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羊神爷

文/蓝千岁


夜里月光晦暗,村西头的狗和村东头的狗相互对叫,构成了夜的基调。树枝上未归巢的麻雀琐碎的声音只是可有可无的伴奏。


一块乌云不偏不倚地将月亮包围起来。月亮像是被劫持了,无限的柔和的光全部被装进了口袋里,无法使人间有一丝明亮。


李耳朵家的黑黑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嗅到了生人的气味。


它跑到窗户底下昂着头大叫,企图叫醒李耳朵。可是李耳朵只3有一只耳朵,还不太好用。黑黑急得团团转,可李耳朵仍然呼呼大睡。


黑黑嗅到汗臭味和因为紧张而分泌的肾上腺激素的酸味混合在一起,飘荡在夜色中,越来越粘稠。


突然,“嗖”一声,一只针头刺到了黑黑的脖子上,刺透了它的厚厚的黑毛。


黑黑的叫声戛然而止,接着它顺畅地旋转九十度倒在地上。 它全身瘫软着,一种酥酥软软的感觉让它起不了一点儿劲。


但是它的眼珠依旧滴溜溜转着,它看到三个人从低矮的土墙上鱼贯而入。


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用他粗厚的手掌在黑黑头上拍了拍。他带着抱歉的神色朝黑黑笑了笑。


黑黑很想在他手上来一口,可是只能“呜呜”得喘着粗气。


三个人进入羊圈,给面容疲惫的老羊和三只小羊打了同样的针。然后装进口袋里,扔到墙外去了。


黑黑感到很悲愤。


它一开始被李耳朵抱到这个家时,老羊就在了。它时常咬着老羊的尾巴,当然只是轻轻地咬,并不用劲。老羊从不生气,把它看做调皮的孩子。


后来老羊生了一胎又一胎小羊,黑黑守护着它们。小羊长大了,就会被李耳朵卖掉。


每次卖羊的时候,黑黑会默默陪在老羊身边。老羊从一开始的声嘶力竭的嚎叫,到后来无关痛痒的哼哼几声。黑黑全部看在眼里。


李耳朵不种地,每天放放羊,他是村里的闲人。他每年能卖两到三只羊,够吃得了。


第二天,李耳朵起床后,像往常一样先抽了一带烟。他昏沉的脑子在辛辣的烟雾中清醒过来。他先吼了两声黑黑。


黑黑的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晕晕腾腾地“呜呜”了一声。


李耳朵走到黑黑前头,跺了跺脚,说:“你这懒狗,我都起了你还没睡够?”


接着李耳朵走到羊圈门口。他突然怔住了,好像花了眼似的使劲揉眼睛。


李耳朵愣了好大一会儿,才颤抖着回过神。


他激动地斥责黑黑:“笨狗,死狗!这是怎么回事!”


黑黑勉强站起身,将针管往前拱了拱。


李耳朵捡了针管,仔细地瞅了瞅。他这才发现了铁一样的证据,证明他的四只羊被人偷走了。


于是他一腚坐在地上了,身体无力地往前垂下去。 李耳朵好像陷入了一片绝望的境地,他感到一阵冷意,冷得他额头直发黑。


那只老母羊,那可是他赖以活命的唯一资本啊!


李耳朵丢了魂一样,懒洋洋地烧了饭,吃了两口馒头。 他吃着吃着就哽咽了,半块馒头还含在嘴里,眼泪就流出来了。


黑黑回过了劲,绕着李耳朵的脚脖直转圈。 老母羊的气味它闻了快十年,即使现在稀薄的像大海中的一滴水。它还是能准确的辨别出来。


李耳朵不会黑黑的意,黑黑只好扯着他的裤腿往外走。李耳朵急着骂道:“笨狗,你要干什么!”


黑黑不听招呼,只扯着他往外走,扯得李耳朵差点摔了跟头。


李耳朵这才醒悟过来!他急忙揣了一把菜刀,又掰了半块馒头给了黑黑。接着便跟着黑黑上路了。


黑黑细心辨认着空气中如丝如缕的气味。它和他出了出口,顺着一条小路往西走去。


黑黑并不迟疑,李耳朵紧跟不舍。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山脚。


一阵扑面而来的野花香气让李耳朵有些反胃。黑黑敏锐的味蕾也被这浓郁的香气刺激得麻木起来。


他们看着山上,细小但铺天盖地的黄色花瓣仿佛给山坡铺了一层地摊。


黑黑绕着山脚跑来跑去,那淡薄的气味却似有似无,不给他一个明确的方向。


李耳朵在一旁耐心地鼓励:“黑黑,好黑黑,耐心嗅细心嗅。不要急,嗅出来了给肉吃。”


黑黑并没有在气味中分辨出方向,但是它看到了刚被碾碎的细碎花斑。于是它便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过了这一大片黄花,黑黑和李耳朵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山道。老母羊的气味此时又明晰起来。


但是山里树木环绕,古柏森森,一片阴冷的气息。 李耳朵不由得感到一阵紧张。


他攥紧怀里的刀,警惕起来。 李耳朵突然看到一只一尺的骨头。断裂处的锋利痕迹耀眼刺目。 那只骨头端卧在草丛中,无言的宣泄着它死前的痛苦。


李耳朵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黑黑陡然停了下来,毛发偧起,喉咙发出受到威胁时才有的那种低吼。


