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胡萝卜与童话书

蓝千岁

   世界是一模一样的吗?

    这又能算什么问题呢?难道还有不一样的世界吗?平行时空,第二个世界?

    但明明存在不一样的世界嘛!假如你向一百个人发问,这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那你必然能得到一百种不同的世界呀,——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简直像一只万花筒。

    所以世界是各种各样的。

    正如同布置新房子。你可以选择窗帘的夜色,蓝色或是黄色?也可以更改书桌的位置,面墙还是背墙?吊灯是复古样式的还是现代样式的?……你当然可以把房子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正如同你可以选择自己的世界。

    但可悲之处就是,我们的选择,往往被某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暗中左右着。

对于王阿闷来说,他所选择的世界,是一本童话书。

 

 

1、

我正在啃着胡萝卜的时候,听到爸爸和妈妈吵起来了。我侧着头偷偷去看,看到妈妈红红的眼珠里流出眼泪,把面颊上细软的毛濡湿一片;而爸爸的眼睛里喷出火焰,两只尖耳朵不住地颤抖,这是他怒极的表现。

“别走,求求你,不要走……”妈妈的声音发着颤,最后变成了哭声。

爸爸长久地注视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某种我不能理解的情感。但是这陌生的眼神让我气闷,让我心慌;让我生了病一样难受。

爸爸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跳出门外。爸爸的体格健壮,肌肉发达,他能一下子跳三米远。

爸爸的背影在我眼前起伏了三次,就再也看不到了。我垂下了头,口中一小块胡萝卜早已失去了味道。妈妈还在小声啜泣着。而我就像突遇了灾难一样,失魂落魄,疲惫不堪,呆呆地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时光不知为什么变得那么漫长,就像哗哗流淌的溪水,忽然被装进了漏斗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漏。妈妈的每一声啜泣,都如一记鞭打,狠狠抽在我的心上。我很想去安慰她,但这个哭泣着的妈妈,不知为何变得那么陌生,让我无法接近;她的总是蕴藏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阴翳;她的常常荡漾着微笑的脸颊,此刻却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黄昏总算到来了。我藏在卧室里,通过窗子看远处的夕阳,地面仿佛铺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地毯,让人隐隐觉得,在遥远的地毯另一端,必定拥有着极大的光荣,并隐藏着极大的秘密。

入夜之后,爸爸迟迟没有回来。我感觉疲惫,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今晚月光皎洁,整个兔子庄园仿佛浸在一潭溶溶的水中。而在兔子庄园高高的城墙外,不时传来几声尖利的狗吠,让我不安。

夜已深,我半睡半醒,朦朦胧胧间,隐约看到爸爸站在窗外,正注视着我。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舍,却马上被一种坚毅的执着的东西代替。他转身离去,我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我感到失落极了,仿佛坠入了深渊。直到爸爸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我才陡然惊醒,大口地喘着气。

我走到窗前,疑心这是一场梦,却发现了窗台上放着一根胡萝卜。晶莹剔透,娇艳欲滴。我便知道这不是梦,爸爸离开了。而且很有可能,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于是我跳出窗子,朝爸爸消失的方向追去。我用尽力气,拼命地往前跳。我这辈子,还从没跳得这么快过。

可是我始终追不上爸爸。我看到他的背影,在夜色中一起一伏,我拼命追赶,却无法靠近。慌乱间,我竟不知道自己已经跳出了兔子庄园。缓了缓神,发现自己到了一片陌生的森林中,而爸爸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一阵恐惧袭来,我急忙转身往回跳。偏偏这个时候,那可怕的狗吠响了起来。我颤抖逃跑,顾不得满身的汗水和酸痛的肌肉,但是狗吠声越来越近了,好像就在我身后。

我陡然转过头,看到月光下,一只体型硕大、呲牙咧嘴的黑狗,正向我扑来。

 

 

2、

王阿闷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愿意说话,谁也说不清楚。以前的他,是会说话的;不仅会说,还特别能说,整天“呱啦呱啦”个不停。但是后来,他就开口越来越少了,直到大家都以为他是哑巴。

学校的老师劝阿闷的妈妈,说把他送去聋哑学校吧,对他更好。可阿闷的妈妈总是冷着脸回答:阿闷不是哑巴,他很正常,他会说话!

