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黑鸟

文/蓝千岁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二娘家了。我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揉碎了几块眼屎,我清楚得记得昨晚在我的被窝里搂着小黑入睡,实在想不清楚为什么会在二娘家醒来。

揉了眼睛后,二娘那张发酵的面团一般的肥脸就清晰了。我吓得“哇”一嗓子哭出来。二娘却笑了。二娘向前凑了凑,用她透着臭气的嘴对我说:

“阿呆啊,你哥今天相亲,你乖乖在这呆着;要是被人家女娃看见你这么个傻弟弟,该成的亲事也会吹!”

二娘说道“吹”这个字脸颊陡然绷紧,让我以为发生了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又被吓哭了。不一会儿鼻涕虫滑落到了上嘴唇,于是我使劲儿用袄袖子一抹。 

二娘皱着眉说:“看你那个邋遢样子,亏了你妈一早把你送过来!”

我看了她的眉头疙瘩,就知道她在嫌弃我是鼻涕虫了。

没错,我听不清人们的臭嘴里在巴巴地说着什么;可是只要我看一眼他们的脸色,他们的心肺肝肠就坦坦白白的呈现在我眼前了。

比如说二娘指了指桌上的米汤,表面上是在示意我喝了它;可是她低垂的眼皮,无精打采的鼻头和她生硬的嘴角,都在明确地告诉我:这碗米,你不能喝!

那可是她家白白的米粒、白白的面粉、白白的大瓷碗啊!

二娘把八仙桌上的二爷的黑白照片擦了擦,她的脸颊有轻微地颤动,我看得清清楚楚。

接着二娘把堂屋门阖上,又把大门锁上,出门去了。

我“哇哇哦哦”地叫喊了起来,借此发泄自己的怒气。我端起那碗米汤,想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可是我的手停在了半空,想到了这样做的后果不免要挨一顿毒打;所以我就转而把二娘啃了一半的咸菜疙瘩抛到墙角旮旯去了。

我“咻咻”喘着粗气,左手掐在腰里,右手猛地拍在桌子上。我看到二爷的那张青黄的脸,缓缓地抖了抖,然后倒了下去。

我顿时安静了下来,我想,二爷大概生气了。

我推开堂屋门,发现今天真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阳光暖和和地安抚着严寒刺伤了的生物们。我感到很舒服,就不再生气了,趴在大门的门缝里瞅着我家的情况。

我看到一群人在我家门口,他们穿着夹袄束着腰,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腼腆拘束地笑着,一双眼提溜来提留去,离不开一个穿八成新红底黄色碎花棉袄的姑娘身上。

那位姑娘扎着两只油亮亮的大辫子,面皮白白净净,笑起来有两只薄薄的酒窝,连我都看迷了眼。

我回过神转过身,陡然发现二爷坐在堂屋门前的墙角下的石舂上了。阳光从他的身体穿过,使他看上去有些隐隐约约飘飘忽忽,而他那张青黄的面皮也不像死的时候那样难看了。

二爷朝我一瞥,就把目光抛向了半空。但他那匆匆的一瞥清楚地告诉我,他希望我走近他。

于是我静悄悄地、慢悠悠地向他走去。

院子的墙上站了一只鸟,它紧紧地盯着我。那只鸟羽毛乌黑,只有两只突兀的眼珠是白的。它把我盯得发毛。

我走近二爷,在据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一阵寒气让我不禁打了个颤。二爷朝着我笑了笑,是在夸赞我的聪明。二爷从他半透明的身体中掏出一只古朴的烟枪,在身后的青砖上敲了敲,发出一种沉闷的空洞的声响。二爷又从袖口捻了一撮烟叶,三根指头夹着,仔细填进烟枪里。

这个时候二爷用眼神又给我传递了一个信息,我心领神会,马上跑进了厨房。我把火柴举在二爷的面前,但是二爷却只是盯着我;于是我只好再往前走,把火柴盒举到他的鼻尖。二爷依然毫无动作。我急了,从他的青黄的鬼脸上我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果然鬼比人难对付。

我正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二爷缓缓将烟嘴放进嘴里。于是我陡然明白了,抽出一根火柴,把二爷的烟叶点着。

二爷心满意足地抽了一口,一道乳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嘴里下到喉管,又下到肚里,最后氤氲成了一团。连抽了几口,二爷身上的寒意减去了不少。我挨着二爷坐在墙角,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双手抄进袖口。

二爷安静地、耐心地抽着烟,我便安静地、耐心地看着他抽烟。他胃里的那团雾气越来越大,他变得温热起来,像一只可爱的小火炉。我靠着他,身体也温热起来。

院子墙上那只鸟突然“叽喳”得叫了几声,不一会儿,一群跟它一样漆黑丑陋的鸟从天空的各个方向飞来了。它们在半天盘旋了几圈,就落在了院子里。它们大有一副反客为主的派头,在二爷的院子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尖利的喙子遇到什么就啄食什么。

