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裸城


昨晚睡觉前,一切都是正常的。李伟给妈妈打电话,说一切都好——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工作好,朋友好……这些话像背台词一样讲出来,很有一些枯燥。所以当妈妈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他便打哈哈,说要睡了。丢下手机,脱掉裤子,想洗澡。水温调好了,他却关上了阀门,就这样穿着内裤,倒在床上睡了。

所以是穿着内裤入睡的;可今早却是一丝不挂。李伟疑心自己记错了,就把被子、枕头、床单抖了一遍。但内裤仍无影无踪。不仅如此,他发现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衬衫也都一齐消失了!接着李伟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再打开泡满了衣服的洗衣机桶——只有泛着洗衣粉沫的脏水了。是还在做梦吧?李伟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疼!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夜间,家里所有的衣服全部消失不见了,包括穿在身上的一条内裤。李伟把这个租来的小小房子仔细检查了一遍,一切完好,只有衣服全部地消失了。甚至那条用作抹布的背心也不见了。

不会有专门偷衣服的怪人吧?可就算有这种人,那需要多么高超的手法才能脱掉熟睡的人的内裤而不惊醒他!李伟忽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大概自己的裸体,也被不知道是谁的人看过了吧。

除了遭窃,李伟想不出其他任何使衣服一夜间全部不见了的可能性。因此他盘算着换一把新锁,再装上防盗窗,至于报案,就没有必要了——自己的衣服没几件是值钱的,何况这事说出来确实有些滑稽。

盘算好,李伟瞧了一眼钟表,便也不吃早饭,挎上包,用报纸遮住胯下,就这样慌慌张张地出门去了。

大概有不少人在瞧着自己吧。李伟觉得耳根有点发烫。但他并没有太在意路人的目光,只低着头匆匆往前走。不远处便有一家服装店,他径直进了试衣间,招呼店员拿一套衣服来。他开了一条门缝,接过衣服,同时看到店员——一位漂亮的小妹,正使劲抿着嘴,胀起腮帮,努力地不让自己笑出来。

好歹上班是没有迟到的,虽然饿了一上午肚子。下了班后,回到一个人的房子,李伟忽然觉得羞愧。李伟仔细回忆早上裸奔出门的场景,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像一条蛇一样啮噬着他的心。自己竟会做出这种事!难免不被熟人看到,如果被人拍了下来,传给报社,大概自己就是明天早间新闻的名人了。李伟又想起服装店的那个漂亮的女孩,想到她的憋住不笑的脸,可爱地泛着绯红。她大概会了解自己的窘境吧。就算想不到是因为衣服全被偷了,也会理解自己一定是出于无奈吧——并不是精神失常!

李伟在这羞愧忧虑和无力的自我安慰中,昏昏地睡着了——晚饭也忘了吃。他睡之前把衬衫的纽扣全部纽上,腰带也扎紧。这样的万无一失,明天大概肯定不会丢衣服了吧。

噩梦持续了一夜。梦里李伟成了所有人嘲笑的对象,因为他忘记了怎么行走,他只会四肢着地爬着前进——但他仍然给妈妈打电话说一切都好。

李伟在一片无助和恐怖中醒来,但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身上的衣服,再次不见了。他仔细检查了门窗,没有一点问题。这一次他感到得不再是茫无头绪,而是恐惧了——倘若真有一些人可以偷走身上的衣服,那么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都仿佛置于刀斧之下,任人宰割了。他想报警,却失了胆——他向来是个胆小的人。看了看表,快到上班时间了。这份工作是很艰辛才得到的,自己本就没有竞争力,如果无故旷工,难免不被辞退。于是他咬咬牙,又抽了张报纸,出门去了。

这次他能清楚地听到别人的嘲笑和叹息,看到他们的鄙夷或同情。他每走一步,都仿佛离一个正常的世界远了一点。但他无法后退了,退一步就是懦夫。捱到服装店,他虚脱了一样无力。他的心里还存在一点点期望,期望着那个可爱的女孩能给自己体谅的微笑。但他得到的,是毫无顾忌地大笑——这次漂亮的女孩花枝乱颤,笑弯了腰。

