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觉浅

这女孩于我来说,正如水中之月,雾中之花。我始终想看她清晰一点,但终究不能。她常夜里来,凌晨之后,是人最寂寞的时候,她便来了。有时候灯光亮着,但我总不能看清她的脸,只知道她微胖,声音娇美。

有一次,我见她捧着玫瑰来了,心中窃喜,伏床假寐。她坐到床边,望着手中的娇媚之物;良久,轻叹一声,抄起剪刀把花瓣剪得细碎,然后抛落进垃圾桶中。我不再装睡了,问她:“你来了,你拿剪刀干什么?”她像望着玫瑰那样望着我,缓缓地说:“我想把你剪碎。”

我是一个囚徒,我犯了狂妄自大的罪,外面的人把我关起来了。

“所有人都不愿见我,只有你来见我。”我说。她正赤裸着身体,躺在我怀里。她又那样凝视我,那种眼神让人惆怅。她不说话,我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她慢慢把头贴在我胸口,用小猫儿一样的声音说:“我怎么听不到你的心跳?”她自然听不到我的心跳,但她至少是愿意听的。于是我对她说:“大概因为我的心长在背上。”我笑了笑,表示这是一句玩笑话。她又伏到我背上,认真听了一会儿,说:“背上也听不到!”她的发丝披散着,撩得我的背脊痒痒的。于是我转过身抱住她,说:“大概我的骨头太厚,把心挡住了。”然后我吻她,她却没有回应。

于是我们相拥着躺下,一起去看那扇小小的窗户。“你真像一只青蛙,只能看到一片小小的天。”她语气轻缓,似在叹息。这话我无法回答,只好带着笑意望着她。我看到她朦胧的脸,心里忽然一阵快活,于是伸手揽住她的雪白的腰,说:“我是一只青蛙呀,可能是真的青蛙,也可能是被施了魔法的青蛙。你是救我的公主吗?”

我瞧见她细细地笑了笑。她开心了,便往我胸口贴得紧了些。她用指甲轻轻掐我的脖子。“你希望我死吗?”我握住她的手腕。她愣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我想到了外面那些人,他们都是希望我死的。我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压在身下,她的可爱的微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我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她用下巴抵住了我的脑袋。这样很舒服,我不想动,也不想说话了。

这个时候是黎明,沉睡了一夜的事物都开始萌动。连墙壁上的一只挂钟也“吧吧”得响了。我感觉到一缕阳光射在背上,阳光是痒而温暖的。不知为何,眼泪就流出来了,顺着她的胸口流向她的肚脐,在那里汇成了一洼。我带着哭声说:“别走了。”我看到她的脸庞清晰了些。她托住我的脸,吻了我脸上的泪痕。然后静静地穿衣服。她要离开的时候,我说:“再来的时候,你会杀我吗?”她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径直离开了。

大概是要杀我的,我想。要不何必走得如此果决?我倒不怕会死去,而她和外面那些人终究是一样的。我躺在床上,时而忆起她的如雪的肌肤,忆起她的香味,时而想到外面那群愚蠢低劣的人。她要杀我,我自然不会诧异,更不会憎恨,这只会使我的孤独更加深了一层。而我的孤独,向来是我的骄傲。

