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刘三的婚事

刘三领来一个媳妇。


家家户户都来刘三家看新媳妇了,轻薄的年轻人说:“三哥,晚上睡在一块了吗?”


新媳妇看上去很害羞,坐在屋子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刘三摆着手,不耐烦地说:“去去去,都出去吧!”


于是人们在哄笑声中退了出去。



刘三家家徒四壁,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镂空的地方黑红的油漆快掉干净了,显得参差斑驳。八仙桌上一只黑白的电视机,电视演着演着就看不见人了,只有声音,得重重的拍几下人影才模糊地露出来。几张凳子缺胳膊少腿的散布在屋子的角落,像一群残兵败将,还努力撑着架势。

 

刘三家太穷了,所以他三十好几还没媳妇。说媒拉纤的到他家都直摆手,更不要说给他介绍的那些对象了。

 

刘三年初到城里工地搬砖去了。他没啥手艺,不会扎钢筋,不会抹灰,也不会木匠活,所以只能干活儿累钱又少的搬砖活。

 

幸好刘三这人能吃苦,话又少,啥重活都不推辞。所以在工地上还能混得下去,虽然赚的钱不多,但也比在家里种那一亩三分地强多了。

 

刘三跟着建筑队在工地上干了几年了,也存下来不少钱。但在农村娶个媳妇,得先盖一套像样的房子,家具电器样样不能少,彩礼钱,酒席钱,那一样少花得了?娶个媳妇,不得花下去十几二十万?

 

谁知道刘三今年突然领回来一个媳妇。

 

那个媳妇现在正坐在屋子的角落里,她那张板凳只有三只脚。但她做得稳稳的,坐了一个上午,身子都不扭一下。

 

日上中天了,刘三小心翼翼地跟角落里的媳妇说:“丽丽,饿了吗,吃饭吧?”

 

丽丽听了刘三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水灵灵的眼珠闪着光,柔声细语地说:“好啊相公,我去煮饭。”

 

丽丽走起路来步子很小,两只脚好像迈不开似的,柔弱的腰肢轻轻地扭来扭去。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

 

丽丽煮饭去了,往锅里加了半锅水,引着了火,添了柴火,丽丽又发起呆来。

 

丽丽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跳动的火苗。丽丽皮肤好,脸上特别白,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片红晕;丽丽的睫毛长,一眨眼就噗哒噗哒;眼睛炯炯有神,看什么东西都认真单纯,带着一种爱护的感情。

 

丽丽看着火苗,她想那火苗多可爱啊,虚无缥缈又无孔不入,空无一物又充满热量。像风一样自由又比风热烈,像水一样无情又比水明亮。丽丽想把那火苗握在手里,揽在怀里了。火苗读懂了丽丽的意思,被丽丽桃花一样的面容吸引了,不断向着丽丽蔓延。火苗出了锅灶就开始肆意蔓延了,很快来到丽丽的脚边。丽丽这才回过神来,大叫了一声。刘三冲进厨房,提起半桶水浇灭了正要肆虐开来的火苗。

 

丽丽躲进刘三怀里,身体打着颤,口里不断叫道:“相公相公,吓死我了。”

 

 

 

村里人终于有了新的议论的对象了。年纪大点的妇女说:“刘三领来的媳妇怎么是个傻子,管刘三都是叫相公,相公长相公短?”

 

青年们说:“刘三真他妈的有福气,不知哪儿骗来的大姑娘,长得跟明星似的!”

阿刚这时舔舔嘴唇,恨呼呼地说:“便宜了他。”

 

阿刚从此整天去刘三家串门,东拉西扯,三哥长三哥短得叫着。阿刚扯扯皮就会说:“嫂子呢,出来聊聊天呗?”

 

可是丽丽总在里屋里,捧着一本诗集看。丽丽看诗总要落泪,高兴的诗她落高兴的泪,悲伤的诗她落悲伤的泪。丽丽从来不跟刘三谈论她读的诗,但她每天都在向刘三朗诵着她为他写的诗。“相公”两个字就是丽丽的诗,质拙而古朴,情浓而意切,包含了丽丽心中无尽的爱意。

 

刘三本就不会应付这些情面上的事,每天被阿刚缠得厌烦又不知怎么推脱。于是丽丽又做了一首诗,狠狠地读给阿刚。丽丽小步蹀躞,扭着腰肢,走到阿刚面前,翘起兰花指,指着阿刚的面门说道:“废材!”