可不管阿闷会不会说话,他总是不说话;他总是抱着一本童话书,翻来覆去看个不停。

阿闷将这本磨损严重的童话书看得极为宝贵,从不离身。吃饭的时候要抱在怀里;睡觉的时候要放在枕下;上课的时候也常常拿出来看。大概老师们都知道他是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所以对他管束很少,大多数时候都任他自己做些什么。可是那些调皮的男孩子,却绝对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他。

大家都知道,年幼的孩子如果分开来,每一个都是善良的天使;但倘若他们聚在一块,就会变成一群残忍的魔鬼。

像阿闷这样一个逆来顺受又不会说话的同学,无疑是他们最好的嘲弄欺负的对象。阿闷就像一个无言的皮球,被捏来踢去,他总是沉默以对。阿闷从来不诉说,是谁撕烂了他的衣服;也从来不抱怨,是谁涂花了他的课本。

可是那些调皮的孩子实在不应该打那本童话书的注意。他们正是知道阿闷极爱那本书,所以才趁着阿闷上厕所的机会,将书从他抽屉里拿出来,在空中抛过来抛过去。

阿闷回来后,看到那本书在空中“咔咔”作响,他仿佛受了惊吓一般,脸色惨白。他伸出双手,追着那本飞来飞去的书;他累得气喘吁吁,但总是抓不到。他跌倒了,嘴唇磕破了,流着血;他全然不顾,任血流过下巴,滴在衣服上。

这时不知谁在抛书的时候,忽然“嘶啦”一声,书已经被抛在空中,可那个孩子手中,还捏着一张残破的纸页。

阿闷像疯了一样,他的眼睛发出一种惊人的神色;他惨叫一声,不要命了似的朝那个男孩扑了过去。

 

 

3、

那只黑狗毫不留情地将我扑倒。他的利爪踩在我身上,仿佛铁锤一般,几乎将我的骨头折断。他骄傲地看着惊恐不安的我,我因为恐惧而本能地发出“咕咕”的声音。他忽然张开口,咬住我的脑袋,我感到脸颊和后脑一阵刺痛。

可是他没有咬下去,而是用爪子使劲踩了踩我。仿佛他要在我临死前,再捉弄我一番。他的利齿上移,咬穿了我的右耳,然后用力往上一拉。我只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右耳传遍全身,如同火灼一般。

痛感如同浪潮,一浪猛过一浪,使我的身体不住颤栗。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有声音响起,“大笨狗,快来追我啊!”

黑狗一听到这声音,眼睛里便如同要喷出火一般,立刻抛下我,朝那声音追去。我转过身远远看去,是一只毛发银白的狐狸,跑得极快,一瞬间便消失在树林中了。

我忍着疼痛,回到兔子庄园;在一条小溪旁,我看到了自己的右耳。细密的毛细血管不断渗出血,血液流到头上,使我的头顶殷红一片。我忍着痛撩起清水,洗去血渍,才看到,从中间开始,我的右耳一分为二。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回到家,已经是黎明了。我捡起窗台上那只晶莹剔透的胡萝卜,细细的端详;它在晨曦的淡白日光中,发出莹莹的细微光芒。

第二天,我没有出卧室。我担心妈妈看到我的右耳;那撕裂的伤口,会让她歇斯底里。我记得以前有一次,我的尾巴上划了一个小小的伤口,她便惊叫起来,反复地问我疼不疼,然后细心地给我包扎。我真不知道,她若看见我的右耳,会是什么反应。

我躲在卧室里,没有胡萝卜吃,到傍晚的时候,便饿得撑不住了。于是我踮着脚尖,悄声走进厨房,捡了两只大个的胡萝卜。回过身刚要走时,却发现妈妈正站在门口。她如一尊泥塑一样立在那里,她的眼神,动作,肢体,无不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我偷偷瞟着她,当她看到我的耳朵的时候,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讶;但是很快,又恢复了那毫无生气的状态,就像一颗明星,沉入无边的黑暗,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妈妈扭过头,再也不多看我一眼,就那样走开了。

看着妈妈离开的样子,忽然一种可怕的陌生感袭击了我。让我好像沉入了深海中,无法呼吸,却抓不住任何可以救命的东西。

自从爸爸走后,家里就再也没有吹来过一阵风。空气变得浑浊滞重,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口隐隐作痛。日子在煎熬中度过,我产生了一种出逃的愿望。我要去寻找,到兔子庄园以外的地方,找到爸爸,将他带回家,同时带回一阵清新的风。

尽管那凶恶的狗还常常出现在眼前;尽管撕裂的右耳还隐隐作痛,但我离开兔子庄园的心,反而越来越坚定了。

要是找不到爸爸的话,那就让我永远放逐在外面那片陌生又广阔的天地吧!

