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千岁

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一叶剑眉


那天夜里,村子的所有人都睡着了,只有两个孩子在村后树林里捉着萤火虫。男孩子叫张剑眉,女孩子叫李小叶。
月亮很好,如流动的水银般洒在枯叶上。极遥远的地方不时传来一两声短促而凄厉的鸟鸣。萤火虫在枯叶草科间翻飞。树林里静极了,两个孩子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张剑眉捉到了一只萤火虫,双手罩住,只留了一个小缝给李小叶看。小叶看了,很开心,说:“你把它放了吧。”张剑眉便瘪瘪嘴,嘟哝道:“好不容易捉的。”但还是双手一张,放它飞了。
这时,脚下的土地似乎震颤起来,好像行船遇到了风浪一般颠簸,俩孩子对望一眼,很害怕,便回家走。但觉得身后有声音,回头看时才发现汹涌的洪水已冲来了,他们俩急忙爬到身旁一棵桑树上,拣结实的树枝坐下。惊魂甫定,向村子看去,却没有村子的踪迹了。他们明白他们的村子、亲人,他们的一切,全都被洪水吞噬了。他们俩紧握了对方的手,呆呆地坐在树上,直到身体麻木了也不知觉。
很多天后,他们俩在遥远的北方一个陌生市镇上,听人谈论起这场洪水,才知道是黄河决了堤。那时候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头发上插着草标被摆在街尾贩卖。他们都很饿了,但是谁也没说出来。他们看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身着锦帽貂裘,骑着高头大马,引着十数名大汉呼啸而过。