 

阿刚瞪着眼睛,张着嘴巴,正看得发呆。听了这两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丽丽又蹀躞着小步走回里屋了,阿刚才猛然跳起来,恶狠狠地对刘三说:“骂我废材,什么意思?”

 

刘三只好赔个笑。阿刚走到门口又啐了口唾沫,骂了句:“真他妈傻子!”

 

刘三忽然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忍下了,刘三从小没爹没娘,受的委屈多了去了,这算个屁。刘三这样一想,气还是没消下去。以前这样做都是奏效的,现在不行了。他能受委屈,什么委屈都行,但不能让丽丽受委屈。

 

刘三身体都在打着颤,脸色通红。脸上青筋暴起来了。

 

这时丽丽在里屋叫道:“相公,快过来看看,我这条簪子美不美呀?”

 

刘三走进里屋,看到丽丽一手拿着镜子,另一手拿着一只翠绿的簪子在头上比划着。

 

“美,簪子美,你更美。”刘三说,他的一腔的怒火一下子消逝干净了,“我帮你戴上吧。”

 

丽丽高兴起来了,笑着,露出两只酒窝。刘三绾起丽丽的头发,细细地整理好,插上簪子。丽丽对着镜子比划着,纤弱的手指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最后羞涩地倒在刘三怀里。

 

 

 

 

村里的年轻人又有了新的游戏,这游戏当着刘三的面玩才有意思。每次刘三走过来,阿刚就要弯起兰花指,夸张地摆着腰,嗲着声音说:“哎呀相公,哎呀废材……”

 

这游戏玩不厌,每次都让他的伙计们笑弯腰。刘三只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匆匆地走过去。

 

 

 

刘三要结婚了,正在操办婚礼。

 

刘三请了村里几位长者到家喝酒,商量着结婚的事了。几位长者捋着胡子,笑嘻嘻,这事他们办得多了,不在话下。蜡烛要多少支;喜联要多少副;鞭炮要几盘;婚礼前要拜祖坟,需要哪些仪式;要请哪些人坐席,酒席要准备多少桌?

 

无非就是这些事,说道酒席的时候,一位长者问道:“女方家里,要来多少人?”

 

刘三这时几盏酒下肚了,脸颊一片黑红,听了这话,摇着头,摆着手,酒气十足的说:“不来人。”

 

几位长者听了这话,嘴里“唔”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把话题岔开了。

 

 

 

“女方家里不来人”,成了大家新的话题。拐来的,买来的,还是捡来的?种种揣测让村里人兴趣盎然。

 

几位长者给刘三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让刘三去置办。刘三咧着嘴笑着地往集市上跑,买这买那。最近刘三也活泛起来了,见了人脸上堆着笑,上去让烟。

 

家里也整洁起来了,院子里清扫得一片灰尘都没有;屋里墙上贴上了红红绿绿的山水画,既诗情画意又喜气洋洋;也置办了几件简单的家具,最豪华是一件席梦思大床,花了刘三八百块。但他花得高兴,这床躺上去,软绵绵,暖和和。丽丽夜里有做噩梦的习惯,得让她睡得舒服。

 

那天刘三到代销店买东西,豁然看见代销店屋顶吊着一台比他家大锅还大的彩色电视机。刘三心下一动,买完东西出了代销店,心里琢磨着:有一台这东西摆在家里,多光彩,这上边色彩满满的,啥电视都能看。

 

但刘三又摇了摇头,一台这东西得好几千吧?那得搬多少砖,推多少小车水泥呀!

 

刘三回到家,打开他的那台小黑白,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看怎么难看。正看着呢,电视机啪地一声又不出人影了。刘三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下了决心:买一台彩电!

 

刘三想,结婚那天,就把彩电摆在屋里八仙桌上,放着五颜六色的电视,每个人来都给瞅瞅,都得赞美一句!

 

彩色电视机买来了,加上天线共三千块。刘三咬着牙付了钱,家电商城的人开着车去给刘三送彩电了。

 

到了家,刘三一边倒水,一边递烟,比自家亲戚还热情。又把丽丽从里屋叫出来,按开彩电,人物色彩一下子蹦出来了。真清楚,人脸上的毛孔都能看见。“丽丽,怎么样?”刘三咧着嘴问丽丽。丽丽摸了摸,看了看,又为这台电视机做了一首诗:“美观!”