 

 

4、

阿闷被老师留了下来。这个总是孤单着、沉默着的男孩,今天下午忽然发了疯一样,扑到另一个同学身上,擂着拳头,打得那男孩鼻血直流。

校园里已经空空荡荡了,妈妈还没有来。阿闷呆在警卫室里,坐在一把腿很高的靠背椅上两只脚悬在半空,微微荡着;在他的手中,紧紧抱着那本破旧的童话书;其中一页被撕了下来。揉得皱皱巴巴。他将那一页铺平,耐心地抚顺每一道折痕,然后夹在书中。

阿闷整理好书之后,就坐着不动了。他的眼睛空洞无神,仿佛注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谁也猜不出,他在想着什么。

警卫室有位大爷,他的头发已经半白了;他经常不自觉地摘下大盖帽,捋一捋头发。大爷啜着水杯里的茶叶水,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他觉得这个男孩太沉默了,这种沉默不应该出现在他这种年纪。

于是大爷走过去,俯下身子,语气柔和地说:“你很喜欢这本书吧?”

但是大爷的话就像石子投入大海,激不起一点儿反应。阿闷没有抬头,甚至眼皮也没有眨一下。

“我帮你把他黏好,好吗?”大爷继续说。阿闷仍是沉默不语,没有听到一样。

大爷便慢慢地伸过手,试探着想拿起那本书;但他的手指刚要碰到,阿闷便迅速地将书抱在怀里;眼睛蹬着大爷,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大爷忽然感到一阵心痛。他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一样,心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他的随意的一个动作,都会使这个孩子惊恐不安。

大爷找来透明胶带,用更加和缓的语气说:“那你自己把它修好吧。”大爷将胶带放在阿闷的膝头。过了一会儿,阿闷才缓缓翻开书,找到被撕下一页的位置,将残页细心地对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缓慢,全神贯注,仿佛在做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阿闷撕开胶带,贴在破损处,然后用手指细细压了一遍。这个时候,大爷适时地递过剪刀,将超出的胶带剪断。阿闷这才抬起头,朝大爷望了一眼。

妈妈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来。她带着满脸疲惫,只略微向大爷一点头,并没有询问阿闷是因为什么被留校的,就带着他回家了。

妈妈穿着一身黑色的女士西装,脸色青白,不苟言笑;眼角夹着皱纹;头发虽然梳理整齐,但发质枯黄,很多分叉。

妈妈并没有朝阿闷望一眼,也没有向他说一句话,拉着他便往外走。妈妈走得快,阿闷只能小跑跟着。两个人都沉默如冰。深深夜色中,只有高跟鞋踩在混凝土路面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5、

在一个夜里,我带上爸爸留下的胡萝卜,偷偷溜出了兔子庄园。妈妈根本没有发觉,或许她知道我的出走,也会无动于衷吧。

我刚一出庄园,就看见了那只曾救我一命的银白的狐狸。她也看到我,眯着眼朝我笑着,挥手让我过去。

于是我急忙跳到她面前,尊敬地说:“谢谢您,救了我一命!”

银狐转动着眼珠,口中喃喃道:“我救过你吗?”但她随即接口道:“对了,我确实救过你;那我现在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请您问吧。”我说。

“那好,你先说说为什么离开兔子庄园?”银狐直视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要去找我爸爸;他离开了兔子庄园,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如实回答。

“哦……”银狐眼珠骨碌碌直转,像在思考着什么。

她忽然笑了一下,说:“我或许知道你爸爸在哪里!我听说兔子国王得到了一张藏宝图,于是便召集兔子庄园的勇士们,去为他寻找宝藏;谁若能找到,就能升官进爵,享受荣华富贵。你爸爸大概也去寻找宝藏了。”

我激动得问道:“那您知道宝藏在哪里吗?我要去找我的爸爸。”

银狐接着说:“别着急啊,我会帮你你一起寻找你爸爸的;不过现在我们还需要一只动物的帮助。”