但她没有杀我。她带来了一只小猫儿。这雪白的小东西,不断地蹭我的手臂。“我想你会喜欢猫的,”她说,“这种动物安静而无情,很像你吧。”我抚着她的长发,说:“像是像,但也只是像。”小猫儿和我亲热了一会儿,便兀自跳到椅子上睡去了。“你以为我无情吗?”我问她。她怔怔地看着我,说:“你倘若有情,又怎么会被外面的人仇恨呢?”我不回答,轻轻叹了气。她又说:“你又何必感到失望,你的情不能被外面的人理解,不就是无情吗?”她把话说到如此,我已经很感动了。我感激地望着她,开始剥她的衣服。她躺在我身下,凝视着我说:“终究有一天,我还是会杀你的。”我知道这话是真的,但也不以为意,说:“你杀我就杀我,你此刻是知道我的。”我开始抚摸她,吻她模糊的脸。她闭起双眼,使我无法看到她的眼神,但我知道,她此刻是开心的。“我见你剪碎了一只玫瑰。”我咬着她的耳垂,轻声说。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我的牙齿阖得更紧了,接着说:“你为什么不杀我呢?”她微微睁开了眼睛,说:“你咬疼我了。”我看她晶莹如玉的耳垂,上面印上了一排细细的齿痕,便说:“另外一边,也要咬上一咬。”她朦胧的脸露出一点儿笑意,说:“我不愿意杀你。”我去咬她另一边的耳垂,心里却闪过一丝担忧,说:“现在,外面的人对你怎么样呢?”她轻轻托住我的下巴,把我的牙齿移到她的胸口,然后说:“他们开始对我笑了。”我便不再说话,专心享受着她的体香。那猫儿蜷缩而卧,偏着头瞧我们。那猫儿的眼睛中透射着一股柔和的光。

黎明的时候,我拢了拢她的头发,说:“下次再来的时候,请你杀了我吧。”她还闭着眼睛,呼吸匀称,仿佛还在睡着。但我知道她听到了。她走的时候望了望猫儿,说:“这小东西倒也不是无情,只不过它不拘于情,你看它被主人抛弃了,仍神色怡然,它是随缘的。”

我看着她离开,之后便陷入了一片茫然之中。我希望她杀了我,这种想法是有些自私。但是外面的人开始对她笑了。他们的笑我最是害怕,那是他们发起攻击的前兆。显然,他们已经对她产生怀疑了。我担心她。
这时小猫儿不声不响地蹿到我胸口。我想起古人说:太上忘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终究忘不掉情,倒不如这小猫儿自在。倘若我屈服,向外面的人笑一笑,作出谄媚的姿态,那不就万事大吉了吗?可是这谄媚的姿态,该如何作呢?就算我生硬地模仿出来,外面的人定然不会再杀我了。可我却又要陷入他们的罗网里,只怕今生也逃不出了。死是容易的事,但情已生,牵挂却难去掉。我担忧她。

我希望她来的时候,不要说话,一枪打在我的胸口。然后她永远地离开这里,去过正常人的生活。或者当我伏在她胸口的时候,冷不丁给我致命的一击,让我快乐地死去。但这些想法终究是自私的;我也希望她能留下,能和我长存这斗室之中。但她终究不是我,怎么能强求她分担我的这寂寞之苦呢!

动情之后,所思所想便不再纯粹了。

而她终于来了。她确实用枪口指准了我的胸口。她冰冷地说:“你是想自己死,还是想让我和你一起死。”我看到枪口,黑黢黢的,我用尽平生的温柔,使自己笑得灿烂。我说:“你忘了吗,你听不到我的心跳。请你杀了我这个无心之人吧。”

“我当然要杀你。”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于是我闭起眼,不再看她。

可是子弹终究没有射来。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扣动扳机,“轰”的一声,耳膜开始发疼。她的身体猛然一颤,子弹已在她的胸口开了一个小洞。

小猫儿兀自瞌睡着,对眼前的事不屑一顾。在此刻,我感觉到了恐惧。我恐惧什么呢?说不清。我看到血从她体内涌出来,我不敢走近她,不敢看她的面孔。我不敢想象以后的生活。

我想起那朵被剪碎的玫瑰,怪只怪它生得太美。我将剪刀握在手中。她也是自私的,如果子弹穿透的是我,那么此刻的苦楚便是她来忍受了。

那猫儿似乎嗅到了什么,忽然尖厉地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跃下,走到她身旁。我看到猫儿眼中的贪婪的光,它开始舐她的血。

我再也不能等多一刻,便把剪刀插在自己的胸口。忽然间,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澎湃有力,完全不像插了一把刀在上面。在意识消散之前,我开始怀念。怀念微风中的我和她,相拥踏过阳光灿烂的土地。这怀念,本是渴盼。死之前,我后悔了——没有跨出门,和她并肩在阳光下。

本是情深,奈何觉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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