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杀人记

蓝千岁


屠夫李四杀了人。他使他那把宰猪的尖刀,没费劲,就在王二爷脖子上划了一道血口子。喷泉一样的又腥又咸的血液嗤拉射了李四一脸。比起猪血还是淡了点,李四嘟囔着,抹了把脸,转身大踏步走了。

李四回了家,将乡邻给他凑的钱塞满整整四个衣兜,连夜跑了。

李四并没有跑远,他就躲在邻镇一家不起眼的宾馆了。说来奇怪,虽然刚刚把别人脖子划开了,但李四并没觉得这事有多么得不寻常。他的内心并没有产生什么慌乱、愧疚、暴躁、扭曲等等的情绪;相反,他相当坦然,可以说镇定自若。

他在这家不起眼的宾馆随便报了个名字就入住了。老板娘是个瘦高个的女人,肤色很黑,穿着一身黑色呆板的衣服,大概有四十五岁的样子。她瞟他一眼,说:二楼的房间,你看着哪间干净,挑着住吧。“

他没有挑,楼梯口第一间就住了进去。房间不得阳光,有些潮湿。他走进去,并没仔细打量,直接躺倒在床上了。口袋里的钱哗啦啦散落出来。他顺手一拢,塞进了床头柜。他大概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

被李四杀死的那个王二爷,是他们镇上的恶霸。恶霸王二爷欺凌乡邻,劫掠外人,可谓无恶不作。李四杀他是因为他抢了李四的肉摊子和十三头膘肥体壮的猪。李四靠卖肉过日子的,你抢他肉摊子不是不让他活了吗?还有那十三头猪里,有一头肩高背阔的种猪,性欲十分强烈,而且基因好,李四平时都是当儿子伺候着,你说抢就抢去了?

李四多爱那头种猪啊,它一次睡十只母猪还能昂首挺胸,神色凛然。它简直就是李四的偶像啊。

李四在宾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觉得肚饿了,便抓了一把钱交给老板娘,让给拣着这镇上最好的酒,最好的饭菜置办一桌。

李四爱喝酒,大凡屠夫都爱喝酒,而且海量。可是是因为刀下流过太多血,不经常喝得醉醺醺,总觉得对不起什么。

老板娘给李四弄来一只烧鹅,一只野兔,一摊香味扑鼻的陈酿。李四便山吃海喝起来。

李四一边吃着喝着,一边想起他二叔。他二叔听说他要杀王二爷的消息,当下急匆匆跑到他家,面色严峻神情凝重地悄声问道:“你说得可当真?”

李四这二叔平时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李四他爹死得早,二叔对他照顾不少。因此他忙陪着笑说:“二叔,你这是哪里听得风言风语。我那是气话,不能当真!”

二叔斜眼瞥着他:“不能当真?”

“不能当真!”

谁知当晚,二叔和镇上几个叔叔爷爷辈的老人摆了酒场,请李四吃酒。一上来,他们就对李四关怀备至,详细询问了他肉摊子和猪被抢后的生活状况。李四总觉得不太对头,可是酒太香了,他几杯下肚,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酒足饭饱之后,话题又扯到恶霸王二爷身上。

“这人坏事做尽,死不足惜。”,“杀了他不能当杀一个人,他不是人;杀他就像杀只猪。”,“谁要弄死了他,我第一个佩服。”

李四虽然醉意已浓,但还是听出了不对劲。他起身要走,却被二叔一把拉住。接着二叔使了个眼色,几位叔叔爷爷一块站起来,朝李四抱拳跪下:“听说李四你要杀恶霸,我们今天特地给你壮胆!”

妈的,逼老子上梁山啊这是!李四在心底骂了一句。

李四杀人的决心就是这么逼出来的。那么多叔叔爷爷跪在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怎么拒绝?再说他对王二爷确实恨,恨得牙痒痒;他对那头种猪有多爱,对王二爷就有多恨!你想想他有多恨吧!