“是谁?”我焦急不堪地问道。

“你的右耳全是拜他所赐,他就是大黑狗。”银狐说。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那晚的惊险一幕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可是,可是——”我说。

“你还想不想找到你爸爸了,想的话就听我的话,我有办法!”银狐说。

于是我跟着银狐在树林中穿行。银狐的速度很快,我只能拼命往前跳才不至于被拉下。快到树林边缘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 木屋,大黑狗就卧在屋外,脖子上套了条黑重的铁圈。

听到我们的声音,大黑狗立刻跳起来高声大叫。脖子上的铁链被挣得铮铮响。银狐随即跃到一棵树后面;我跟着她,也躲在树后。

我们偷偷看着,不一会儿,木屋里出来一个赤膊的粗壮男人。他睡眼惺忪,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冲着狗呼喝道:“笨狗,你叫什么!”说着就用棍子敲在狗的头上。

平时耀武扬威的大黑狗此刻却是“哼哼”叫着,驯顺地趴在地上;摇着尾巴,眼睛中满是乞好的神色。

男人回到屋内,大黑狗冲着我们呲着牙低吼,却不敢大声叫了。这时候银狐突然闪电一般跃了出去,直奔到黑狗面前,然后陡然转身,又躲到另一棵树后面。大黑狗被突如其来的挑衅激怒了,再次跳起来狂吠。不一会儿,男人揉着眼睛走出来,眼角里散发着怒气。他狠狠朝黑狗背上敲了一棍子,吼道:“别再叫了,知道吗!”

男人进屋后,银狐故技重施,又使黑狗叫了起来,挨了一顿棍打。就这样,银狐一共使黑狗挨了七次打,一次重过一次,最后,黑狗挨不过痛,竟然在男人小腿上咬了一口。男人“啊”了一声,急忙后退了两步,丢掉棍子,弯下腰握住伤口。口中恨恨地说:“好啊,你竟敢咬我!我一定要打死你,然后把你的皮剥了,将你的肉炖来吃!”男人说完,就一拐一瘸地朝屋内去了。

黑狗拖着铁链走来走去,尾巴垂得低低的,眼神中满是惶恐不安。这时银狐偷偷绕到黑狗后面,将铁链从木桩上摘下来,大声叫道:“笨狗,快跟我们跑,要不你会打死吃掉的!”

然后我们三个在树林中狂奔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树林深处。

 

 

6、

妈妈和阿闷回到家,打开吊灯,一阵惨白的灯光刺入瞳孔。阿闷半眯着眼睛,换上拖鞋;将书包送回卧室书桌上,然后去卫生间洗干净手和脸,用那条白色纯棉的毛巾擦干后,便做到了餐桌上,随手翻开一本什么书,似有若无地看着。

在厨房里,妈妈做着饭。锅碗瓢盆碰撞时发出坚硬生涩的声响;客厅墙上的挂钟节奏分明地“哒哒”不停;此外,这个家里就没有其他的声音了。而在窗外遥远的地方,汽车驶过时的声音偶尔传来。

开始吃饭的时候,阿闷瞄了一眼表,是十点三十分。餐桌上摆着一碟白菜炒肉,盐似乎放少了,味道很淡。阿闷埋头扒着饭,偶尔夹一口菜。妈妈端正坐着,吃饭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让人联想到修女或者士兵们吃饭时那种安静肃穆的场景。

吃完饭,阿闷洗漱了,便回卧室做作业。妈妈开始收拾碗筷,厨房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和瓷碗相撞时的尖锐刺耳的声音;然后妈妈拖干净地,又洗了衣服,已经快十二点了。阿闷完成了做了,便抱着那本童话书躺在床上;翻了没两页,眼皮渐渐感到沉重,便合上书,放在枕头底下。当他看到那被撕掉又被黏好的一页时,蓦然想到了那位不断挠头发的大爷;然后阿闷便沉沉睡去了。

这个时候妈妈也熄了灯。于是这个家便完全陷入了黑暗与沉寂之中。比起暴露在光亮中的沉寂,黑暗中的沉寂更让人觉得容易接受。于是此刻,便是阿闷和妈妈唯一感到安详宁静的片刻时光。

 

 

7、

在森林深处,黑狗扑起把银狐踩在脚下,口中恨恨道:“你为什么要害我!”

