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1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有一个特殊的同学。时至今日我已中年,学生时代的人和事大多忘了,只有他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他长得奇丑,是我见过最丑的人。小山丘一样高高隆起的额头,扁塌的鼻子,还有说起话来噗嗤噗嗤鼓风的大嘴,让人觉着上帝在创造他时一定打了瞌睡。如果你吃饭的时候看见他,食量肯定从两个馒头减为一个馒头;如果你在唯美的秋日黄昏的浪漫街头与恋人深情亲吻时看到他,他那张脸肯定会让你失去继续亲吻的勇气;如果你考试前看见他,那么即使你复习的很好,你考砸的几率也会锐升至99%,他那张脸,有遏制你正常发挥的神奇功效。

总之,他以自己的奇异外表默默影响着其他人——这种影响大多都是负面的。虽然他对别人产生着巨大影响,但他实际上是个十分低调内敛的人。如果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他可能一整天不吱一声。他会安静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里。他可能看窗外喳喳叫着的麻雀,或者干脆趴在桌面上睡觉。

但事实不是如此,他还是挺受欢迎的。

“大帅,来帮我买瓶水去。”有人在叫他。

“大帅,作业帮我交了。”又有人叫他。

“大帅,晚上我要去打弹子球,你帮我值日吧!”总有人在招呼他。

……

他一个奇丑的人,竟然叫大帅。可能是他父亲生他时有所预见。

大帅虽然话不多,却很团结同学,他把别人让他办的事看成一种对他的信任,因此总是乐意接受。而且他总能漂亮地完成别人交给他的事儿!

但是挑剔的同学们不会这么轻易满意的。

“大帅,怎么身上还有些腥味,洗干净了,不然下次不让你帮我买水。”

大帅这时便使劲的咬嘴唇,眼珠子盯住地面,仿佛要掉下去似的。他决心回家一定洗干净。

于是他回家后,会先打一盆清冽的水,然后脱去他那身洗得泛白的衣服。那盆水白月亮一样洁净,水纹一波一波击打着木盆,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舀起一勺水,从头上淋下,然后搓洗自己的身体。他慢慢地,从头到脚一寸一寸肌肤地搓洗自己。他的眼中透露出虔诚的目光。渐渐地,他的皮肤开始发红,他继续搓,直到从脖子到脚趾头都发了红。这时候,除了他那张丑陋的脸,他浑身上下一尘不染,他洁净的像月亮中的人儿!

但可悲的是,无论这个可怜的人儿将自己洗得多么干净,别人总能从他身上闻到那令人厌恶的腥味。那腥味,如他的影子一样,是件摆不脱的东西。

人会生下来就是丑的,但不会生下来就是腥的。大帅当然也是如此。

人可以不是腥的,但却又是腥的,大帅或许如此。

 

2

大帅的爸爸是个鱼贩子,所以家里时常会有死鱼、臭鱼,这是大帅“腥”的内在因素。每天天未亮,大帅的爸爸就开着一辆“噗噗”冒黑烟的机动三轮车去菜市场卖鱼。而大帅经常跟着他爸爸鼓捣鱼,就成了大帅“腥”的外在条件。而直接因素,是这么一件事:

那时候班里有一位招人喜爱的小姑娘。大概所有人上小学时都遇见过这样的女生:长得标致可爱,扎着一对羊角辫,说起话来像风铃在歌唱;重要的是学习好,说不定还当个学习委员什么的,深受老师喜爱。小花扮演的就是这么一个角色。

那时候男生女生就像江湖上两个帮派,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男生这派中难免出现不少身在曹营心在汉之徒。他们表面上对小花和其他女生一视同仁,但实际上都以能博小花一笑而自豪。我就遇到到几个男生,在放学路上玩着帮小花提书包,捉蜻蜓,或者请小花吃雪糕等等的把戏。他们看到我后,都显露出叛徒的身份被发现那种羞惭的表情。倒是小花,大大方方的叫我一起走。这在当时是件足以在小伙伴中间炫耀的事——小花从不主动叫男生一起走的,惟独对我十分青睐。但我总是开窍较晚,那个时候一心练琴,大概对钢琴之外的事物不怎么感兴趣。