这天晚上李伟决定不睡了。他怀着一种恐惧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用针扎自己的大腿,以抵抗那如江水般涌来的睡意。他的头沉沉如桶,几乎要走着睡着了。他淋了一遍又一遍冷水澡,把冰箱里的食物快要吃光了。但这些于事无补,困意像无孔不入的风,一点一点吹进他的脑子。时间过得真慢,秒针每摆一个格,他都仿佛经历了一次战斗——同绵绵不绝的睡意的争斗。终于捱到了拂晓,李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经阵亡了大半。这个时候,腹中传来的一阵痛感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急忙跑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李伟终于放松了警惕。他将手臂支在大腿上,手掌托着下巴,就这样迷瞪起来。

惊醒的时候也就过了十分钟,李伟去看时钟了。他有些发懵,不是困得发懵,而是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迷惑之中——身上的衣服,再次不见了。

但李伟不再害怕了,反而觉得一阵轻松。绷紧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了。他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睡了一大觉,没有一个梦来打扰他。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他看着自己的身体,因为从小干惯了农活,他的肌肉饱满,充满着力量的美。他很满意。他觉得这天早上是很正常的——没有衣服是正常的,人就应该赤身裸体,把天生的美给别人看。

李伟从容不迫地给自己煮了早饭,悠闲自得地吃了,然后出门。他看见所有人把自己包裹的奇奇怪怪,不给别人看自己美丽的身体。这大概是一群自私的人吧。他看到一个女人身上缀着些网兜,还有一个人腿上挖着几个洞,只露出来小块小块的肉。他发现大部分人在自己的胸前或背后涂上花里胡哨的图案。他们以为这样很美吗?李伟不仅冷笑了。全然不顾那些奇怪的人在围着他看。

他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在前排。这辆公交车会把他带到公司楼下。他现在不担心公司会因为旷了半日工而辞退他——辞退了便找工作,事情就这样简单,何况这种文化公司满大街都是。快要到站的时候,车上上来一位老人。李伟从他的深刻的皱纹上瞧出他的年龄不小了。如果他没穿衣服,会更容易看出来。老人走过来,显然没有注意到李伟。但,李伟觉得他有必要给老人让座。因为老人从来是应该受到妥善保护的,这在原始社会就已经成了规矩。所以他站起来,冲老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把李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接着受到了惊吓一样,老人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李伟有些气愤,这位老人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吧。但车已经到站了,他便从拥挤的乘客中泥鳅般滑了出去。

李伟进了公司,办公室立刻沸腾起来。他的同事们蜂拥而来,将李伟围了起来。他们张大了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你搞什么,迟到还裸奔,献身艺术?”

李伟不太理解这些人的兴奋。他被领导带进了一个小办公室。领导瞧了他一会儿,打电话叫来了其他几个领导。他们便共同瞧了他一会儿。实际上领导们都是年轻人,他们对李伟的行为持有一种中性的态度,不排斥,但也看不出意义何在。

“你没有穿衣服。”一位领导说。

“我知道。我为什么要穿衣服呢?”李伟反问得理直气壮。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呢?”领导倒显得有些心虚。

“人赤条条来到世上,又赤条条地离开,为什么要穿衣服呢?倘若人是清白无私的,那么要衣服遮掩什么呢?倘若人是高尚伟大的,那么要衣服来装饰什么呢?”他说得畅快淋漓。

“那你总要保暖吧?”

“先不说现在是夏天,衣服是毫无必要的。就算到了冬季,世界上不是有很多民族可以赤身裸体在冰天雪地里打滚吗?我们只要稍微练习,也是可以的。衣服只不过是一层障子,把我们和自然隔开。大概当你的皮肤接触到六瓣的雪的时候,你才了解那种感觉多么美妙。”李伟凝视住空中虚无的一点,仿佛正在体味着那种美妙。

领导们不再发问了。他们低声议论了一会儿。对李伟说:“你回到座位上工作吧,记住不要再迟到了。”

他们盯着李伟宽阔厚实的脊背,一致认为,这个人能帮公司突破瓶颈期。

很快,这家公司聘用了一个裸体员工的消息传遍了城市每一位记者的耳朵;很快,这家公司名声大噪。同时,名声大噪的还有李伟和他的一番言论。报纸上最大的板块是李伟的照片,新闻上滚动出现着他的名字。他的健美的身体被城市的每个人端详了一遍又一遍。现在,大概每个人都能清楚地说出李伟身上共有多少颗痣和它们分别在什么地方了。