银狐并没惊慌,笑吟吟地说:“我明明救了你,要不是我,你恐怕被那愚蠢的人类吃掉了。现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无礼呢”

黑狗稍稍减轻了脚下的力度,但仍凶恶地说:“要不是你,主人怎么会这么恨我,以至于想杀了我!”

“什么!”银狐忽然大叫起来,“你竟然称那愚蠢的人类为‘主人’,他们除了骄傲自大和会使用棍子外,其他还会些什么?你难道愿意一辈子受那愚蠢的人类的驱使,并挨棍子的打吗?”

黑狗不知不觉便松开了脚掌,银狐立即爬起来,走到黑狗面前,挨着他,将他脖子上的铁圈取了下来。接着对黑狗说:“再说了,你就算恨我;还能跟宝藏过不去吗,我可是得到了消息呢!”

黑狗阴沉的眼睛的眼睛里,立刻放出了光彩,焦急地盯着银狐,似乎在等她多透露一些消息。

银狐朝我努了努嘴,说:“呐,这只耳朵被你撕成两半的兔子,他的爸爸去寻找宝藏了,或许你能通过气味。搜索到他的踪迹。”

黑狗忽然大摇着尾巴,高兴地说:“是啊,这样我们就能跟随着他爸爸找到传说中的宝藏了!”但黑狗随即又说:“但我需要一件沾上他爸爸的气味的东西。”

银狐和黑狗一齐看向我,我便掏出爸爸留下的那只胡萝卜。黑狗把鼻尖凑上去嗅了好久,然后又在我身上嗅来嗅去,便说:“这上面大多是你的气味,也有很少的另一只兔子的味道。”接着他又朝空中嗅了一会儿。于是,我们三个——银狐、黑狗,还有我这只三只耳朵的白兔,便一齐向森林边缘进发。

出了森林,便是一片空旷的草地;草是枯黄的,一望无际,在远处和碧蓝的天空连成一片;在天空极高的地方,飘着一两朵白云。

我们在黑狗的带领下,继续跟着气味往前走。谁也没有注意到,天空出现一个黑点。那个黑点越来越大,是一只疾飞而来的苍鹰,径直朝我俯冲而来。

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时间躲避了;苍鹰破空而来,飞到头顶上空,;双爪如利刃一般直指着我。

 

 

8、

第二天一放学,阿闷走出了教室,就看到警务室的大爷了。大爷微微弓着腰,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径直朝他走过来。

阿闷的心忽然像被什么勾动了一下。他仿佛捡起了丢掉已久的什么东西,竟然呆呆地怔在那里。

大爷牵着他的手,走到警务室里面。阿闷仍坐在昨天那只高脚凳上。他面无表情,可心里却暗流汹涌。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可指引他的那线光亮太过微弱,他怎么也不得其解。

他甚至听不见大爷在向他说话。于是大爷便打开警务室的那台不怎么大的电视机,调到正流行的动画片,一边看着一边自顾自地笑。大爷偷偷瞟着阿闷,他却仍旧没有反应。

“你不爱看动画片吗?”大爷说。于是他又关了电视,走进里面的小隔间。

警务室里面积不大,摆着一张木质书桌,一只木椅;桌上放着书、报纸和其他一些零碎的东西,还有一台小电视。一台落地电风扇挨着桌子放着。再往里,是用帘子隔开的一张床,和一些锅碗炊具。

不一会儿,大爷笑着捧着一只纸箱出来,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玩具,都是老师们没收的学生的。大爷将纸箱放在阿闷面前,可是阿闷却不为所动;于是大爷便拿起一只变形金刚,在阿闷面前舞来舞去,口中瓮声瓮气地说:“小朋友,你有什么烦恼快对我说,我是宇宙无敌超级大英雄。”

阿闷忽然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变形金刚,严重闪过一丝光芒;可很快,他又归于沉寂。

于是大爷便有些失望的收起那一箱玩具,送阿闷回家了。

 

 

9、

我感到苍鹰疾飞带来的猛烈的空气波动。我像傻了一样呆在那里,不能动弹,等待着那锋利的鹰爪抓住我的脑袋,将我的头骨刺穿。

这个时候,我感到身旁掠起一道黑影。只见黑狗一跃而起,扑向我头顶的苍鹰。苍鹰略微抖了下翅膀,从我身旁斜飞了过去。

黑狗朝着苍鹰狂吠不止;而苍鹰飞到半空之后,也回过头,朝着黑狗尖唳。黑狗与苍鹰隔空而对,剑拔弩张,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我和银狐不自觉地后退,忽然苍鹰像一支利箭一样朝黑狗直刺而来。黑狗不敢硬接,急忙侧生躲避。可是肩上已经被苍鹰抓下来一块肉。黑狗痛得呲着牙,可目光中充满了怒火。