总之,小花就是这么一位招男生喜欢,又能跟女生相处的十分融洽的女孩。她大概家教不错,就算对大帅这么丑的人,也可以表现得客客气气。

但就是这么一位惹人喜爱的女孩,使得丑陋的大帅,变“腥”了。

小花在跟妈妈去菜场时遇见大帅。

大帅正带着肥大的橡胶手套掐着一条三四斤的鲤鱼放到电子秤上。那条鲜活的大鲤鱼愤怒地甩起金黄的尾巴,啪啪地拍打着电子秤。小花马上跑过去了。她似乎对鱼挺感兴趣。她跑到有些腥臭的,飘着鱼鳞的大铁盆前,盯着盆里游动的鲤鱼,眼睛里透射出奇异的光彩。

有一只最大的鲤鱼,它的尾巴是红色的。它神色恬静,时不时微微摇摇尾巴。小花被这个大家伙迷住了。她入迷地看了它一会,然后朝大帅招招手,以一种家庭主妇般凌厉决绝、不可置疑的口吻说:“我要这只鱼!”

大帅两只手才能拿起那只足有5、6斤的大鱼。那只鱼仰卧在大帅的橡胶手套里,安静地连腰肢都不摆动一下,只是两腮急促的翕动着,像快速滑动的两只浆。它的两只眼珠不再那么气定神闲,而是变得灰白,了无生气。当小花伸手触摸它时,这个大家伙做出了最后的垂死挣扎。它突然一躬身,然后像只弓一样弹射出来。它的鳞片将阳光反射出各种色彩,它的眼珠顿时变得光彩熠熠了。它在尽最后的力量做生命里的最后一次反抗。它英勇而悲壮。

 

3

它落地之后,随即被大帅的爸爸用小铁锤很击了两下脑袋。只见它又翻腾了几下,接着变彻底的安静下来了。从它因被击打而突出的灰白眼球上,你可以看见,一个女孩正哇哇大哭——这是这条大鱼,留给世界的最后一点改变。

就在前一刻,当它腾空而起的时候,它奋力的将尾巴甩到小花脸上。当时阳光因它而绚烂异常。人们只听见清脆响亮的一声——鳞片撞击皮肤的声音。接着小花便哭了起来,不一会儿,她的右脸颊就红肿起来,红肿起来的右脸颊上还印着一片闪光的鱼鳞。

哭起来的小花不像平时那么有教养,她啪地一巴掌打在大帅脸上。要不是被她妈妈赶紧拉走了,我想她会跟大帅大动干戈的。

只是被拉走的小花余怒未消。第二天,班里就都知道了大帅家在菜场卖鱼,而大帅,也因此变得“腥”了。

那个时候我还在纳闷,为何我未闻到大帅身上的腥味。我和大帅虽不是好朋友,但我也从未对他指手画脚。大概我算个比较安静的人,还有一些孱弱的善良,所以对其他人对待大帅的态度一直不满意,可我的薄脸皮又使我不能大胆站出来为他伸张正义。而且我想如果那样,大帅的处境就会更加孤立。因此我们两个从未说过话,顶多有过几次眼神的交流,但都短暂,而且都以大帅的避开结束。

但我有一种想保护大帅的冲动。这是一种“孱弱的善良”,只有想法,却没有行动。

大帅变“腥”不久,又一次放学路上我遇到了小花。

学校附近有一座公园,如果从公园穿过去的话,回家的路程就大大减少了。我正走在花园里。小花突然从后面叫我的名字。她跑过来,粉红色的书包和粉红色的蝴蝶发卡波浪一样跳动。当她跑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脸颊微微发红,鼻翼因剧烈喘息而翕动着。她的两只大眼睛,露出愉悦的神采。

于是我们就一起回家。

我记得公园安静得很,平时只有一些下棋的老人和贪近路回家的学生。我和小花一起回家之后,我们便不约而同地晚走,为了不被其他学生碰到。但实际上还是被同班同学遇到过,但我尽量表现得不以为意。小花就更不在乎了。