李四现在啃着烧鹅兔子,喝着陈酿,还在怀念他的种猪。他喝红了脸,对老板娘说:“我有一只种猪,它一口气能干十头母猪……”

老板娘瘦削的黑脸上羞红了一片,朝着李四恨恨地骂一句:“去你妈的!”就要走开。

谁知道李四一下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抱在怀里。要是没喝酒,李四是不会对这个面色冷峻的瘦黑女人有什么非分之想的。她就像一块石头,给他一种冰冷坚硬的印象。可是此时他的朦胧醉眼中全是他的种猪,全是种猪趴在十只母猪腚上的情景。

他把老板娘按在桌上,模仿着种猪的样子,压在老板娘腚上拱啊拱。这个时候他醉得已经失去意识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老板娘推开他,怨恨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眼睛中闪烁出泪光,跑掉了。

李四踉踉跄跄回了房间,躺倒就睡。日落十分他醒过来,对于醉酒时的那件荒唐事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他扶了扶脑袋,看着漆黑的四周,顿时生出一种凄凉的感觉。这个时候老板娘走进来,按开了灯,看到李四流了一脸泪。老板娘换上了一身活泼点的衣服,脸上也硬挤出一抹生硬的笑容。她没有说话,走进卫生间,洗湿了毛巾递给李四。李四并没有接,他感觉到老板娘有些不正常。于是她坐在他的床边,开始给他抹脸。

李四心里乱了起来,他一时不知怎么应对。要是以前,他会把她一把推开。她虽是个女人,可更像一块石头。但此时他试图使自己怀着一种杀人犯应有的反叛心态,他在强迫自己接受。因此他没有动,他偏要试试,一只石头到底有多硬。

她的手拿着毛巾,从他的脸上滑倒脖颈,又滑倒胸口。她的手指倒不算坚硬。毛巾擦拭着胸口,她一粒一粒解开他的纽扣。他的胸膛露了出来,扎实而宽厚。她丢掉毛巾,用冰凉的手掌抚摸着他炽热的胸膛。她扑上去,压在了他的身上。

就是这个时候,他一把推开了她。她跳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心底突然一阵慌乱,几乎下意识地终止了这荒唐的事。

“你这是搞什么?”他说,扣着纽扣。

她直勾勾盯着他,眼神中一片压惊而凄凉。

她走了之后,他开始回想他杀人的事。王二爷在最后一刻惊恐的表情使他的脸扭曲着,尖刀划过他的脖子,血管喷出血,气管则“咕咕”响着,像一只觅食的鸽子。他直挺挺的轰然倒地,身体轻微抽搐着。这和杀一头猪差得太多了。猪在被宰前会扯着嗓子嚎,并且拼命挣扎着。他的手在空中摆动着,做着将刀子刺进猪脖子,然后横向划拉的动作。

他的心情稳定下来一些,便走出了宾馆,在这个陌生的镇子随意走着。此时天黑严实了。他回想着老板娘的所做所为,他感受出她的动作眼神中润藏着一种渴望的意味。他心里渐渐感到失落。

他找了家有二楼的洗澡堂。舒舒服服泡了澡就上了二楼。他挑了一位体形微胖,乳房像水瓢一样大的三十岁上下的小姐。小姐显然是老小姐了,进了屋,直接褪去衣服,问他要不要关灯。

李四示意小姐躺倒,然后像拍打一只猪一样拍了拍她的肉,“有些松。”他说。然后他掌了掌小姐的脖子,似乎在估摸从哪里下刀子。”从这刺下去,横着一拉,不到一分钟你的血就放完了。“

小姐瞧着他,脸上荡起笑,说:”呦,你好这一口呀,还挺新鲜。“

他一把抓住她的乳房,用力很大。小姐哼哼一声,心里骂着妈的,就把头扭开了。他趴在小姐身上,闻着肉香。脱下了裤子。

李四出了洗澡堂子,是深夜十一点了。他觉得肚中又饿了,便寻找着想买些吃食。结果什么也找不到,这座小镇子已经全然入睡了。

他回了宾馆。老板娘还没有睡,站在前台前面,见他进来,脸上尴尬地笑了笑。他径直朝楼梯走,她在后面说道:“有人等着你。”

他愣住了,脚底一阵寒意升起。“是谁?”他激动地问道。

“不知道,在你屋坐着呢。”老板娘盯着他的脸。

“几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长得普通,瘦,白。”

李四这才松了口气。大概抓他的不会一个人在屋里等着他,还让他知道。他进了房间,发现是同镇的一个姓李的生意人。

李先生看到他,噌得站起,快步走到他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那情形,像地下党见到了同志。

“英雄英雄英雄,你真是为民除害了。”李先生一字一顿,庄重地说道。

“你放心,我认识上面不少人,无论花多少钱,一定保你无事。”