苍鹰再次俯冲而下,两只利爪如刀剑一样破空而来。黑狗只能再次躲避;这次尾巴被苍鹰折去半截。

黑狗痛得“嗷嗷”直叫,跳来跳去。我和银狐都暗暗担忧,这样下去,黑狗会死在苍鹰爪下。

趁着黑狗痛得发疯的间隙,苍鹰再次俯冲而来。这次他的速度更快,如同飞驰的子弹一样。我和银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黑狗这次可没命了!

但是苍鹰刚刚飞到黑狗的上空,黑狗陡然跌倒,打了一个滚。苍鹰收势不及,继续前冲,直到双爪掠到地面,才稳住身体;停留了片刻,再次振翅,想飞出去。可那一刻虽在须臾之间,但对黑狗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已经扑到苍鹰的背上,只一下,就把他的脖子咬断了。

银狐一下子跳出来,高声欢呼着说:“黑狗你可真厉害,几下就把草原之王打败了,你真是勇士!”

黑狗忍着痛,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我们追寻着气味,继续往前走。在草原尽头,是一座大山。在山坳里,有一只体形巨大的狮子躺在那里。

那狮子看到我们,就站起来,慢悠悠地说:“我已经很久没进食了,你们来得正好,可以让我饱餐一顿。”

那狮子比黑狗高出一倍,前后长一倍;我们看到他巨大又锋利的獠牙,不禁颤抖起来。

狮子踱着步,朝我们走近。我们都知道,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了。

 

 

10、

被阿闷打破鼻子的那个男孩隔了一天才来上课;他的鼻子红肿着,像一棵蒜头挂在他的圆胖白净的脸上,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他平时的那些好朋友们,一看见他的那副摸样,立刻大笑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取笑道:“哎呦,你是马戏团跑出来的小丑吗?”

“蒜头鼻子”心里气氛极了,从来都是他嘲弄别人,这次却轮到了自己被嘲弄。他起嘟嘟得将书包摔在桌上,圆瞪着眼睛,不说话。心里面却是恨透了阿闷。可是阿闷发狠时那种不顾一切的拼命神情,又让他不寒而栗。

“喂,你被打成这样,难道不想报仇吗?”有个男孩怂恿道。

“蒜头鼻子”的心事被说中,低着头不说话,气咻咻地喘着粗气。

有一位男孩说:“你不会是害怕那个哑巴吧?”

于是大家就哄笑起来。

“蒜头鼻子”涨红了脸,猛拍桌子,叫道:“我才不怕他,我正要找他报仇呢!”

那天晚上放了学,阿闷还没走出校门口,就被“蒜头鼻子”和一群看热闹的男孩围住了。

“蒜头鼻子”走上去,指着阿闷说:“你把我的鼻子打流血了,快向我道歉。”阿闷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大家又哄笑起来:“你真笨,你怎么能让一个哑巴向你道歉呢?”

“蒜头鼻子”又红了脸,在大家的怂恿下,朝阿闷走近,打了他一拳。阿闷并没有还手。于是“蒜头鼻子”的胆子大起来。他猛推了一把阿闷;阿闷踉跄着往后退,可是不知被谁绊了一脚,直刺刺朝后倒去。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混凝土路面上,不一会儿,浓黑的鲜血就流了出来。

 

 

11、

狮子走近我们,打着哈哈,说:“这只三只耳朵的兔子,正好用作开胃菜;这是傻乎乎的大狗,当作主食正合适;饭后还有这只美丽的小狐狸作甜点,真是再惬意不过了。”

我和黑狗听了狮子的话,颤抖个不停;而就在这时,银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冲着我们说:“看来我们老虎大王说得对,狮子果然徒有虚名,又瘦小又蠢笨,实在不是我们老虎大王的对手;老虎大王的让我们带的话也不要转述给他了,省得他吓破胆!”

狮子咆哮一声,怒道:“快说,他带了什么话!”