两个孩子好像挺有聊的。但我现在却记不起都聊了些什么了。大概是只有小孩子才关心的无聊的事。和小花渐渐熟稔起来后,我经常到她家去做作业。我不是怪孩子,应该学习还不错,因此小花的妈妈挺欢迎我。经常洗好了水果拿给我吃。但是很少见小花的爸爸,好像只见过一次。小花的爸爸一进家门,原本欢快地气氛顿时消失了,像阳光突然遇到了黑洞那样消失不见了。小花的爸爸长得高大,短发,戴着金丝眼镜,显得颇严肃。但是在我看来,他油头粉面,可恶至极。我极力控制自己,尽量礼貌地叫了叔叔之后,就飞快得,逃一般得跑出去了。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没去过小花家。

 

4

大帅“腥”了后一年的春天,倩茹转来了我们班。

那是个异常美好的春天,春暖花开,莺歌燕舞。那个春天有位“大人物”来本市巡视。因此市区里到处摆满了鲜花,大街上增加了许多穿着黄马甲的环保工人,十字路口也多了精神气儿十足的交警。

刚从寒冬中舒展开来的人们的筋骨还是疏懒松散的。一个早晨,大帅呼吸着清香的空气起床。柔和的阳光刺得他的眉眼麻酥酥的。

上学去时,大帅看到一辆运花的车被一辆货车撞翻了。花车的老板,大概是郊区的花农,正捂着头上的血,向交警大声申诉着自己的损失。大帅走近去看,很多浓郁的黄色花瓣一簇簇的散落在地上,伴随着破碎的瓦片和散落的泥土。

大帅挤进围观的人群,他捡起一簇根茎连在一起的花朵,又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泥土将根部培住。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命运堪忧、可怜兮兮的小黄花跑向公园。公园里有一片空地,空地外面是他常走的小道。空地和小道被一片狭长的竹林和竹林下的长椅隔开了。大帅将不知名的小黄花栽在了空地上。这里很少有人来,自然也不会有人看到花朵儿。在大帅心里,这里于虚弱的小黄花来说是安全的。不被人发现,也就不会被伤害。

大帅赶到教学楼下时,离上课还有2分钟。教室在三楼,如果拼命跑的话,还不一定迟到。班主任是个中年妇女,大概因为更年期的原因,她显得十分严肃,对学生十分严格。迟到的话可不好受。

当大帅飞奔到2楼转角处时,看到地上摔倒一个女孩。她的崭新的书本,写字笔散落的满地都是。大帅急刹车停下来,望着女孩。女孩也望着大帅。

“真漂亮!”大帅此刻想到。

“这男孩长得真奇怪。”女孩想到。

大帅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帮女孩捡起她的东西。女孩一直盯着大帅,盯着细心的大帅将每只笔,每只书本擦干净。然后放进她的同样崭新的天蓝色书包中。

“叮叮……”刺耳的铃声响得很突兀。

大帅跑进教室后,倩茹才扶着楼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倩茹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走路。她的大腿上的筋或许短了一截,使她的脚跟不能着地。全身的重量都被脚尖支撑着,让倩茹每走一步都十分的艰辛。当她迈出一步时,脚尖会由于承受了太重的压力而产生惯性,继续扭动起来。这样,从后面看,她的身体就显得左右摇摆,十分的不平衡。

上楼梯对倩茹来说就更加的费力了。提起一只脚时,另一只脚尖支撑不住体重,只能两手扶着栏杆。每一层台阶,对倩茹来说都不寻常。她努力地,认真地,全神贯注地,走好每一步。

倩茹走进教室的时候我们都怔怔地盯着她。小花抢先上去,扶着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小花总能在恰当的场合,恰如其分地表现出自己的善良。

在我看来,倩茹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她的眼神中有一种自强不息的精神涌动着。我对倩茹表现得不是怜悯,而是友好和尊敬。

 

5

同样是这个春天,我和大帅渐渐熟络起来。

我参加了一个钢琴比赛,在市文化宫。前一天老师在班级里动员同学们去给我加油。在台上时我仔细找了,只有小花一个人。我有些紧张的弹完一首曲子。到后台去等待结果。等了很久,决定出去透透气。走出大厅时,就看到了大帅。

“怎么不进去?”我问他。

“没有门票。”他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我说。静了一会。“出去转转好吗?”

我们便出去。市文化宫依山而建,周围景色秀丽。我在商店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有些不安地接过去。

“弹得很好听。”他说道。

“听得到?”

“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名字了,然后就是好听的钢琴曲。”

“会弹钢琴?”