 

“美观美观,真美观!”刘三拍着手,心想丽丽真厉害,美观两个字说得真好。

 

彩色电视机不舍得关上了。刘三握着遥控器,一会儿看看这个台,一会儿又调那个台;声音调低点,太小了;再调高点,又太响。刘三找了块毛巾,擦擦电视机的机身,又擦擦屏幕。

 

刘三看着电视傻呵呵地笑,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是那张八仙桌。它太破旧了,跟“美观”的电视机一点儿不搭配。电视机斜刺刺地摆在上面,新与旧,美与丑,华贵与破陋的对比太明显,总让刘三心里一个疙瘩。

 

刘三又逛家具城去,看中一张电视柜。他用手掌了掌,木材结实厚重,是好木头。刘三问了老板价格,要六百块。

 

刘三最近花钱花顺溜了,六百块不嫌多,一狠心就掏出来了。

 

大彩电放进电视柜里,刘三高兴得眉眼鼻子都是笑。刘三又请丽丽来评价评价,丽丽作不出新诗了,还是那两个字“美观!”

 

刘三不愿意做小板凳了,干脆买来一套组合沙发;不愿意骑那辆吱吱扭扭的自行车了,买来一辆虎虎生威的摩托车;屋里重新粉了墙,铺了地板砖。刘三的钱大把大把地花下去了。

 

村里人都说:“刘三这是下血本了!”

 

刘三真是下血本了,还没开始结婚了,存折已经用掉一半了。

 

但刘三想得开,刘三乐意这么做。从小就无依无靠,现在终于有了家了,当然得什么都置办上。

 

结婚日子也定了,请老先生看的。老先生抽出一张黄表纸,把毛笔放在嘴里舔了舔,又饱浸墨汁,在纸上写下:

七月八 宜婚嫁 谁为荼苦 其甘如荠 燕尔新婚 如兄如弟。

 

现在是七月初一了,天铮铮得热。刘三最近处在一种兴奋状态。在他的新粉刷的屋子里,看着听着摸着他的新家具。他每天得喝两盅老白干,要不然晚上会兴奋得睡不着。他喝过酒后,就走到里屋。丽丽不是在捧着诗集吟唱,就是对着镜子梳妆。刘三这时趁着酒劲,也敢雅兴一把:“娘子,快快就寝吧。”

 

说完这句话,刘三就抱起凉席,到外屋去睡了。

 

 

 

第二天傍晚,刘三正在做饭。

 

这时候阿刚正和他的伙计们喝得面红耳热。阿刚喝多了后总把“废材”两个字拿出来说说笑笑。阿刚这次说完后,狠狠吞了一口酒,说:“你们说,刘三把没把那傻子破瓜了?”

 

阿刚的伙计们怪笑着,有的人点头有的人摇头。点头的人说:“那么一个美人,又他妈傻,不睡白不睡!”摇头的人的见解是:“刘三他想来老实巴交,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两种不同看法的人僵持不下,相互灌了几次酒了,一个个挣得脸红脖子粗。一个机灵的青年说:“刚哥,瓜破没破,你去试试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表示同意,都跟着起起哄来。一个说:“刚哥,你要去,我敬你三杯。”说着就咕嘟咕嘟喝起来。还有人说:“刚哥,你没那胆子吗?”

 

阿刚被激起来了,说:“你放屁,老子什么胆子没有?”

 

有人说:“那你去啊!”

 

阿刚面有难色,说:“不是我不敢,刘三那小子在家呢。”

 

那个机灵的青年答道:“这事好办,我们去叫他来喝酒,你趁机过去就行了!”

 

阿刚没有推词了,猛吞了一大杯酒,说:“走!”

 

他们的伙计们一个个兴奋起来了,叫嚷着,往刘三家走去。

 

刘三正烧锅呢,一群人年轻人就进来了。

 

那个机灵的年轻人说:“三哥,你快结婚了,我们哥们想跟你喝喝酒,表示表示祝福。”

 

这句话说完,他们一个个上去扯住刘三的衣襟领子,不容分说地拽着刘三往外走。刘三正想着喝两盅白干了,被这么多人上门邀请,心里热乎乎得,就跟着走了。

 

刘三被拉到酒桌上,倒上满满一杯酒,这个敬一杯,那个敬一杯,祝福的话说了一堆。刘三满脸笑容,不一会儿就晕乎乎了。

 

刘三站起身来,马上被按下去了。“接着喝啊三哥!”他们说。

 

可刘三的膀胱撑不住了,刘三捂着小腹说:“去方便方便!”

 

刘三踉踉跄跄地走到外面,扶着墙角,解开了裤带。一阵凉风吹来,刘三打了一个颤,清醒不少。他突然想到锅灶正烧着火呢,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烧干了米饭事小,失了火就麻烦了!