市镇上的人彼此赞叹说:“嚯,是江少侠,果真一表人才。”剑眉用艳羡的眼神送这群人马消失在远处。心里忽然很高兴,于是对小叶说:“我也要做大侠——张大侠。”他们相视而笑,似乎忘却了饥饿和未知的命运。
此时从他们身后走来一位干瘦的老头,目光阴冷的盯着他们。正是这老头将他们买下了。给他们吃了烧饼,然后上了一辆马车,一直往北走。直走了三天三夜。剑眉和小叶感到冷极了,像是陷入了冰窟。马车外已是冰雪成堆的素白世界了。
剑眉先是感到很冷,然后身体一阵一阵的发热,眼皮变得沉重,终于昏倒过去了。干瘦的老头骂了一句:“杂种,真没用。”停下了马车,一个人走了出去。小叶抱住剑眉,想让他暖和一点。从突遇洪水,到被人贩子带到北方贩卖,她没有感到太害怕。但是此时她怕极了,她怕剑眉不会再醒过来。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老头又回来了。他的迟缓而蹒跚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响起,让小叶安心了一些。老头身上全是血污。手中提着两只猪腰子一样的熊胆。老头让小叶掰开剑眉的嘴,又将一枚熊胆刺破,将胆汁滴进他的嘴里。又让小叶将另一枚熊胆刺破吃了。片刻之后,小叶便觉得周身温暖起来,而剑眉也悠悠的醒过来了。
又行了三天三夜。马车终于在一座荒山的山脚下停住。山后似乎有隐隐的水流声。老头引两个小孩转过了一处山坳,便见一间小木屋。老头在木屋前停下,躬身朝木屋里喊道:“老婆子,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玩意儿了。”屋内并无声息。老头又叫道:“这可比上次的雪貂有趣多了,更比那只白猴好玩……你要不出来,我只好把他们给放掉了。”屋内有了声响,片刻之后一张褶皱的如同鸡皮的脸,从柴门后露出来了,看见是两个孩童,立即显得十分欣喜。便走出来朝老头赞许的望了一眼。老头便也十分开心起来。
剑眉抬头瞥了一眼,发现这老婆子虽然老得鹤发鸡皮,但依旧浓妆艳抹,穿红戴绿,很像是戏台上的戏子,让人十分好笑。
老婆子也打量了他们俩一番,随即掩住口鼻厌恶道:“太脏了,洗干净再带来。”老头得了命令,一副唯惶唯恐的样子,带他俩到山后瀑布,将他们推了下去。
瀑布的水寒透肌骨,他们俩感到周身似乎被人用百十把锥子不断的凿。片刻后就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而水潭里水流激涌,根本站不住脚,寒流从口鼻中往体内灌,温度一点点从他们身上抽离。
所幸老头及时回来了。剑眉和小叶忽然得到了一股很大的吸力,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岸上飞去,直到摔在地上咳了很长一阵水,才慢慢的恢复了意识。看到老头又提着两只熊胆。两人吃了熊胆渐渐暖和起来。这时空山之中忽然响起了清丽婉转,宛如天籁的声音。这声音似乎有种穿云裂石的威力,但同时又很温暖,让剑眉和小叶听了只觉得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坦。
老头领他们回到小木屋,老婆子找到了两身衣服给他们换上,老头说:“这不是我们年轻时的衣服吗?你——还保留着!”老婆子没有搭理他,只是说:“这女娃娃留在我这儿来,男娃娃你带走。”老头叹口气,凝思片刻,忽然激动的说:“老婆子,我们都老了,不如把我们的本事都传给这俩小孩,让他们代替我们接着活下去。”老婆子只是略微抬了抬头,没有回答,但神情上似乎已经默许了。
直到许多年以后,名满江湖的张剑眉偶然听人说起,才明白这老头就是江湖中被称作“北海老人”的神话一般的人物,而老婆子正是他的老婆,唤作“玉娘娘”,一腔天籁之声,被传作人间绝唱。
此后剑眉便跟着老头生活在山上的石洞里。他每天要到瀑布潭中打一尾白鱼,直打了整整一年,老头才传授他武功。先传授了一套分瓣梅花十六剑,待练到十分精熟,又传了一套天山拍雪掌,待练到十分精熟,又传了一套内功修炼法门——龙象般若功。
而小叶便跟着玉娘娘每天到山林之中,招蝶唤鸟,让她仔细听并模仿每种声音,知道精熟了,才传她一些换气之法,又传了一些发声的技巧,练得精熟了才向她一一剖析南北百家戏腔的奥妙之处。
十年转瞬而过,剑眉和一叶已长成亭亭玉立的青年男女,而老头和老婆子更加老了。一天,天气很晴,老头在石洞旁晒太阳,就这样“坐化”了。剑眉叫他不应,才发现他已经死了,便飞奔到山下小木屋告诉老婆子。老婆子听后不露悲喜,而是细细的画了一个妆,换上一身素白衣裳,到山上石洞前坐在老头子旁边,将眼睛一闭,片刻后便也死去了。
剑眉和小叶对望一眼,均感到很难过,但随即他们便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自由人了,十年恍惚如一梦,剑眉和小叶紧紧抱在了一起。他们把老头和老婆子埋葬在石洞旁,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半年之后,中原武林中一位来历不明的侠客突然声名鹊起。他的武功之高让人胆寒。几位武学泰斗隐约认得出这侠客常用的一套剑法是久已失传的分瓣梅花剑法。而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即将召开,这侠客的突然出现让原本有志于武林大会的人很不安。
同时,京师之地忽然捧红了一位名角“金玉叶”。这名角不仅相貌出众,且唱腔精妙绝伦,果真能穿云裂石,绕梁三日而不散。
这侠客便是张剑眉,名角便是李小叶。一日深夜,两人在京师宝阙楼上对月饮酒,十年苦楚一朝散尽,两人都觉得恍然若梦。小叶靠在剑眉怀中,已有几分醉了,脉脉含情的看着他。
小叶在这繁华之地久了,有些厌烦也有些疲惫。她怀念在北海的生活,羡慕老头和老婆子能一生相依。她只想和剑眉相伴一生不理俗世。而剑眉却不这么想,他名声愈大,豪性愈发,誓要在武林大会上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号。且碍于小叶戏子的身份,剑眉不愿和她光明正大的来往。小叶为此蹙起了眉头。
武林大会前夕,三位江湖上最负盛名的青年豪杰,一同到了宝阙楼。他们是要听金玉叶唱一首小曲。这三位小叶都认得,昂首挺胸盛气凌人的是江家少主江小鹤;蕴藉风雅,眉目含情的是余家三公子余乘风;最后那个最温暖最美丽的人便是张剑眉。
江小鹤余乘风一面只是奉承张剑眉,一面不断斟酒敬他。张剑眉也学了那一套应酬交际的本事,三位只顾推杯换盏。小叶的目光飘来飘去,只落在剑眉身上,忽然看到江小鹤小拇指上粘了些白色粉末,拨在酒杯里,而江小鹤一抬头四目相对,她看到了他双眼露出凶光。酒杯端到了剑眉面前。她欲开口,空中银光一闪,一颗银针直灌入胸口,她杏唇微张却不能言语,只能眼睁睁看着剑眉将这杯酒喝下。
张剑眉忽觉曲声停了,微微一瞥,却看到小叶倒了下去。此时江小鹤和余乘风见事已谐,拉起张剑眉要离去。他只是望着小叶道一声:“她怎么……”便被江小鹤打断:“一个戏子,管她作甚,且去休息明日好一展神威。”
张剑眉只觉得筋疲力软,勉强撑过几场比试,都是险中求胜。最后和江小鹤对阵,不过三招便支持不住,而江小鹤的剑法更加凌厉。剑眉头晕眼花起来,只觉得眼前一切原不过是一场幻梦。一招不慎,只觉胸口一凉,江小鹤的剑已入肉三寸。只见眼前剑花闪烁,双手顿时瘫软下去,剑眉也随之直直的倒了下去。
小叶醒来时,便看到了宝阙楼老板,戏院掌柜的,朝廷尚书家的小儿子何公子,都在双眼巴巴神情焦虑的望着自己。她再仔细望一望,仍不见他的脸。她记起自己倒下时,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离开了。胸口又是一阵急痛。
宝阙楼老板和戏院掌柜的,看到小叶醒来了,便一面喜悦着说着“醒来就好了”,一面退出了房间。何公子去倒了一杯茶水,亲自端到她的床前,喂她喝下。她正口渴,便觉得这茶分外的香。何公子仍是满脸焦虑,小声的问道:“你还哪里不舒服吗?”她感到一阵温暖从心头升起。
京城的人都知道,向来冷若冰霜的金玉叶,一场大病之后性情大变。不仅和尚书家公子好上了,还勾三搭四,放荡不羁。诸多贵公子养着她。出则随从繁众,入则金衣玉榻。她很少开腔了,只是在王室巨族家里才偶一开嗓,便迎来千金轻掷。她奢靡、浪荡、不拘一格、随性而为,她是很多人口中的“婊子”,也是很多人眼中的“花魁”。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张剑眉”这个人,而张剑眉似乎也已经不再记起她了。
他双手废掉了,武功全失。他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着,已经完全是一个乞丐了。他讨到几文钱便去买酒喝,整日昏昏沉沉招人唾弃。他有一次发昏,喝完酒在街上乱撞,竟撞到了金玉叶的轿子前。几个仆从揪住他在街上打。她听到响声,揭开帘子来看,看到那乞丐有些眼熟,又记不起。她叫出了仆从,放下帘子。轿子又抬起来了,平稳的往前走,而她又探出头去看,正看到他撩起了乱发,吐出一口血丝。她一眼就认出了他,立刻叫住了轿子,奔出来,金钗玉镯叮当作响,她于繁华闹市之中紧紧抱住了这乞丐,伏在他肩上,任泪水打湿了衣襟。
当夜,一辆马车从鼎鼎大名的花魁府上悄无声息的驶出。出了京城便一直往北走,车上是俩人,和十年前一样,那时候他们被一个怪异的老人买下来,也是一直往北走。
一路上他们不说话,彼此看着对方。看爬上眉头的皱纹吗,看岁月的痕迹。他们时而微笑了,时而又叹气,最后他们抱在一起,便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不用在意了。
北海之地,荒山之上,又有了人迹。剑眉给老头和老婆子扫了墓,小叶清理出了住处,他们相偎着照着夕阳,听着鸟鸣兽语风吹。他们渐渐能明白了老头和老婆子的一生。
他们本该也是如此度过余生,平淡而幸福,直到有一天剑眉发现了石洞后面那块巨石原是可以移动的。山上的时光漫长而无聊,剑眉便一点点的推移那巨石。直到可以侧身而入了,他便举着火把走进巨石后面。他发现的这个世界让他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也让他认识到自己曾引以为傲的武功是多么粗浅无知。
巨石后面是一个石窟,里面一张石桌上摆着用油布包裹着的两本残旧的书,一本是龙象般若功,一本是易筋经。四周石壁上刻画了招式和注解,且有两行笔力遒劲、生气蒸腾的大字:
四十岁前痴迷武功负了玉娘
四十岁后终于顿悟愿伴终生
剑眉心中感慨万千,想到了自己和小叶这一生实在是历尽了劫难。但是偶一翻书,又立即被其中的武学奥妙所吸引,再也移不开目光。
自此偶有闲暇便进入这石窟中,修习龙象般若功和易筋经。小叶终是发觉了这件事,一开始她很为剑眉高兴,但渐渐眉间又显露出忧虑的神色。
日复一日时光飞逝,剑眉终于对武学最精深的奥妙了然于胸,不仅通过修炼易筋经复原了废掉的双手,武功内力更是比以前强过百倍,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地步。
而小叶由于经历了那段糜烂放荡的生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再加上心中常怀忧虑,到最后竟呕起血来。剑眉时常捕些白鱼、熊胆等大补的物品让她吃下,但终究无从治本。而且剑眉心中似乎又挂念起别的事来。
春去秋来,斗转星移,又一个十年过去了。剑眉常常于山峰之上遥望着南方,他在计算着日子。他总是放不下那场惨败,那次耻辱。
那天夜里他们面对面躺着,他先开了口:“我想下山一次,大约半个月就能回来。”她明白他的心思,她一直忧虑的是事也便是此。她说:“我最近身体越发不好了,我很怕……”他便紧紧抱住她,他并没有想到她会怎么样,他总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时间还很长。
剑眉终究下山了,他回到了武林场上。这一路上他看到了世人汲汲于功名,营营于富贵,他觉得他们如无头苍蝇一般可怜且可笑。
他连胜了十场,他看到上一次武林大会的天下第一江小贺在他的剑下露出惊惧的神色,只觉得好笑。他听到几位老头惊呼:“北海老人,这是北海老人的武功——他又出现了。”忽然觉得很无趣,很后悔这一次下山来。
他购置了很多名贵药材和一些医书,只想尽快回到小叶身边,为她调理身体,与她相伴一生。可是他不知道,就在他下山的那天夜里,小叶在无尽的恐惧和黑暗中呕血而死。
北海荒凉之地,等待着他的只有一生的悲痛和落魄。