“不会。”

“有空来我家,我教你。”

接着是一段沉默。

对于大帅的到来,我很感动。此后,我们便熟悉起来,我们经常说话,我算是他惟一的朋友。(那个时候倩茹还没有转来。)

我们在市文化宫周围走了好久。那里明亮的天空、清香的空气都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再次回到比赛现场时,很多人在找我。小花先看到我,她兴奋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第一次被女生抱住,感觉很奇妙。接着她把我推上台。台下便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比赛竟然意外的得了冠军。主持人还夸张地称我为“钢琴史上的天才儿童”。

掌声和聚光灯持续了很久。我在台上仔细地寻找,最终看到大帅站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他微偏着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发现了什么珍世奇宝一样。我努力地向他挥手,他才反应过来。他同样地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很久以后,那位能说会道,笑意盈盈的主持人将两张很好看的纸片递到我手上。我看了很久,才看清,一张是通往悉尼的机票,另一张是钢琴比赛的通知书。

当晚我把这两张好看的纸片交到妈妈手里,她脱下围裙,走出厨房,把我拉到她的卧室里。然后从壁橱里拿出爸爸的照片摆在书桌上。妈妈满脸欣慰地对着爸爸说道:“咱儿子有出息,你好好保佑他。”

我和小花从文化宫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小花非要跟我回家,要“亲口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叔叔阿姨”。

高兴的妈妈没有避开小花。她轻而易举地就将我小心经营着的秘密泄露出去了。

当天的晚饭没有以往的寂寞冷清,妈妈说了很多话。我默默吃饭,小心翼翼地回答她不时的提问。而小花,有心事似的有些心不在焉。

和小花家相距不远,吃完晚饭便送她回去。一路上,彼此很有默契地安静着。直到到她家楼下,我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小花,不要说出去。”

她点点头,脸上是不常见的忧郁表情。

 

6

倩茹转来那天,大帅迟到了。

班主任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右边的惩罚栏写下大帅的名字,并注上一行小字:罚当天打扫阅览室。

能容下500个学生的阅览室空荡荡的。大帅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拖把,把500人留下的杂乱的脚印从地板上一遍遍的拖去。

突然得,悄无声息得,大帅看见早上那个漂亮的女孩站在门口。

“是因为帮我才迟到的,我和你一起受罚。”

女孩的声音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大帅怔怔地望着她,什么都没说。

大帅对倩茹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倩茹像一个天使一样降临在大帅身旁,为了解救他。

倩茹从来不说大帅身上腥,她认为大帅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那味道只有在她的老家才能闻到。

倩茹的老家有一片花海。倩茹就是在花海中长大的。

她在花圃中打滚,捉蝴蝶。她侍弄花,同时也被花朵装扮着。

春天的时候,倩茹的爸爸妈妈就将最娇艳的花移植到花盆里,然后装上大卡车,一车车的拉到城市的各个角落。使城市的春天更加娇翠欲滴。

在花海中长大的倩茹并没有双腿的原因而自卑胆怯过。她像秋菊一样坚强,像杜鹃一样沉静,像紫罗兰一样欣欣向荣。

只有一次,她问妈妈,为什么我的脚和别人不一样?

因为妈妈不想让你跑的太快。

跑得快怎么了?

跑得快,你就会离开妈妈。

倩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此后再没有问过此类的问题。

“你的一切,在你出生之前,都有人特意为你设计好了。”有一次倩茹对大帅说,“比如你特殊的气息,那一定是因为大海在呼唤你。”

“一定是大海在呼唤我?”

“当然也有可能是江河湖泊什么的啦。总之,是有什么在呼唤着你,以气味的方式。就像我,一走起路来就知道,妈妈在呼唤着我。”

大帅想起他第一次面临大海时的感觉。

那时候他才4岁。爸爸带着他站在大海的边上。

天特别的蓝,特别的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味,那味道强烈地撞击着大帅的鼻孔,然后钻到他的脑海中去。大帅贪婪地呼吸,忘我地呼吸,虔诚地呼吸。好像那气味是很久以前从他骨子里跑出来的,现在他要把它们全部收回去。

大帅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的场景。他看到很多人,将渔网,一只大得能包下一座山包的渔网,抬到一艘包着黑铁皮的大船上去。那些人黝黑的脊背上闪着光,蓬松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倒,像一株株海草,他们的眼珠印着大海和天空的颜色,那种能让人忘记一切的颜色。他们身上也有那股吸引人的气味,大帅闻得到。