 

刘三忙急匆匆地往家里跑。

 

刚一进门,就听到丽丽的叫声了。刘三脑子一热,好像血液都冲到大脑去了。刘三进了堂屋,看到阿刚正把丽丽压在沙发上,丽丽的衣服被撕扯下来一大半,露出了光滑透亮的皮肤。

 

刘三一拳头打在了阿刚鼻子上,血液哗得一下从鼻孔喷出来了。刘三在工地上搬了几年砖了,肌肉块跟铁疙瘩似的。这个时候阿刚就是一摞摞砖,刘三一拳拳擂上去,带着满脑子的愤怒和满心的屈辱。阿刚在刘三拳下惨叫连连,不一会就鼻青脸肿起来。慢慢他躺在地上,哼哼着,已经叫不出来了。

 

刘三这才停下来。低吼着对阿刚叫道:“快滚吧!”阿刚就这样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在地上,爬出去了。

 

丽丽缩在墙角里,身体抖动着。刘三绷紧的肌肉松不下来,因为过度激动,还微微颤抖着。他蹲下,蹲在丽丽身边。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抱住头,呜呜哭了起来。刘三的哭声像风声,也像磅礴的大雨,低沉雄厚。

 

刘三哭着哭着,一只柔软的手抚摸到他头上了。他的头发上现在散发着酒精,热乎乎的。

 

刘三抬起头,是丽丽柔弱温暖的脸。丽丽娇嫩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长长的睫毛此刻湿漉漉,像一朵雨后的花。

 

刘三不哭了。无论是愤怒还是委屈,都能被丽丽一下子融化掉。

 

这件事没有人再提起过。不仅如此,也没有人拿丽丽的“相公”和“废材”说笑了。

 

 

 

七月八到了。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刘三从来没穿过西装呢。刘三虽然个头不高,但肌肉紧实,脸庞刚毅有力。打扮一下也是英姿勃发,神采奕奕。白色的立领衬衫,领口紧紧贴着黝黑而强健的脖颈;黑白条纹的领带垂到满是肌肉块的腹部;笔挺的黑色西装端庄大气,使刘三竟然有了一股威严的气势。

 

刘三昨夜一夜没睡,睡不着,心一直跳到嗓子眼。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抚摸着他置办的每一件家具,抚摸着安然入睡的丽丽。他激动,他兴奋,他看过无数场别人的婚礼,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成了主角。

 

刘三最后哭了,他看着这一切,触摸着这一切,滚烫的泪水就淌下来了。

 

一大早,村里的年轻妇女就上门了,她们是来给丽丽打扮的。接着几位长者来了,检查了一边准备的东西,所有的都齐活。再一会儿,喜热闹的人,爱玩耍的孩子都来了。马上,请的大厨们也来了,锅是早就支好的。

 

除了阿刚,刘三给村里每个人都送了喜帖。刘三准备足了鸡鸭鱼肉,果品菜蔬。他要好好地热闹一场,他要告诉村里人,他刘三成家了!

 

鞭炮燃起来了,噼噼啪啪震得人耳膜痒痒的;艳艳的红旗插在大门口,喜气洋洋;村里男女老少进了门,挤在院子里,东一句西一句闲扯着,见了刘三,嘴巴里满满的是喜庆的话。有人挤在窗户外,看里屋正打扮着的新媳妇;有了进了堂屋,对着刘三的那些新家具啧啧称叹。

 

日上中天了。村里人陆陆续续坐了席,一边等着上菜,一边眼巴巴地等着看新媳妇呢。

 

到了十二点,丽丽终于从里屋走出来了。

 

男女老少都停下了,不说话了。“仙女啊?”年纪大点的人这样说。“明星吧?”年轻人这样说。

 

丽丽的婚纱是大红的。刘三问她婚纱的事,她只说了一个字“红”。红也是她的一首诗,她满腔的心意,都是红的。

 

丽丽一对细柳弯眉轻轻翘起;两只眼睛饱满丰润,漆黑动人;脸颊晶莹洁白,像初雪般温润,又像冰凌般光洁;嘴唇涂了口红,轻轻抿着,好像一支桃花。

 

丽丽款步姗姗,走到门前。大家一下子热闹起来,比看了一出好戏还开心。

 

刘三站在丽丽旁边,一位长者站在一侧主持着婚礼。

 