飞升

有材这天比较高兴,晚上下了工之后拉着好朋友德胜到工地旁边的小饭店要喝几杯。

说是小饭店,其实就是临时搭建的两间彩钢板房。里面一间支起了锅灶,外面一间大一些,摆着几张矮桌,一些矮圆凳。有材和德胜拣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老板娘彩霞笑嘻嘻地走过来,说道:“两位老板,听说今天发钱了?”

德胜便笑着答道:“呦,霞——,消息很灵通,哪个相好告诉你的?”

彩霞并不生气,嘴里笑骂道:“日你妈,你老婆的相好给我说的。”

德胜便接着跟她拌嘴:“本来嘛,你就是我的小老婆。”

彩霞白他一眼,不再搭理,问道:“吃点啥?”

有材随即答道:“炒个大盘鸡,切个猪头肉,再拍个黄瓜……”便转过来,征询德胜的意见。德胜摆摆手,道:“够了,够了。”

老板娘在纸上记下这三个菜。又问道:“酒呢?老村长还是牛栏山?”

德胜说:“牛栏山。”

“一瓶?”

“对!”

彩霞便把菜单拿到后厨,交给大厨。又取了一瓶牛栏山,两只塑料杯,两双一次性筷子,摆在桌上。她现在并不忙,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便又带着一种略显鄙夷的笑说道:“晚上不去后面洗脚店潇洒潇洒?”