大帅还看到在海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方形的木屋。木板是古旧的褐色,散发出一股雨水和木头混合的气味。远远看去,木屋像一只慵懒的,蜷缩在沙滩上的乌龟。这只乌龟安闲自若的晒着太阳。它的背后,是茫茫无际的大海。

这破旧的木屋带给大帅莫名的安全感。它常常出现在大帅的梦中——那些春暖花开,碧水蓝天的好梦。

“大海在呼唤我。”良久,大帅对倩茹说出这句话。

 

7

小花发现我的秘密后,我就对她不再那么的信任和随意。我面对的,仿佛是一个随时会嘲笑我,甚至会出卖我的人。

我对朋友过于敏感了。但是一个有秘密的人,没有办法不敏感。

但我也能感觉到小花在努力消除我的不自然。她那么的用心。她找我感兴趣的话题,说那个年纪的孩子常说的玩笑,她甚至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她看到我笑了,她就笑了。

能在少年时遇见这么真挚纯情的友谊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只是那时我像被什么蒙住了眼睛,竟然看不见这份只属于孩子的真情和幸福。

只是我没有给小花更多的笑容,让她知道,跟她在一起我很快乐。

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我们要多朝身边的人笑笑。他们很可能比我们自己还要更加珍惜我们的笑容。

有一次,到了黄昏的时候,西天已经泛出血红色了。我和小花还在公园里溜达。

树上的麻雀叫着的时候,我们沉默了一阵子。小花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蹙着眉头。

终于她舒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爸爸妈妈离婚了,爸爸抛弃了我们。”

然后她卸下包袱似的,双手往前一摊,看上去轻松了不少。

我双眼游离地看着前方,心里思忖着说些什么好。西天更红了,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麻雀嘁嘁喳喳的叫个不休,它们滔滔不绝、千言万语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语言,让人厌烦。

最终我什么都没说。我紧闭双唇,面露凝重,借此来掩饰心中那一丝罪恶的兴奋。

小花离开之后,我竟然笑了起来。对着薄薄的夜幕,淡淡地黑暗,我像阴谋得逞的坏人那样裂开嘴唇,露出牙齿,皱起眼角得笑了起来。

但我和小花真正的隔阂,是因为大帅。

倩茹转来后,大帅不再那么的孤寂和怯懦。我和大帅,也变得更加要好。

只是小花大概还没有忘记腥臭的鱼鳞和红肿的脸颊。

小花对大帅的讨厌是流于表面的,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我不喜欢小花对大帅那种居高临下目中无人的态度。就像她是个公主,而大帅只是个贫贱的奴仆。

和你一样,大帅也是我的朋友。我曾把不满委婉地用这句话向小花表达出来。可是小花被偏见蒙蔽的心灵始终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对小花的嫌隙,也因此渐渐越来越大。

 

8

进入五月份以后。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

街上的多余的交警和环卫工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原本铺天盖地的花朵盆栽失了宠似的被人清理掉了。还残留的一些东一堆西一片的散落在广场角落里,一副凄楚的模样。后来大概被还没有视觉疲惫的人或者爱贪便宜的老太太们捡去了。

“大人物”终究没有来,放了我们整个城市一个大大的鸽子。

五月份就在这么一片狼藉中过去了。

六月初,妈妈带着我,坐上飞机,去悉尼参加钢琴比赛。

临走的前一天,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找到大帅。他正在卖鱼。

“去我家,我教你弹琴。”

大帅一片茫然的看着我。

大帅的爸爸笑得很爽朗,说道:“大帅适合撒网,不适合弹琴。”

大帅又转头看向他爸爸。

他爸爸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装进黑色塑料带里。然后将塑料袋交到大帅手里,笑道:“宝贝儿,跟你同学玩去吧。带着这条鱼,如今市场上可难买到这么新鲜的鱼了。”

我妈炖那条鱼的时候,一直说那可真是条鲜嫩的鱼。我刚弹了一段琴,鱼的腥气便化为阵阵清香飘到我和大帅的鼻子里了。

我站起来,让大帅坐到钢琴前。

大帅的手指细而长,因为经常摆弄鱼,因此异常灵巧。

他的手指像他的人一样,羞赧地,迟疑地,忸怩地,轻轻放到黑白格上。

“咚……”

