是必然的。
叶坊主也没有哭。她脸色青着,眉头拧着,硬憋住了满眼的泪。
“宁愿死,也不愿见我……”叶坊主一开口,她的满身盔甲就碎了。她恨不起来,对一个死人怎么恨呢?她全身都是伤口。这些伤口早就存在了,但她现在才看到,才感受到。
叶坊主太累了。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就率领弟子离开了少林。但是后来慧远才知道,在回去的路上,叶坊主对弟子说:七秀门下,永远不得踏进少林。
而当叶坊主带着弟子走得时候,慧远感觉到的只是失落。莫名其妙的失落——或许一点也不莫名其妙,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宁愿莫名其妙。
慧远成了罗汉堂首座。

他还是经常到山里打柴。在山里的时候,他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不是一个和尚,更不是罗汉堂首座。他可以胡思乱想,可以肆意的挥斧,可以无穷无尽的怀念那些已经离去的。
他记起被波儿捉住手臂,往池塘底拖。重重挤压他的水让他无法思考。慧远想到这一段,有时候吃吃笑了,有时候竟觉得鼻子很酸,心尖儿那里,也很酸。
有时候真想再淹自己一把。那种在水底下,连生命似乎都不存在了的感觉真好。慧远期盼这种感觉。
慧远的“朋友们”依旧不断地变换。有一段他跟一只豹子很要好。那是一只母豹,慧眼在它小时候就认识它了。可是有一次慧远看到它吃了自己另外的朋友。
慧远是可以救下那一位被吃的朋友的。但他什么也没做。他知道母豹刚下了一窝崽。如果捕不到猎的话,母豹和它的崽都会饿死。
那天的慧远体悟到一种生命的困境。他阻止不了母豹咬碎并吞下其他动物,他的佛也阻止不了。有一些事情,是根本无从改变的啊。甚至连生出改变的想法,都是一种罪孽。比如他是和尚,他便要一辈子侍奉佛祖。
可以不是和尚吗?慧远闪出来这样一种念头。
答案是否定的。就算脱了僧衣,长出头发,离开少林寺,他仍是一个和尚。
这件事没有为什么。就像没有人能质问一朵花为什么是一朵花。
当花死过一次之后,它才能长成其他的什么。
很快的,残雪熔尽了,地上湿漉漉的,枯树发出了嫩芽。又到了春天了。

“施主,你找谁?“少林寺门外,一个小和尚问一位女子。
“我找天天打柴的那位小和尚。“女子风尘仆仆,面容有些憔悴。
“天天打柴的?你说的是慧远大师吗?“
“咦,他跟你一样是个小和尚,怎么成大师了?“
“施主,可不敢乱说。慧远大师是罗汉堂的首座。“小和尚一脸严肃。”他今天一早就到翠微山打柴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小和尚我问你,他都成了首座了,怎么还打柴?“
“那我可不知道了。慧远大师还爱发呆呢,有时候讲着经,他便呆住了……呃,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知道自己失言了,小和尚急忙打住。
女子被小和尚逗乐了。她望着小和尚的眼神里似乎藏着另外一个人。

“小和尚……“
声音从身后传来。刹那间,慧远以为还是从前那些日子。
“波儿……“这两个字冲口而出,慧远也觉得惊讶。”凌、凌施主,阿弥陀佛。“
“你这个臭和尚,你只能叫我波儿。“
波儿忽然哭了,倚在慧远肩上。
“波、波儿施主,你哭什么?“
“小和尚,你还记得吗,那天我从船上掉进水里,“波儿脸上挂着泪,却忽然笑了,“我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救我的。”
“阿弥陀佛,出家人一虫一蚁也要救得。”
“那我便是一虫一蚁,你在心底仍旧是爱我的。“
“阿弥陀佛,佛爱众生。“
“小和尚,你就嘴犟。“
“波儿,我——我是和尚……“

似乎还和秋天一样,慧远打柴,波儿陪着他打柴。可又有些不同。
在暮春的时节,鲜花遍地盛开的时候,七秀坊的人终于找来了。
“凌波儿无视师命,叛出七秀,请贵寺把她交出来吧。“
七秀坊来了众多弟子,气势汹汹。
“哪位少林弟子可曾见过凌波儿吗?“方丈问道。
沉默、沉默、一片沉默。
“方丈师叔,我见过。“慧远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和尚,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到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你还是打柴,我种些花草,我们生活在一起。小和尚,好不好?“
波儿的眼神中的期盼让慧远刺痛。
“小和尚,你就当救救我。你连一虫一蚁都要救,怎么会不救我呢?如果见不到你的话,我倒不如死了。“
“小和尚,你还记得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吗,你答应我,跟我一起走吧。“
倘若就此走掉的话,一生相依,隐迹于江湖,不是很好吗?
但慧远只是摇头。
“波儿,你跟她们回去吧。你终究不应该逃出师门。“
“你认为我做错了。小和尚,我悟不透,我放不下,只有你能度我。“
“施主,人活在世上,就如生长在荆棘中,不生妄念,才能不被刺痛。“
“我生来不是一块木头,我是一个人。有伤有痛我也愿意,我不愿意做木头。小和尚,你跟不跟我走。“
“阿弥陀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慧远闭上了眼睛。
“我不会再回七秀坊,有些事做了就无法回头。和尚,你要做佛,我便做魔。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波儿的话空空荡荡,好似风吹山穴发出的回响。
睁开眼时,人已去了,情亦灭了。