德胜便跟她调笑:“那肯定不去。你知道有材哥从来不去那地方。至于我,还是看你顺眼多了。”

彩霞在他肩上掐了一把,嘟哝道:“一把年纪,老不正经。”这时候又来了客人,她便忙去了。

现在已经是深秋,夜间寒气很重。菜端上来,冒着热气。两个人就着酒,慢慢地夹菜吃。两个老哥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无非是工地上的一些事,或者猜测一下老板娘彩霞的来历,又或者说一说家乡的事。

两个人都是刚过完年就跟着工头从家里出来,干了九个多月活,一直没有发钱。直到今天才发了。有材发了九万多,德胜也发了七万多。有材的活要重一些。想到了那厚厚的一沓钱,有材的浑浊的眼睛里都发光了。他极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对儿子终于有了一些交代!”接着便猛仰头,闷下去小半杯酒。

但酒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立即又喷了出来。因为有材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昏黑一片,要不是两手拼命撑住了桌子,他就要栽倒在地上了。他低下头,眩晕感还在持续,似乎天地都在转圈,同时因为呛了酒,不住地咳嗽。

德胜急忙去拍他的背,急切道:“你又犯晕了。早让你去拍个片查查……这可怎么好……慢点喝慢点喝吧……好点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没有那么晕了,咳嗽也止了。有材便略微抬了抬脸,对德胜说:“没有事,是刚才呛酒了。”

德胜住了手,有些忧虑地看着有材。想说什么话,但最终没有开口。

两人喝罢酒,有材结了账,便一同回工地上的宿舍。到工地入口处,有材让德胜先回去了。自己便摸出一包红塔山,向值班室踅去。值班室里老吴双手抄着袖口,抱着一台收音机,正听广播。有材笑呵呵的,恭敬地递上去一根烟。有材把手伸出袖口,接着烟,但并不报以感激的目光,而是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去。

有材得了默许,便去摸桌角的那台电话。有材有一只手机,是儿子年初给他的。但打回家是长途,电话费太贵了。

“嘟——嘟——”等待音响了。

“喂?”是儿子的声音。

“小光,是我。”

“爹……”

“吃过饭了?”

“吃过了,爹。”

“倩倩没在旁边?”

“没有,她妈妈叫她回去了。”

“小光,我今天发了钱了,明天就给你打回去。总共是九万五千块。”有材的语气中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自豪的意思。

电话那端,小光似乎很兴奋:“爹……您多注意身体。”

听到儿子关心自己,有材便非常高兴,道:“好,好……小光,你把这个钱的事给倩倩透一下,让她知道房子一定要买的。把她的心稳住。”

“我知道了,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材犹豫着,但终于硬着头皮,生硬地说:“儿子,你吃好一点,照顾好自己。”刚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心里还是暖暖的。加之刚才喝了半斤酒,在这深秋的冷夜里,有材的浑浊的眼睛里竟淌出两道泪来。

他想起了儿子。老婆死得早,小光小时候就没了娘。人家都说“没娘的孩子墙头的草,风也吹来雨也打。”这些年,大多数时候自己都在外面打工,没有疼过儿子。小光从小没人问没人管,上了学就学坏了。抽烟喝酒,上了高中更是因为打架伤人被关进了少管所。不过小光终究不是个心地很坏的孩子。从少管所出来就老实多了。也不上学了,去县上的家具厂做工。做工很努力,也很上进。就是那时候认识了倩倩,两个人处起了对象。

有材想到这里,不禁咧开嘴笑了。

但后来小光做工时不小心切掉了一根手指。从此不能做精细活,只能干些粗杂活,收入也少了。倩倩没有因此而离开他,说明是个很好的女孩。但就是彩礼要得太重。小彩、大彩,加上烟酒礼物,有材总共花了十五六万。现在又要房子……但是女孩子,谁不想要个安稳的家呢?再说了,这些主意都是倩倩的妈想出来的。那个娘们,精明得很,霸道得很……小光早晚要受她的气……只有自己多赚点钱,小光才有底气……

有材脑子有些昏了,断断续续冒出一些想法。不知觉间已经走到了宿舍里,便推门进去。

宿舍里“烟雾缭绕”,工头李哥和几个人在玩炸金花;德胜侧躺在床上,捧着一本印刷粗劣的很厚的武侠小说在看。李哥抽了一口烟,边“喷雾”边盯着有材说:“有材你他娘的拿的钱最多,你不知道买几包烟孝敬孝敬哥几个?你忘了谁带你出来的?”

按理说,不仅仅是发钱后,平时逢年过节,也要买点东西给工头表示一下。只不过有材向来在人情上比较轴,加之他一直看不上李哥这个人,总觉得这个人太刻薄,太算计,太装模作样,所以一直疏于“表示”。他没想到李哥这次竟拿这事儿质问他,出了一个意外,加上脑子里小光还在盘旋着,因此他一时间楞在那里,不知怎么回答。

这时德胜猛地挺起身来,严厉地喝道:“你他娘的放屁,有材平时不抽烟,凭什么买烟来孝敬你。”

几个打牌的便连忙叫住李哥接着打牌。李哥哼了一声,斜乜了一眼有材,嘴里嘟哝了句什么,便回过头去接着打牌。

德胜的话像是给有材的混沌的脑子理出了一条思路,使他瞬间就气愤不平了。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上去给李哥一下。但眼看着事儿已经过去了,怪自己反应慢了半拍。自己也不能表现的那样小气,只好气汹汹的上床去睡了。

这一夜睡得不踏实,似乎做了几个很可怕的梦,但醒来已经记不住梦里的情形了。只是感觉精神不太好,脑子有些胀,脖子有些酸痛。

有材的活儿是绑扎钢筋。钢筋就像一座建筑物的筋脉。在钢筋的基础上浇灌上混凝土,便构成了一座大楼的坚硬的骨架。每一层施工完之后,都是要先绑扎好上面一层的钢筋,然后用木板固定起来,再用吊车吊到恰当的位置去浇灌混凝土。因此有材的活不仅多而且重。

这天他低头忙着的时候,总感觉脖子酸,就想仰起头活动活动,但是一仰头就是一阵或轻或重的眩晕。他都是咬着牙硬捱过来了。他猜想大概是后脑脖那里长了骨刺了。

起初他不觉得什么,直到黄昏来临,他立在灰白而高耸的大楼骨架上,看到脚边的城市俯伏在夕阳的淡漠的光线中。他便感到一阵无由来的悲凉。随着夜色的加深,这种悲凉也渐渐地转变为不安。到了暮色四合下工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手足无措了。他决定给儿子去个电话。

但是电话一接通,那种不安地感觉也就随即烟消云散了。他听得出儿子很开心。小光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倩倩跟自己越来越要好了。倩倩还说:光哥,让你爸爸多注意身体呢!