“英雄啊,你不知道,看见他的脖子被割开,你不知道我多激动,我激动得一天没吃饭。”

“这是一笔钱,你先用着。你等我的消息,一个月之内我保证你平平安安地回到镇上。”

李先生啰嗦一大串,然后又使劲握了握李四的手,用激动的目光凝视着李四,倒退着走出房间。

李先生走后好一大会,李四才清醒了些,掂了掂他留下的一口袋钱,心想这家伙还挺仗义。李四咂摸着他的话,要是这家伙能靠得住,说不定以后自己真有机会英雄一样回到镇子。

李四刚要躺下,老板娘又进来了。她端着一碗面,脸上又恢复了冷峻的神色。

真是个贴心的女人。李四扒着面条想着。他从碗沿上偷瞧她,她直愣愣坐在那里,真跟石头一样。

“你怎么看出来我没吃饭,嘿嘿?”李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

老板娘慢慢抬起头,散漫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肚子夹着,走路往前倾。不是没吃饭吗?”

“是是是,可饿坏了。这面真好吃。”

老板娘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色彩,但很快就被她那冰冷的眼神抹去了。李四吃完面,老板娘接过碗就往外走,她走得缓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走到门口那里,顿了一下,微微侧了身,但并没有转过头来。

李四几乎要叫出来了:你留下吧!可话语噎在他的喉咙,不知被什么堵住了。

李四在这个小镇大把挥霍着钱,他寻花问柳,同时广施善事。他每次找小姐要找十个,但他总是坚持到第六个就不行了。他在大街上,看到哪一个人觉得有一点点可怜,便上去塞钱。

他每晚回宾馆,要吃一碗老板娘的面。老板娘外表冷漠,却下得一手温暖的面。他们那时候就安静做着,空气中响着李四呼啦吃面的声音。

这个时候李四总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这种温暖似曾相识,仿佛他在十分遥远的地方拥有过,但是已经失去很久很久了。就像是老墙上积淀的阳光,古老而温暖。

李四十分珍视这种感觉,他的心在此刻像受了解救一样平和宁静。因此在半个月后二叔和一些叔叔爷爷以及李先生前来声势浩大地来接他的时候,他一瞬间恍惚了。第一个进入他大脑的,就是老板娘和她的面。

老板娘用依旧严峻的脸送别他。他感到很失落,无比的失落,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留下来的念头。他瞥了一眼老板娘,看惯了她的黑瘦的脸,此刻倒不觉得多么冷峻了。相反的,他仿佛在在那张脸里看见了积聚已久的如同大海一般的柔情。他感到惊讶,怎么一个人可以积聚那么剧烈、庞大的情感,又隐藏的那么深,而不至于发疯。

李四果然像一个英雄一样回到镇上。人们用很盛大的仪式迎接了他。他收回了肉摊子,和剩下的八头猪,很可惜,那头种猪因为肉色好第一个被王二爷吃了。

李四又抄起了尖刀,摆起了肉摊,过起了屠夫的日子。

一天,他要收摊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地上,那孩子头发里藏着尘土,衣服扯成了条子,两道鼻涕流到了上嘴唇。他蹲在地上,手捂住肚子,看着李四的猪肉发呆。

这个孩子让李四一下子想起了老板娘,清晰无误,指向明确。真是莫名其妙的联想,李四自己也这样想。他走过去,也蹲下,在孩子面前。看清孩子脸的一瞬间,他的头一下子大了。仿佛躲藏了很久的人,突然被发现,产生的那种惊恐颤栗,让他张大了嘴,目光呆滞起来。

这是王二爷的小儿子。以前经常坐在王二爷肩上,耀武扬威。

李四颤栗着,站起来。尖刀滑进王二爷脖子里那一幕重现在眼前,他利索的挥动刀子,刀子切割气管时发生的抖动,血液的咸腥和温热,转身离开时那种快意……此时如同一只只手,将他往下拖。

李四失踪了。失踪的莫名奇妙、毫无征兆。他的尖刀狠狠刺在案板上,很多人都拔不出来。最后被拔了出来,可是已经卷刃了。

而在不远的邻镇的一家不起眼的宾馆里,瘦高个、黑肤色、喜欢穿黑色呆板衣服,面色冷峻、沉默寡言的老板娘,突然招了一个伙计。

那伙计和她一样,面色冷峻,沉默寡言,眼睛总是毫无色彩的打量着什么,仿佛将死之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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