李耳朵屏住呼吸,向前看去。从一棵树皮斑驳的巨柏后面,一对绿油油的眼睛缓缓出现。


那对眼睛因为饥饿而更加凶残,但是却保持着理性,阴沉地盯着黑黑和李耳朵。


黑黑皱起嘴唇,呲着锋利的牙齿,对它面前这条比它高大许多的灰狼做出攻击的姿势。


李耳朵觉得裆里一热,接着滴滴答答的液体顺着裤腿流到地上。李耳朵的脑袋好像炸了,一道道血液迅速的往头顶充。


他那丢掉的一只耳朵,现在还留着狼的齿痕,还残留着狼嘴里腥臭的气味。


狼好像看出他的恐惧,一步一步向前紧逼。黑黑突然叫了一声。李耳朵从恐惧中惊醒过来,敏捷地从怀里掏出菜刀,就势在空中砍了一下。


狼陡然停了下来。而黑黑和李耳朵也不敢妄动。他们三个就这样僵持住了。


鸟儿在隐藏在树叶后面,百无聊赖地吱吱乱叫。小虫子顺着李耳朵的脚踝爬到他腿上,让他瘙痒难耐。


阳光透过秘密的树叶,投在地上的光斑不断地移动。李耳朵的手臂越来越麻木,额头簌簌地往下流汗。


李耳朵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这并不响亮的声音在此刻紧张的气氛中就像惊雷一般挑动双方的神经。


狼的身体明显轻微颤动了一下,它仍目光如钉的注视着黑黑和李耳朵,但是身体已经做出了调整。


狼的动作极慢,使人察觉不到它在撤退。但它已经后退了一步远。接着,它加大了步伐,但是仍是倒退着撤退。


退出十多步后,狼又加快了步伐。这个时候,李耳朵突然跳起,口中“啊啊呀呀”叫喊着,挥舞着菜刀在旁边的树上一阵乱砍,一副疯魔的样子。黑黑也趁势狂吠起来。


狼转过了身,落下尾巴,快速跑去了。


李耳朵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他拉过来黑黑,抱在怀里,不断蹭着它的头。


李耳朵勉强站起来,他如今又累又饿,心中惊吓尚未平复。黑黑摇着尾巴要往前走,可他却迈不动脚。


李耳朵回头看看来时的路,他想起家里的热炕头;他再看看前方的路,那里不知还有多少狼在等着他。


李耳朵迟疑不决。他眼前浮现出小羊出生的场景。浑身披满胎衣的小羊羔,娇嫩地叫出第一声。李耳朵要给它们扯去胎衣,再扶直它们的腿,羊羔便可以蹒跚地站起来了。


李耳朵扯了麦秸给它们做个舒适的窝,扯着老羊的奶头往它们嘴里送。羊羔大一点,就到处跑着撒欢,不是啃了谁家的麦苗,就是踩了另一家的豆秧。


有人往家里来问罪,李耳朵作势拿出鞭子要打,但是鞭子在空中虚甩两下,就是不会实打实得落在羊羔身上。


羊羔越长越大,李耳朵常常会无言地抚摸它们的耳朵,绕着远将它们赶到最肥的草地吃草。


卖羊的那天,李耳朵抽的烟叶超过平时的三倍。但他还是热呼呼地和收羊的人打着趣子侃着天。


他把不忍和无奈全塞进烟斗抽进肚里去了。


黑黑开始扯他的裤腿。他哀叹一声,跟着黑黑往前走。


他爱那些羊,虽然他卖了它们,让它们成了刀下鬼腹中餐。但这让他的爱变得更加节制,也更深沉;同时永远保持着新鲜,永不衰老。


上去一个小山包,树木后面隐约一个村子,此时正灯火点点。


日暮渐临,红霞满天。远远看去,四周一片暗淡的红。阴凉的鸟鸣不时响起,这让李耳朵心中莫名感到酸楚。


他有了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儿时。他从学堂回到家,发现家里没人。他大声叫着“妈妈”,这种酸楚的感觉在对“妈妈”的呼喊声中勃然喷发,让他瞬间涕泗横流。


这种感觉他已睽违多年。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这些年他伶仃一人,无依无靠的生活仿佛一场幻梦。两行浊泪,出现在他浸满沧桑的脸上。


下了山,离村子很远的地方,鼓声锣声人喧狗叫声缕缕传来。


黑黑兴奋起来,摇头摆尾,打着滚往前跑。


刚到村口,一位赤膊的年轻人就迎上来,向着李耳朵恭敬地拱了手,说道:“贵客到了,请即入座。”


不由分说,便带领着李耳朵穿过村子走到一块空场地上。


黑黑认得出,这年轻人就是偷羊的时候拍了它头的那位。


村子里屋子是用淤泥掺了稻草挑起来的,屋顶用青瓦简单覆盖。


空地上,燃着很多火把,灯火通明,人生鼎沸。男女老少坐在席上,说着笑着。


原来是在办喜事,李耳朵想。


他被带到最靠里的一方席,和一群须发全白的老者共坐。


前头,高高搭起一块红色幕布。三只小羊绕着老羊,正拴在红布前。


不一会儿,新郎新娘行结婚礼。第一步骤就是拜了四只羊。


原来是仪式啊。李耳朵想。他喝了两盅酒,已经微醺了。


醉眼朦胧中,好多人给李耳朵敬酒,他们尊称他为:羊神爷!


李耳朵不解其意,只微笑颔首,将醇香的酒一盅一盅灌下肚去。


夜色渐浓,李耳朵勉强支起身子,由那位年轻人引去一处睡觉。


树林中虫声啾啾,落叶苏苏。李耳朵睡得酣畅。


第二天一睁眼,李耳朵发现自己睡在树林中。黑黑体贴地卧在他身旁。而不远处,四只羊拴在树上,在悠然吃着草。


李耳朵扶了扶宿醉的脑袋,像对着黑黑和羊,又像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们叫我什么来着,‘羊神爷?’,呵,我也成了爷了。”


黑黑似懂非懂地汪了一声。三只小羊安静地偎在老羊身旁。李耳朵用目光掌了掌它们的体型。他知道,又到了卖羊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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