有材心里是淌了蜜一样甜,嘴角不自觉扯开了笑容。

过了几天,活不太多的时候,有材找到了李哥,要请一天假。李哥双手掐着腰,昂着头,斜乜了一眼有材,不耐烦地说:“行——算旷工,扣六百。”

“凭什么算旷工?”有材很有些不忿。

“哼——”有材冷笑一声,“现在是忙季!”

有材便知道这是在针对他了。很想上去给他一拳。但他只是狠狠剜了他一眼便离去了。

有材是要去医院检查身体。他一大早就离开了工地,到旁边的一个公交站台。这时候才意识到不知应该坐哪一路车?他仔细研究了站牌,并未看到“医院”的字样,便只好去问。每辆车来他都要问司机怎么样去医院。他们大都敷衍他一下,随意地说出几个数、几个字,使有材不能尽解其意。只有一位司机很详细的解释道:“大爷,您先坐611路到新天地广场,再转33路到市立中心医院。”

有材一边努力记忆着司机的话,一边忙不迭地道谢。便专等611路。许久,终于来了,人又是满的。有材挤上去,投了币。这时才发现,自己这一身衣裳实在是邋遢,沾着石灰、铁锈、泥土。自己这双手今天也格外的黝黑、皲裂。便想往角落里挤。谁知一个年轻姑娘不耐烦地说:“哎——哎——挤什么呢!”有材便讪讪地笑笑,呆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终于是到了医院,有材松了一口气。但刚进入医院大厅里,他又立时愣住了——这么多人啊,比老家里赶集还热闹。

有材霎时间就迷失在这里了,完全不知道向哪个方向迈开脚,只好呆站在原地。但只是这样站着,似乎也很阻碍了几个匆匆走着的人的路,于是不自觉地往后缩。

幸而一个高挑的戴着红绶带的年轻姑娘走过来对他说:“大爷,是要挂号吧?请这边。”说完便引着他走。有材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一样紧跟着,到了一处柜台前的长长的队伍末尾。有材便在这里排队。年轻姑娘朝他笑了笑又离去了。

队伍里的人一个一个减少,终于到他了。柜台里又是一张年轻漂亮的女孩面孔,仍旧笑了笑,问道:“大爷,挂什么科?”

“啊——啊——”,有材不太明白,只好说,“我一抬头,就犯晕。”

年轻姑娘便恍然般说:“哦,神经外科吧。”

姑娘说神经外科在二楼,有材到了二楼,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去问另一位戴红绶带的姑娘。这位姑娘仍然是微笑着,说:“大爷,这边来。”

有材心想这里的姑娘都是好姑娘,都和我们家倩倩一样好。

虽然经历了重重险阻,有材最终拿到了检查的结果了。并且也得到了医生的最终判定。确实是骨刺,但和他想的又不同,直到出了医院了,医生的那长长的一段话仍旧让他心惊胆战。医生说:“骨刺增生,已经严重压迫了神经。如果任由它发展下去,很有可能走路都困难,甚至下不了床。这种情况建议手术治疗,吃药已经起不来什么作用了。”

然后医生打量了一下有材,又叮嘱道:“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了。”

有材得了这个结论,就一直处于“朦朦胧胧,彷彷徨徨”的状态。当他问了手术费,医生随口回答“大约几万块”之后,有材更是“恍恍惚惚,忧忧戚戚”起来。有材就于这样昏沉的状态中出了医院。其时已经大约七点钟了。坐33路到了新天地广场,又要转611路回工地。可是左等右等,611路始终不到。有材这才想到大约是已经停运了。幸而他善于记路,只要走过一次的路,他差不多都能记下来。他这时忽然记起了小时候,因为善于记路的本事,他还被邻居夸奖过:“这小子有点怪才,说不定长大能做点事。”当时父亲听了很高兴,便送他去学堂读书。但是读不好,总是偷跑去玩,父亲终至于失望了,便仍让他去放羊。而且此后再没有人夸赞他了。

有材回想到这些,心里舒服了些。

工地在郊区,有材这条路,灯光越走越疏,人越走越少。到最后终于又触动了他的悲戚的心情。不仅悲戚,而且很悲愤。他很想朝路旁的荒野呐喊一两声,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假如真的有神明的话,他们为何要捉弄自己?小光就要结婚,只差一个房子,偏偏这个时候……假如动了手术,要花几万块钱,儿子的房子要拖到什么时候呢?倩倩等得住吗?假如不去理它,万一自己真的不能走路,不能下床,成了废人……又会拖累了儿子……可是要几万块,哪里有几万块?……或者,也不一定那么严重吧,医生总是爱夸张……不一定有那么严重,可几万块是实实在在的……不能做,不理它,以后注意点,不猛抬头……

到这里,有材心里畅快了些。掏出了半包皱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噙在嘴里,却想起自己并没有火——心里终是有些不顺意,但也只好不去理它了。

此时身后来了辆面包车,在有材身边停下。有材扭头去看,发现是德胜。上了车,德胜便问:“去检查了,结果怎么样?”有材用不以为意的语气说:“不碍事,小毛病——骨刺。”

德胜听了轻松多了,就说:“我脚跟上也长骨刺,疼的时候路也不敢走,吃药——没用。”

有材似乎自言自语道:“不去理它就好了……”

德胜转了话题:“我把这批脚架送到仓库,然后我们去喝两杯?”