李伟觉得很满意。当闪光灯亮起的时候,当人们的视线聚集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坚信自己是正确的。那些穿衣服的人,不过是一群懦弱虚伪的人。李伟嘲笑他们,鄙视他们。他很感激上天连续三天给他提示,让他明白衣服不过是赘余,是把人生变得脆弱和沉重的有害物。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些追随者了。不少年轻人开始脱掉衣服,裸身走在街上。他们视李伟为一位伟大的哲学家,他们对他抱有一种狂热的自信,并不顾一切追随着他的脚步。

李伟喜欢在报刊上看自己的新闻。他以前总是看到一些知名人物的事迹,他知道那些人离自己很远。而现在,他偶尔觉得报纸上那个裸体的人,也是一个离自己很远的人。有一次他在报亭浏览关于自己的报道,却瞥到了往期的一份报纸。有一则吸引了他。大体是说有个人报案,称自己的衣服一夜间全部不见了。李伟心底忽然一动。

李伟在一片工厂区找到了报纸上的那位男子。他正穿着大裤衩在流水线上操作。这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看到李伟的时候双眼却放出非凡的光芒。他跑过来,为了表示尊敬,一把脱下了大裤衩。

工人们聚过来。他们似乎在积聚着一种热情,他们的含笑的脸上,隐藏着一种急切的期盼。他们凝视着眼前这个一丝不挂的人。

“你丢过衣服吗?”李伟的声音沉静而威严。

工人们显然对偶像提出的这个问题感到失望。他们以为他会发表一场激昂的演讲,给他们勇气,让他们振奋。但他们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都丢过?”

“我们厂的人都丢过,我的其他朋友们也有一些丢过。”一个工人说,“这倒也是件奇怪的事。”

“怎么丢的?”李伟问得急迫!

“全都是一早醒来,衣服不见了。”

李伟愣住了,好像有些东西苏醒了。所有发生的一切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重演。他忽然面色发紫,全身战栗着,怀着一种从未有的热切口吻振臂高呼道:“你们——既然得到了警示——为什么还穿着衣服?”

他的话语高亢热烈,在工厂里反复回旋,使每一个工人的耳朵嗡嗡作响。他们好像得到了号召,得到了不可抗拒的命令。他们开始把衣服抛向空中。马上,这群人全部赤身裸体了。他们被一种激奋的感情攫住,认为自己只要脱掉衣服,就能获得新生。他们走出工厂,走向城市的每条马路,他们要充当城市新的血液。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剧变前的狂热之中。

与此同时,李伟来到了河边。这条河穿城而过,将城市一分为二。李伟望着河边裸体走过的人,他瞧着他们闪耀着光芒的脸。公交车上跌倒的老头又出现在眼前,服装店里漂亮女孩的大笑回荡在耳边。他喃喃道:“错了,错了……”接着他走下岸,淹没在河水中。

现在城市中有一半人开始享受裸体的乐趣了。他们在街上互相打招呼,亲切得宛如一家人。但是另一半穿着衣服的人,却仍保持着一种高贵的姿态,视裸体者为异物。冲突时常发生,于是开始划分界限了。超市分成了“只准穿衣者进”和“裸体者进”两种,餐厅也隔出了“穿衣区”和“裸体区”……

可是忽然有一天,整个城市所有的衣服全部消失了。服装店里空空如也,服装厂里的半成品也不能幸免。人们制造出来的衣服,总会在天亮前消失。所以所有人开始裸体了。由于人们不擅长记住脸,所以城市的一半人和另一半人开始融合。所有人都变得亲切,他们相互赞扬着彼此的身体,快活得如同一家人。

人们好像忘了有一位伟大的先驱者。忘记了曾有一个人振臂高呼:“你们——为什么还穿着衣服?”

直到有一天,一个聪明人想到了办法:他雇佣了十个裁缝,在每天凌晨时分给他做一套合体的衣服。他穿上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在城市大道上。于是,这个城市——再次被一分为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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