银狐眨着眼,眼珠滴溜溜转着,说:“你真要听?只怕你听完,会吓破了胆呢!”

“快说!”狮子头上的头发都炸了起来。

“那好吧,可是你让说的,你可要先站好,省得吓趴下了。”银狐故作无奈地说,“我们老虎大王说了,‘你们要是见到狮子,就把他带来,我要把他的一身杂毛全咬光,好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狮子听了这话,顿时气得暴跳如雷;他的毛发生的不漂亮,因此最恨别人说他杂毛。

狮子咬牙切齿道:“快,带我去找老虎那家伙,我要当你们的面咬死他,好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然后再吃了你们。”

“那好吧,”银狐说,“我们老虎大王住在山的对面一处很隐蔽的地方,我们带你去就是了。”

接着银狐又作出颇感惋惜的样子,说:“只怕你是一去不复返呀。”

于是我们三个便和狮子翻越这山;银狐大摇大摆的和狮子并排走着,我和黑狗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一路上,各种凶禽猛兽,见到我们赶紧躲避。到了山顶,我们来到一片悬崖旁。银狐引颈而望,兴奋地说:“快看快看,我们老虎大王在那里刚咬死了一只黑熊。”

狮子听了这话,心底一惊,想自己都不敢跟黑熊单打独斗,难道老虎真得那么厉害?于是他走到悬崖边上,伸出头看。可是他看了好久,都没有看到老虎在哪里。他刚要回头问银狐,可是脑后忽然感到一阵风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石头砸中,坠到山底去了。

我们下了山,继续跟着气味往前走。一路上空气越来越湿润,到最后,穿过一片林子,大海就出现在眼前。

我们来到沙滩上,黑狗皱着鼻子,说:“气味到这里就消失了。”

银狐低着头沉思着,说:“难道他们都进海了?”

这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道:“你们也是进海寻找宝藏的吗?”

我们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看见浅浅的一层沙砾下,埋着一只体形巨大的海龟。

我们急忙向前凑过去,问道:“你知道他们的去向吗?”

海龟缓缓地挪了挪身子,说:“我渴了,你去给我接点水喝。”

我便用树叶,掬了些海水,给他喝。

海龟又说:“现在不渴了,想吃点新鲜的小鱼。”

我又跑到海边,捉了几尾活蹦乱跳的小鱼给他吃。

海龟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不久前,有一些兔子,陆续从这里进海,说什么去寻宝;可是到现在一只兔子也没有回来过。”

“那他们到哪里去了?”我焦急地问。

海龟的声音忽然变得古老而神秘,他低声说:“自然是被九头怪吃掉了。你们不知道,这海里有一只海怪,生有九只头;体形比鲸鱼还大,而且行动敏捷,比闪电还快。九头怪永远吃不饱,会将他看到的所有活物吞下去。从来没有什么动物被他看见还能逃脱得了。”

我和黑狗、银狐都听得呆住了,一阵深深的恐惧从心底升起,将我们笼罩。

海龟叹了口气,说:“唉,你们还是早点回去,不要白白送死了。”

 

 

12、

警卫室的大爷背着阿闷往医院跑。

当时天以薄暮,路边亮起了橘黄色的灯光。上下班的人潮川流不息,汽车的引擎声、鸣笛声喧嚣不止。整个城市仿佛变成了一片海洋;而大爷的肩膀,就是汹涌激流中的一叶舟,载着阿闷,驶向安全的港岸。

去医院的路程不知道怎么变得那么远;大爷粗重地喘息着,汗水从他的脖颈上往下流。

阿闷的后脑不断往外渗着血;血液顺着发丝滴在白色的衬衫上,就像雪地上开起了一朵朵刺眼的红色花瓣。

阿闷只感觉脑袋沉得不行,双眼发困,想要睡觉。他隐约觉得自己趴在一个男人背上。他的手臂触到男人脖子上的汗水;胸口感受到男人肩头的起伏。

在他的脑海深处,这一幕变得清晰起来。那张灿烂笑着的面孔,带着久违了的温暖,朝他走来;抱起他,将他放在背上。

阿闷口中喃喃道:“爸——爸——”

可是车声太响,谁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而且,也没有人注意到,在他那久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流下了两行泪水。

夜幕将临,阿闷在大爷肩上,沉沉睡去。

 

 