两人便到了彩霞的小酒馆。

彩霞看上去也喝过酒了,脸颊有些红润,眼神有些灼热。

有材和德胜仍旧是对着一张矮桌,彩霞另一处坐着,不凑他们的酒场,但是仍很热切的聊着。

德胜喝了几口酒,便用下巴指了指后厨,低声说:“掌勺的,是你啥人?”

他刚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彩霞的脸色立即变了,有几分忸怩,还有几分痛苦,这在以往是没有见过的。但随即也就淡然了,像是看开了一样,就淡然的说:“是我小叔子。”

德胜立即就知道这里面很有一段故事。他本心不愿再去触碰彩霞的痛处,但酒后又按捺不住那份强烈的好奇心,便小心翼翼地说:“你那口子?”

“死了。不死也不至于这样……”这次彩霞回答的干脆。她似乎在心理上跨过了一道坎,便坦然地絮叨起来:

“本来我们是很好的,他也在工地上做工。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后来他突然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死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一个妇道人家。这个就对我好,对我好了好几年。我熬不过……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女儿也走了,出国了,说是不愿意看见我们恶心——可你想,我还能怎么样呢?”

彩霞滴下几滴泪来。她是为女儿伤心吧,她终究是爱女儿的。

“要怪——就怪他死得早。他要不死什么都是好好的。”彩霞的话里倒有几分愤恨了。

德胜见彩霞落泪,很愧疚,就顺着她的话去安慰她。又想找一个别的话题,可一时找不到。去看有材,只见有材发呆似的默默地抿着酒。彩霞伤了心,嘴里面说的全是女儿。

德胜就说:“你对她也是尽心了,你想啊,出国得多少钱啊,普通人家哪负担得起。”

彩霞终于舒了一口气,似乎德胜的话让她好受了些。又说:“是用她爹的赔偿金,整整八十万,我一分没有动,全部给她了。我是不欠她什么的。”

德胜“嚯”得一声:“八十万呢,这么多。”

彩霞终于收起了伤心的神色,说:“那是一条命呢,就算给八百万我也不愿意换。再说当时律师说了,他们那个工地,几乎没有任何安全措施是合格的,一告一个准,他们不敢不给。”

德胜也感慨:“还是命重要。你那口子还在,现在一家三口也是开开心心的,女儿也该结婚了吧。”

这话引起了彩霞的一阵沉默。

有材喝尽了杯中的酒,起身走了出去。德胜以为他要去厕所了。但实际上有材是要给儿子去个电话。他想总不能为了几万块钱,连命都不要了吧。他想要等儿子结婚后,有了孩子,给孩子买串糖葫芦,把他背在肩上,给他讲一讲老辈传下来的古老的故事。他想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他掏出儿子给的手机,按亮屏幕,按下儿子的手机号。等待音响起。刹那间,他似乎又充满了活力,又找到了对生活的信心和希望。

“喂——”是小光的懒洋洋的声音。

“小光,是我。”

“爹——”仍是很无力地懒散的声音。

有材便意识到很不好,问:“小光,怎么了?”

“倩倩妈说,年前不买房子,就要散”

这个消息对有材就像一记重锤,以致于他完全忘了打电话的目的。

沉默了一会儿,有材问道:“小光,要买房子,还差多少钱?”

“县里最便宜的,首付也要二十几万,还差十万块吧,大概。”

“十万块,十万……”有材似乎自言自语,“小光,不要担心,爹会想办法。”

他挂上电话,脑子便发昏。“十万块”像一个咒语,不断地在他脑海里回荡。他甚至忘了还和德胜喝着酒,一个人蹒跚地走回宿舍。推门而入,正撞到李哥。李哥便不耐烦地说:“你他娘的失魂了,看着点!”他似乎没有听到,攘了一把李哥,便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李哥被攘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便恶狠狠地骂了两句。但是见有材蒙上了头,便觉得很不解气。

德胜回来后,以为有材醉了睡着了,自己也径去睡了。但有材哪能睡得着呢。——小光、十万块、房子、结婚,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搅,搅得他头昏脑涨。直到后半夜,他才渐渐睡去。可是又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他梦到小光正在结婚呢,却看不清新娘子的脸。忽然来了一阵洪水,把所有人都冲散了。小光不知哪里去了,新娘子不知哪里去了,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第二天,有材忘记了吃早饭就去上工了。脖子酸痛,脑袋里昏沉。但是似乎有许多力气,他使劲绑钢筋,想把力气使在这铁东西上。

半上午的时候,李哥背着手从电梯上来。走到有材身旁,说:“有材,我看你最近身体不好,还能干活吗?”

有材没有搭理他——似乎没有听见。

李哥失去了耐性,冲着有材喊:“你他娘的昨天发什么疯!你明年不要跟我,没有你的活干!”