慧远以为,波儿也会像投入他的心海的一枚石子,搅起的波纹总会平复下去,然后消失。但他想错了。
她真的喂自己吃了一颗五毒断情丸。
“倘若你动情的话,便会肠断肺裂,痛得很。怎么样,怕不怕?”
“阿弥陀佛,出家人了无情丝。”
那为何会肠断肺裂一样的痛呢。

她入了红衣。
消息是一位云游和尚带来的。云游和尚有一张大肚子,一张笑面佛的脸,好像天下的事他都能吞得下去,吐得出来,然后付诸一笑一样。
“大师傅,最近江湖上有什么新鲜事吗?”刚入寺的小和尚总忘不了外面的世界。
“那可多着呢,江湖上天天都有新鲜事。”
“哦,请大师傅讲一件。”小和尚眼睛里放着光。
“这可从哪里讲起呢,说一件跟你们少林有关的事吧。”
“哦?我们少林多年不问江湖事了,怎会有关呢?”
“你这个小和尚别急嘛,听我慢慢说。”云游和尚似笑着,他生就一张笑脸。“这事跟七秀坊有关,便跟少林也沾点关系。一位七秀坊的弟子叛出了七秀,入了红衣。小和尚,你可知道红衣教是干嘛的?是专吃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伙子的。七秀坊的坊主叶芷青不高兴呀,这让她颜面不存呢。于是叶芷青去找红衣要人。可红衣能是好惹的吗,叶芷青武功虽高,可红衣教更是高手如云。叶芷青可是大大触了霉头,不仅没要回弟子,还受了伤。江湖上都知道,七秀坊和少林素有交往,所以盛传七秀要请少林出手挽回面子咯。”
“大和尚,那位七秀弟子为什么要叛出七秀呢?”
“哈哈,这我哪说得清呢。年轻的小姑娘,做事难免冲动了些。”
……
两人仍旧兴高采烈地谈着,丝毫没听见隔壁的一枚茶杯轰然落地,击起无数尘埃的声音。慧远大师,呆呆地怔住了。

实际上七秀坊没有向少林求助。但天下的人都知道,少林罗汉堂的首座来到了红衣。法杖击打在猩红而厚重的枫叶上,发出颤悠悠的低沉声音。
“不知大师驾临敝教所为何事?”凌波儿一身红衣。红得热烈,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痛。
所为何事呢?慧远也说不清楚。自己这么急匆匆地赶来红衣,又能做什么呢?
“施主,我来度你。”慧远说得有点心虚。
“大师,原来你爱讲玩笑啊。”波儿露出一丝冷冰的笑。
“阿弥陀佛……”
“正是你把我度到了这儿,你还要把我度到哪里去呢?”
“施主,缘起性空。世上的事,终究不过因缘二字。施主若能放下,便能诸念皆消,心魔顿释。”
“呵,我有什么心魔。臭和尚,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凌波儿展开身法,攻向慧远。
慧远便只顾闪躲,不让波儿近了自己身。
可波儿一身腾挪闪跃的身法实在难缠得很,慧远疲于应对。
忽然枫林中瑟瑟风起,大批的红衣高手出现了。
慧远不再闪躲。不知为何,大批的敌人让他心中充满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他想杀人,他想看到猩红的鲜血闪耀,他想挥动法杖,搅乱空气,击碎每一个无情的人,击碎每一件丑陋的东西。
慧远大开杀戒。他被这种情绪支配了。但慧远不知道的是,他杀,因为他爱;他杀,因为他恨;他杀,因为他无奈。
血洒枫叶,透骨的红。
一支暗箭划破长空。杀戮让慧远迟钝了些,他听到了空气被刺透的声音,但仍被射穿了左肩。
沾上血肉和筋脉的箭从慧远胸前飞出,钉在了树上。
这一刻,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凌波儿把所有都忘了。
好像在罗汉堂上,她在低声说:小和尚,我打你一下你不要躲;好像在翠微山上,讲着老和尚和小和尚永不结束的故事;好像在水下,当她正在沉没,有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
凌波儿在这一刻把什么都忘了,她只是冲向小和尚,好像在和小和尚相识之后的任何一个她冲向小和尚的瞬间一样。她看到颤抖的小和尚身后有一把剑正刺向他的后心。
慧远这一次敏锐地听到了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凌波儿瘫倒在他怀中。
“小和尚,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波儿吐出很多血沫。她似乎急不可耐,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波儿,你要做魔,我便陪你做魔!波儿,你给我吃的五毒断情丸,还没有给我解药呢。波儿——!“
在阖上眼睛之前,波儿是笑的。

江湖上都知道,少林寺的慧远大师一人诛灭红衣的大半高手,使得红衣元气大伤,退回西域。
而关于慧远大师的下落却无人可知。有些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成了红衣的教主,有些人说慧远大师杀戮太多,找了个悄儿没人的地方归隐了。
在长江江畔的一家车马大店里,说书先生又敲响了惊堂木,“这回咱说‘神僧慧远诛群魔‘的故事。”
故事开始了,而在角落里的一位衣衫褴褛的汉子吞下了最后一碗酒,抛出几个铜板在碗中,醉醺醺地出了车马大店。
他该去打柴了。他要打些柴明早挑到集市去卖,换些酒资。
没人认识这汉子是谁。实际上,他自己怕也认不得自己了。他那团乱蓬蓬的头发和胡须,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过了。
但如果把他那乱发剪去,人们就会惊奇地看见,六颗戒疤赫然而现。
他背倚长江,渐行渐远。他是在寻找什么呢,还是在逃避什么?江水滚滚,都付笑谈。此中事,谁又能说的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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