13、

我眺望着海边,海风将我撕裂的右耳吹得前后摇摆。海面一望无际,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我掏出爸爸留下的胡萝卜,我嗅着爸爸留下的气味;我知道,爸爸一定就在海里的某个地方,在等着我去找他。

银狐说:“兔子,我们回去吧。”

黑狗也说:“不要白白去送死了。”

我很感谢他们,一路陪我走到这里。要是没有银狐和黑狗,我在路上不知死过多少次了。但是现在,我并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我独自去折了一些树干,箍成了木筏。我义无反顾地出海了。我知道,马上就会见到爸爸。

“兔子——”银狐叫道。

“兔子——”黑狗叫道。

他们在岸上向我挥别。黑狗翘着他那只断了半截的尾巴,虽然看上去很滑稽,但我知道,那是他勇气的象征。

我朝着大海深处,不断地划着水。

大风大浪随时会将我吞没;九头怪随时会出现,将我吃掉;同时,饥饿和干渴也会让我活不长久。

但我也知道,如果找不到爸爸,我宁愿被风浪吞没,被九头怪吞食,被饥渴折磨而死。

海上的太阳比陆地上大得多,晒得我头晕眼花;而夜间,低温又让我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意识模糊了。躺在木筏上,任由它漂流。

我紧紧攥着那根胡萝卜,我坚信它一定会把我带向爸爸。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了爸爸的样子;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14、

阿闷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爸爸微笑着朝他走来,朝他伸出手;爸爸陪他看动画片,陪他玩玩具。他趴在爸爸肩上,双手紧紧扣着爸爸的脖子,爸爸往前跑,他笑着叫道:“跑快一点,爸爸。再快一点。”……

阿闷在梦中笑了。

后来,他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在读书。内容是他早已记熟了的,是那本童话书上的内容。而那本书,是爸爸的礼物,也是爸爸唯一留下的东西。他听着那故事,感觉到爸爸就在身旁。于是他拼命地想睁开眼,拼命地想看爸爸一眼。可是眼皮太沉了,他怎么也动弹不得。

“爸爸,爸爸!”他在睡梦中大叫着。可于事无补。终于,他又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阳光透过明净的窗子照进来,温暖宜人。他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妈妈。

是记忆深处那个熟悉的妈妈,脸上虽然憔悴不堪,泪痕斑斑,可眼神中流露着温暖与疼爱。

“妈妈……”他微弱的声音叫道。

这两个字妈妈听得真切,她的眼中再次盈满泪水。这是她积压已久的眼泪,这一刻,终于释放出来了。

“妈妈,别哭了……”阿闷笑着说。

他的笑容,就像雨霁后的太阳,清新舒畅。他的声音,稚嫩而甜美的声音,飘飘荡荡,将两个人的空了很久的心,填得满满的。

 

 

15、

我醒来时,身体仿佛被切成块一样疼痛不堪。睁开眼,瞳孔刺痛,接着,就看到一群兔子围绕着我。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使劲摇了摇头,眼前的景象却更清晰了。

他们将胡萝卜和干净的水喂我吃下。我勉强站起来,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海岛,四周茂密的棕榈树投下荫凉;脚底是松软温暖的细沙。我支撑着身体,往岛深处走去,发现里面是大片的汁液饱满的胡萝卜,在海岛的中间,是一只比山还高大的胡萝卜。我站在下面往上看,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胡萝卜的顶端。这就是宝藏吗,我想着。胡萝卜丛里,无数个兔子在跳来跳去。我四处寻找,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爸爸。我急得大喊:“爸爸,爸爸,你在哪里?”

可是除了回音,没有人回答我。我在胡萝卜丛里东奔西蹿,我知道爸爸就在这里,可是为什么总是见不到他。我忘了疼痛,忘了饥渴,着了魔一样四处寻找。我走遍岛上的每一处土地,问遍岛上的每一只兔子,可仍旧找不到爸爸。

我站在那只山一样的胡萝卜下面,心底充满了绝望。我想走到海里,沉入海底,或许在那里,我还能再见到爸爸。

就在这时,一只跳得极远的兔子从远处而来。能跳这么远的距离的兔子,我只见过一只,就是我的爸爸。我没命地向他奔去。“爸爸,爸爸!……”我声嘶力竭地大叫着。

    我想再多看一眼,再看清楚一点,可是满眼的泪水,早已让我的视线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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