有材满脑子还是“十万块”,忽然听到“没有你的活干”,立刻便怒气填膺了。握紧了拳头,先朝李哥鼻子上来一下。鼻血立即就流出来,流过嘴唇,滴在衣服上,很鲜艳。

李哥一边退,一边告饶:“有材——有材哥,我跟你闹着玩,不当真的。”

有材又朝他眼眶上来一下,眼睛便肿了起来。

李哥退到大楼边缘,是这座未完工高层住宅的客厅的落地窗位置,只有一道矮矮的踢脚算是遮挡。

李哥忙向电梯跑去,却被一只砌在墙里的排水管绊了一跤,差点滚下楼去。爬起来便上了电梯,额头上又被摔破了一块。

“没有你的活干……”这句话又占据了有材的大脑,“没有活干……十万块……没有活干……”

但有一个很隐藏的想法,此时却清晰起来——这工地上,安全措施是从来不合格的,监理每次来都要请客塞钱的。

于是有材向着太阳,猛地扬起头。深秋的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像照进了坚实的黑土地一样。于是天地都绕着有材旋转,他一脚一脚踏在虚空里。终于,坠下去了——在极度眩晕的有材看来,他是在飞升。

 

 

小光仍旧烦恼着。倩倩打电话说要过来,但她最近对自己很冷淡。他忽然心慌了一阵,好像是大脑缺氧,几乎要不能呼吸了。最后只好蹲在地上,又跪在地上,才好受一些。然后他接了个电话……

倩倩进来了,她看到小光在发呆,并不搭理她,便很有些生气。就说:“你跟你爸商量好没,我妈可说了……”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小光忽然用很大的力气推开了她。她这才看到,小光的脸色铁青,两滴豆大般的泪珠正挂在他的略显幼稚但逐渐坚强起来的脸上……

 

 


毕业两年

要写作。
一周一篇。
不要找借口。
工作忙也要写。
工作忙不是理由。
写作可以审视内心。
曾经走弯路想要迎合。
现在明白迎合太过猥琐。
静下心用文字记录和反思。
工作越发忙钱永远也赚不够。
有些美好的东西却在渐渐失去。
不希望自己如蝼蚁一般偷生于世。
人本来就鲁莽文字是我唯一的诗意。
所以坚守着为了诗意地栖居在这大地。

月与影即世间相,醒时可以相交相欢,醉后却不得同游。天地间孤独恒久,人生中寂寞最真。

佳人

                  佳人(杜甫)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女,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1.
秦小蛙穿上嫁衣,等待着接亲队伍的到来。她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马上便把头扭开了。
镜中的那个人,生得肤若凝脂,面胜桃花,卧眉似远山,让她有了些幽静的气质;粉黛略施,更添了一份柔媚。果然冠绝群芳,一代佳人。
这大概是秦小蛙最美的一天了。可她面对着镜中的那个人,却怨,却恨,却无言。
接亲队伍奏响的欢乐的曲子隐约响起,渐行渐近。秦小蛙忽然感到溺水般的憋闷。精致的凤冠似乎过于沉重,殷红的霞帔如同细密勒紧的网。乐声连同门外的喧闹构成一片命运的深渊,使秦小蛙沉没,使她束手无策。
丫鬟小瑶推门而入。门轴转动的声音让她惊慌失措。
“小姐,李公子到了。”
秦小蛙慢慢抬起头,一滴泪珠从她美得如梦似幻的脸上滑落。晶莹泪花中闪出一丝光亮,仿佛无底深渊中艰难透入的一缕阳光。

2.
三年前,即公元755年,安禄山和史思明发动战争,史称“安史之乱”。
再往前推17年,秦小蛙出生了。秦小蛙生于关中高门大户。父亲曾是朝中重臣,两位兄长也是地方重吏。秦小蛙出生那天,家中池塘群蛙乱唱,因此起名小蛙。
小蛙天资聪颖,幼通音律,能弹箜篌,最爱古曲。常在池塘边弹奏“幽兰”,家中仆役听了忍不住坠泪,往往不敢到池塘边去。大了些,学习女红,便爱不释手,她妙手绣成“引颈望”的鸳鸯图样,曾在关中闺阁之间风行一时,连制衣店的裁缝也要向她请教。小娃的母亲素信释氏,因此小娃自打识字起就爱读一些佛经。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读得懂,谁也不知道那些艰深晦涩的文字在她脑海里形成了什么样的印象。但她兀自读着,时而吁叹,时而欢笑。
及笄之后,小娃常跟母亲到寺里拜佛许愿。她便是在寺里认识了为寺僧打樵的赵青云。那一年她十五岁,他十八岁。她是千金小姐,精于诗词歌赋,佛理禅心;他是一介樵夫,不通文墨,只知道跟僧人学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这么两个人,却偏能息息相通,互生爱慕。
熟稔了后,小娃常从家里跑出去,到山里陪赵青云砍柴。赵青云话少,他爱听小娃的故事。比如“四个老婆”的故事,讲一个要远行的商人,有四个老婆,却只能带着自己的影子孤独上路;比如“三皈依”的故事,讲一个和尚捉住了一个行窃之人,便狠狠敲打他,要他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比如“两个小和尚”的故事,讲一个小和尚打破了一只碗,另一个小和尚便把这件事牢牢记着,要告诉师傅……
赵青云砍柴的声音“铿铿铿”响个不停,和小蛙讲故事的声调和谐地融为一体。后来嫁为人妇的小蛙梦中总是出现这个场景——静谧的阳光穿过千万枚交相掩映的绿叶,在地上形成圆圆的光斑,周围灰黑干裂的树皮上长出嫩芽,随风颤动。一个面容清秀的和尚不断地砍着柴,他仰面持着斧子,斧子闪着柔和的光,“铿铿铿……铿铿铿……”,这声音,比最典雅的曲子更让她喜爱。
她讲了两年故事,他如同沐了两年春风。他安心地砍柴,欢喜地听她的故事。他对樵夫的生活丝毫没有怨言。他是少林寺收留的孤儿,粗衣冷饭中长大,像一株荒漠中的野草,坚韧、质朴,并且美丽。
小蛙说,她就像一个迷路的人,迷失在一片巨大的荒漠中,无穷无尽的死寂,无边无际的虚无,却忽然看到一株野草。
小蛙还说,寺里那些僧人,天天念佛,拜佛,参佛,但他们离佛很远。而你离佛很近。
那你呢?赵青云问道。他常记起“三皈依”的故事,心想,假如要皈依的话,不如皈依你。
我就是你的佛啊。小蛙说完这话就笑,赵青云也笑。佛如果听到了,大约也要笑。
接着,战争突然爆发。小蛙的两位兄长死于叛军之手,母亲也在悲痛中离世。赵青云被征入伍,去了战场。
小蛙的母亲离世之时,牢牢握住小蛙的手,她的三个孩子中,最爱的是这个女儿,她舍不得离她而去。她曾把小蛙出生时蛙鸣一片的事向寺中高僧请教。那高僧说:蛙鸣者,天地之悲声。便不再多说。
小蛙忽然之间失去了一切。那些宠溺她的人,那些爱她的人,还有那个她早已倾心相许的人,都过于匆匆地离开了她。偃蹇的命运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好好道别的机会,甚至没有给她太多悲伤的时间。
叛军占了关中后,小蛙便和丫鬟小瑶往东投靠一位远亲去了。