飞机起飞的声音传入耳朵,引得耳膜轻轻颤动。

到达悉尼后,先是接受了严格的钢琴培训,然后是排演和正式比赛。比赛结束还有幸同其他参赛者一起受邀参加了一个小型的演出。接着和妈妈好好在悉尼玩了几天。时间过得很快,回国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回到家后已经放了暑假。疲惫的身体躺在熟悉的床上,恍然隔世的感觉。

次日小花来找我。从她那里我得知:倩茹家的鲜花生意变得十分冷清,倩茹被迫随着家人回老家。大帅也随着他爸爸去了城市东面的一个海边的小镇,主业由卖鱼变成打渔了。

倩茹奔赴了她的花海,大帅奔赴了他的大海。

 

9

时至今日,当我在这个充满着钢铁怪物的巨大牢笼,夜夜失眠的时候;当我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激情,更失去了理想的时候;当我渐趋麻木,形如走肉,终于把利益当成了生活的唯一目标的时候,我才领悟到,当年远去的人,他们才真正的是上帝的宠儿,他们永不平庸,他们永远闪光!

我时常想冲开牢笼,时常想将罩在我心上的层层雾霾撕开一丝缝隙,使得阳光能再次照到我的心中。只可惜,我不过像一条被丢在马路上的鱼,自以为很努力的挣扎不过是可笑的徒劳。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变腥,变臭,然后腐烂,化作尘土。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孤身一人走在金色沙滩上。无边无际的大海在远方的天空画了一道细线。而阳光又在湛蓝的海面上勾勒出无数金线。一叶小船出现在金光闪耀的海面上。它向我驶来,越来越大,转眼已到身旁了。是大帅,他的样子一点儿没变。我急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大帅,为什么你一点儿没变?”我好奇的问道。

“为什么要变?”大帅笑了笑。

“走,带你去看我的房子。”大帅手一指,沙滩上就出现了一座房屋。

是一座用木头搭建起来的屋子,不大,但却十分的精美。

不知何时,我们都变成了孩子。我们满心欢喜推开吱吱作响的房门,房子里,有我更加美好的憧憬。

可是,房子里空无一物。

我着急了,忙问道:“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要有东西呢?”大帅又笑了笑。

“没有床,你怎么睡觉?没有桌子,你怎么吃饭?”我更加焦急。

“我吃饭睡觉,都在那里。”大帅手指向大海。

房子顿时消失了。大帅跑到海边。他跳起来,变成了一条红尾巴的鲤鱼,落到海里,游走了。

我以为大帅死了,于是大哭了起来。

我就在哭声中,惊醒了。醒来后,才发现满脸是泪。

 

10

梦到大帅第二天,我回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园。

在那里,我遇到了小花。我看着她眼熟,却不敢上前说话。结果是她先走过来,说觉着我很眼熟。

小花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年妇女了,她穿了一件粉红色长裙,我立马就想起了当年那个背着粉红色书包的小女孩。但是眼角纹和赘肉冷酷无情地揭露了时光的匆匆脚步。

她肯定也能从我身上,看到这种印记。

“还是喜欢粉红色的东西。”我瞅着她的裙子说道。

“你还记得啊?”

“怎么会忘呢。”我寒暄着。

“有三四十年没见了吧。”

“是啊,当初你搬家后,为什么没来找过我?”

“你也没来找我啊。”

小花狡黠地看着我,我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我们在当年放学时走的路上走着。闲聊着一些分别后的各自经历。

“结了婚,又离了。一个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呢。”小花的语气平淡异常。“你怎么样?”

“你比我好多了,最起码还结过婚。”我解嘲得笑了笑。

“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

“是啊,当初也想结婚来着。谈了个女朋友,一开始谈及结婚也是开心得不得了。可是到了真要结婚的日子,心里却莫名的恐惧起来。总感觉什么不妥,丢魂似的整天不知所措。到最后,只好找个借口逃掉了。”

“结婚恐惧症吗?”

“不好说。大概是不能想象别人要介入到我的生活中会是个什么样子。”

“以后就再也没结婚?”