我的好心情被这一圈厚颜无耻的家伙们给破坏了;我瞅了瞅二爷,他却还怡然自得地抽着烟。我悄悄捡起一块泥巴,砸向那群黑东西。

黑鸟们受了惊,但并不害怕,它们反而挺起胸,挑衅的看着我。我憋着怒气,鼓着腮帮,两眼巴巴地看着二爷。我知道,成了鬼的二爷肯定有不一般的力量。

二爷明白我的意思,将烟枪轻轻一点,那群狂妄的黑鸟就变成了一片黑色的羽毛,被风一吹就消散在了空中。

我突然崇拜起二爷来。那一团黑压压的东西,让人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而二爷却能毫不费力地使它们灰飞烟灭。这个生前只会抽烟,窝窝囊囊了一辈子,被人嘲笑捉弄的老实汉子,想不到死了竟有这么厉害的力量。

这个时候,小黑突然在门外叫了起来,它大概嗅到了我的气味。它从阳沟里钻进院子,见了我便甩着尾巴摆着头,一路撒欢地跑过来。

小黑跳进我的怀里,我用沾着鼻涕的袖口抚弄着它的杂毛;它用舔过秽物的舌头舔我的手臂。我们亲热了一番,我回过头,发现二爷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一团白腾腾的烟雾还在原处打着旋。

我顿时失了神,我摸了摸二爷坐过的石舂,还温热着;我嗅了嗅那片雾气,一股呛人的旱烟味直入鼻腔。我确信,二爷刚刚确实出现在这里了。

小黑朝着出神的我“旺旺”叫了两声,企图让我陪着它玩。可我没了心情,我跑到那片黑鸟降落的地方,地上一片泥泞,残雪一片狼藉,我仔细辨认,看不到鸟爪的痕迹;我耐心寻找,只在麦秸垛里,找到一片灰黄的肮脏的羽毛。

我恍惚了,白兮兮的冬阳升到了头顶,我看什么都有了一层金边。我看小黑,小黑黑黄的杂毛变得金光散散;我看残雪,残雪像黄金的艺术品一样耀眼;我看二爷坐过的石舂,那石舂顿时变得高大庄严!

我正觉得眩晕的时候,大门打开了。二娘绷着脸进来,可是她上挑的眉毛,微翘的嘴角,都说明她只是装作难过的样子。

我呆怔怔地看着她,她说:“阿呆,回家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在说:“你哥被你害惨了,你家被你害惨了。你这个扫把星!”

我和小黑回到家,哥哥在晒太阳。他一动不动,像一具沉默的尸体。妈一边忙活着什么,一边嘴里嘟哝着什么。我看到家里的气氛低沉,也只好忍着肚里的饥肠辘辘,躲在一边逗小黑玩。

妈嘟哝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她憋不住似的,跑到哥哥面前,声色俱厉地说道:“都是那个小贱人,嘴那么快,偏要问你弟弟去哪里了。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她那个小贱人,不想想自己做过什么事,遭人挫脊梁骨的东西,还好意思扯搭别人家的事……”

妈越说越气愤,简直要叫喊起来。

早就听得不耐烦的哥哥及时打断了她,哥哥说:“你说这么有的没的干什么,赶紧做饭去吧,阿呆饿了。”

还是哥哥最懂得我,我此刻确实饿得肚皮都扁了。我充满感激的看了哥哥一眼。

这时妈很不屑地斜视着我,很不友善地说道:“他还好意思饿,要不是他这个扯后腿的,你多少门亲事不都说下了!”

哥哥急忙打断了妈,他有些急躁地说道:“给你说多少次,别说这种话,他都能听得懂!”

我的好哥哥,我虽听不真切,但我能看得懂,你们每个人的心,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啊!

妈的表情在我面前飘荡,我想自己确实是个扯后腿的,是个扫把星,是个累赘。小时候,我害得爸妈整天愁眉苦脸,害得哥哥经常和人打架;到了现在,我害得家里贫穷,害得哥哥娶不上媳妇。

我想着想着,心里难过起来。小黑舔我的脸,可我还是难过。

不一会儿,妈端了一碗香喷喷的地瓜干给我。妈说:“去把手洗干净。”

妈的脸虽然还绷着,但爱意已经从她的每道皱纹里蔓延出来了。

我吃着地瓜干,眼前朦胧地出现那一群黑鸟。它们叽叽喳喳的,但是二爷只点了点烟枪,就把它们全部消灭了!

评论(10)

热度(48)

  1. 蓝千岁蓝千岁 转载了此文字  到 向上文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