长者底气浑厚的说:“各位亲朋,各位近邻,请大家静一静,欢迎参加刘三和丽丽的结婚典礼……”

 

刘三站在人群的注视中,站在丽丽的身旁。此时此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刘三看到所有人在笑,他们都裂开了嘴,眯起来眼睛,热情如火的笑。刘三看见丽丽在笑,丽丽抿着嘴笑,旋着酒窝在笑。刘三也在笑,他的嘴在笑,脸在笑,身体在笑,头发在笑,细胞也在笑。

 

刘三听不见长者的那些话,听不清下面人的哄笑声,鼓掌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听到了二十多年前父母下葬时自己的哭声;听到了寄居在别人家午夜偷偷的抽噎声;听到了自己骨头格格巴巴拔节生长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肌肉块嘣嘣隆起的声音。

 

最后刘三听到了幸福生活的声音。那声音最像水的流淌声,咭哩咕咚,温柔而安静,澄澈清明。

 

可是谁也没有听到村里外想起的“哇呜哇呜”的警笛声。一辆警车,不合时宜地停在村子口了。

 

长者说完了话,刘三开始敬酒了,挨着桌,每桌都要喝。刘三今天好像突然海量了,怎么喝都不醉,眼不花,头不昏,两腿不打颤,反而越喝越高兴。一杯酒,一仰头就下去了,刘三心里胃里肠里都热乎乎火辣辣。

 

刘三放下最后一杯酒,走到酒席前面,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酒瓶。大家静下来了,看着他。刘三还没说话,两行清泪就淌下来了。刘三任泪流淌,泪眼模糊中看着大家,说:“父老乡亲们,谢谢你们了,刘三谢谢你们了!”

 

他向大家揖了揖手,接着说:“我刘三命苦哇,小时候爹娘死了,你们谁家的饭我都吃过,我记着呢,我感激着你们呢!但我穷,报答不了你们,你们今天一定要吃好喝好啊!

“我穷得叮当响,没想过能娶上媳妇。丽丽是老天爷赐给我的,老天爷还眷顾着我呢,不让我苦到底啊。我以后有家了,丽丽是我媳妇,我们好好过日子。我要谢谢老天爷,谢谢父老乡亲们啊!”

 

刘三说着跪了下去。他朝着老天,朝着父老乡亲们狠狠磕了三个头。头撞在地板上,声音沉重而响亮。

 

乡亲们都站起来了,他们悲戚着面孔,被刘三这一番话说得心里酸酸的,纷纷向前来扶起刘三。

 

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在意,几个戴大盖帽的警察走了进来。

 

一位长者先瞅见了,急忙凑上去问什么事。警察冰冷冷地回答:“刘三是哪个?”

 

长者忙说:“刘三啊,在这在这,你跟我来。”

 

走到门外,长者悄声问:“找刘三为了什么事?”

 

警察好像不耐烦了,说:“他犯事了,他在哪呢?”

 

长者说:“结婚的就是刘三,他是个苦人。俗话说:天有天理,人有人情。你们能不能通融一下,等他结完婚再回去?”

 

警察勉强同意了这个请求。不过派人换上便衣时时跟在刘三身边。

 

日已西斜,到了半下午了。酒席散了场,人渐渐走空了。院子里一片杯盏狼藉。彩色电视机在屋里大声演着电视,仿佛要遮盖一下热闹之后的突然冷清。

 

刘三坐在沙发上,丽丽坐在他旁边,头轻轻地倚在他的肩膀上。

 

警察进来了,按灭了电视,说道:“你是刘三吧,你被举报涉嫌买卖人口,被买卖的人口叫做丽丽,就是你吧。”警察指了指丽丽。

 

刘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在想他们的制服真漂亮,穿在身上真威风。可比起他的这身西装,还是逊色了些。

 

警察又说:“既然你们都听清楚了,现在跟我们到局里走一趟吧。”

 

刘三和丽丽站起来了,往门外走。丽丽说:“相公,我们去哪?”

 

丽丽的婚纱还没换下来呢,裙摆托在地上,沾上了瓜子片,肉骨头,还有溅落的酒水。

 

刘三握着丽丽的手,紧紧握着。丽丽的手娇小,柔弱,手指纤长。但是丽丽的手温暖得像一团红色的火。刘三说:“丽丽,我们结过婚了,现在你是我的娘子了。”

 

警车的报警器闪着光,绚丽耀眼;警笛声“哇呜哇呜”,像吹起的喇叭。

 

刘三心想:今天怎么忘了请喇叭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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