“嗯。倒又谈了几个,只是一谈结婚,就找借口分了。”

“我们两个倒是可以凑活凑活呀。”小花玩笑似的说道。“能接受我到你的生活中去吧?”

我们在路旁的长椅上坐下了。长椅十分破旧,好几处的木头已经烂了。

“这些花儿,原本是没有的吧。”

小花指着地上一说,我才发现,长椅周围,后面的竹林,还有竹林后面的大块空地上,都开满了生机勃勃的小黄花儿。

“应该是没有的。要不怎么会这么美得花儿都看不见呢?”

“这黄花,很美吗?”

“平平淡淡才最美啊。”

我说完又笑了,小花也笑了。

“只可惜当初你没这觉悟。说真的,当初那么多小朋友喜欢我,为什么偏偏你对我那么冷淡?”

“哪里冷淡?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

“你对好朋友就是整天爱理不理的,从来不主动找她,也从来不关心?”

“我很关心你,只是你没感受到吧。”

“算了吧你,什么时候关心过人!”

当初我确实对小花不够好。便想岔开话题。于是问道:“怎么突然想到这里来了?”

“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今天便想来这儿走走,想不到遇到了你。”

“看来真是天意安排我们再相遇了。不如我们在一起凑活过吧,这么多年,我的独身日子也过腻了。”最后一句话,我看着小花说得很认真。

“儿子都这么大了,没有这个打算。谁叫你当年不对我好点。”

“你一直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

“你还真讨厌我啊。今天必须得给我个理由吧?”

“那我说给你听。”

 

11

我四岁的时候,爸爸突然住院了。不上课的时候我常去医院看他,却发现他越来越瘦,也越来越懒,只知道躺在床上睡觉。

最后一次去看他,爸爸还是睡着。妈妈红肿着眼,让我给爸爸说些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胡乱说道:“爸爸我们昨天学钢琴了,爸爸等你醒了我给你谈……”。

刚说了两句话,爸爸就醒了。

他把我拉到床沿儿坐着,用他的干枯的手摸我的头和我的脊背。许久,他才说道:“宝贝儿,生日快到了吧,爸爸再送你一次礼物,想要什么?”

爸爸的声音像秋天的田野里刮得风,空旷辽远而脆弱。我呆呆地望着他,没有说话。心想我的生日才过了不久,爸爸怎么糊涂了?

“钢琴好吗?以后常谈给爸爸听好吗?”

爸爸又和我说了些话,最后爸爸就哭了起来。那是爸爸最后一次和我说话。

爸爸去世后不久,就有人上门说着爸爸的名字问这是不是他家。我听到他这么问时悲喜交加:悲的是爸爸确确实实的不在了,再也无法接触他的肌肤,感受他的体温了;喜的是爸爸存在的痕迹还没有消失,还有人提他的名字问这是不是他家。

来人确认之后,就将一架钢琴抬进屋了。

那是爸爸送我的钢琴。

我爱上了弹钢琴。我知道,指头下流泻出的每个音符,都会飘到爸爸的耳朵里。我不停地谈,不停地通过钢琴宣泄着失去爸爸的悲伤。钢琴是一种语言,我在述说,爸爸在倾听。

爸爸去世一年多后,我的耳朵里,眼睛里开始常听见,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完全地讨厌那个男人。我讨厌他和妈妈亲昵的举动;讨厌他涎皮赖脸讨好我的表情;讨厌他频繁地来我家,坐在我的钢琴前装模作样的样子。我对他的讨厌是发自内心同时又是流于表面的。他要抢夺我的妈妈,他是我的敌人,我仇视他。他给我说话我从不搭理,他买的玩具我全都丢掉,他夹的菜我全都不吃。

妈妈并没有因为我的这些行为指责我。有一个晚上,我睡着觉感觉有人摸我的脸,醒来看见是妈妈。

她边擦泪边说道:“再给你找个爸爸不好吗?你不会被别人笑话了,我也没那么辛苦?”

妈妈的眼泪越擦越多,我呆呆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要爸爸了也行,但你要记住:你要比别的孩子更懂事听话,要更加努力学习,你要多替妈妈分担辛劳,可以吗?”

妈妈哭着说出这句话,说完就笑了。

“不要爸爸了。”她又笑着说了一遍。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直到有一次我去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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