3.
    小蛙在挨着山的小村子生活下来。山上长满了桑树,每年春夏之交,巴掌大的桑叶开遍整座山。紫红的葚子像一颗颗悬而未坠的眼泪,隐而不宣又那么密密麻麻。
    小蛙偶得闲暇,便一个人往山上去。她总以为还能听得到熟悉的砍柴声,还能畅快地讲个故事。阳光依旧历经艰难才能抵达大地,而挂念的人已是不知何处了。
    村子里家家有台织机,他们养蚕,抽丝,纺织。小蛙离开了她的音乐,离开了她的诗书,离开了富贵的生活和无忧的时光。她的修长的手指不断地在织机和梭子间忙碌,夜以继日,辛勤劳动。
    小蛙的表姑妈给她和小瑶提供了栖息之处,但她总要付出劳动。幸好战乱时期布料和织物价格不菲,她的日子还过得去。
    小蛙织的布细密,柔软,很得布店老板的喜爱。小蛙偶尔自己裁制些衣服,总能卖出好价钱。除了偶尔想起母亲和兄长外,她过得还算安乐。而且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们之间约过生死,誓不相负。她在等。有些时候,等待是一件幸福的事。
    日子在织机和桑树间如水一般的流逝。小蛙缘着一根漫长的丝平静地往前走。在第二年桑叶抽芽的时候。小瑶告诉她,县城里说书人都在讲一位将军,这位将军姓赵,名青云。
小蛙便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到了县城。
说书人把那位赵将军说得神乎其神,简直如同当年的长坂坡赵子龙,单骑救主,千万军中纵横驰骋,忠孝仁义,天下第一等英雄。
    说书人还说,有了赵将军,安史叛军指日可破,百姓不久便可得到和平。
    小蛙很欢喜。她听到茶馆里另一桌上有人击节赞叹,高声唱好。小蛙便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很难说这匆匆一瞥给小蛙的人生带来了什么改变。这只是一种因缘巧合,它对命运早已作出的安排能有什么影响呢?
    “小姐,那位是李举人,儒雅得很呢。”小瑶多嘴道。
    小蛙急忙低下头。但已经晚了,那位李举人已经看到了她。
    虽然粗布灰衣,不甚修饰。但就像柴薪之下的明珠,光芒是掩盖不住的。她的不经意一瞥,已然使举人情根深种。
    “小姐,当年的樵子如今的将军。他或许早已忘了你了。”小瑶常说。
    小蛙也不知道小瑶是什么时候被举人买通的。但她想,无论怎样,都要等——樵夫也好,将军也好,都要等他回来。他是她无边荒漠中唯一的一株野草。
在她还年幼,弹奏“幽兰”的时候,那种生命的荒凉就已经使她对一切都充满了绝望。她读佛经,知道佛也救不了她。直到她遇到了他。她喜欢他的笑,他的眼神——坚韧、质朴,并且美丽。她想,即使他成了将军,他的生命依旧坚韧、质朴,并且美丽。
因此尽管举人百般讨好,她也知道他不会成为她的生命荒漠中的第二株野草。
她把举人送来的礼物归置一旁,任那些华美的衣服和饰物落满尘埃;她把布店老板因了举人的缘故多给的钱全部退回去;她对他的辞藻华丽的情诗不屑一顾。她身边所有人都成了举人的说客,她丝毫不为所动。
“日子不比从前了。跟了举人,衣食无忧,是你的福分。”她的表姑妈苦口婆心地劝她。
“小姐,李公子才貌俱佳,不比那个粗人强上百倍。”小瑶也在她耳边吹风。
她的那些一起织布的姐妹们,对她或嫉妒,或羡慕,或嘲讽,或规劝。
她对所有这一切沉默以对。她像一个士兵,勇敢地与外界源源不断的敌人作战。她的唯一的安慰是说书人说过,和平就要来了,他也要回来了。

4.
战乱伊始,叛军声势浩大,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唐皇派封将军前去讨敌,不料被敌军埋伏,困在山坳中。后军的粮草被敌军截断,几万人马前不可攻后不可退,粮草渐尽,封将军却无计可施。
一日封将军聚齐谋士商议退敌之策。谋士们面面相觑,无计可献。有一人道不如降了。被封将军暴喝一声,推出斩首。封将军仰天叹曰:“天绝我矣。如有一人与我取敌将之首。我率大军趁乱杀出,此围可解。”
这时将军身后一人请命道:“某愿竭死力,夜袭敌营,斩敌将首级献给将军。”
封将军看去,原来是他的亲兵卫士。此人入伍不久,因作战英勇被部下举荐成为他的卫兵。封将军大喜。谋士道:“如此可先诈降,以慢敌心,然后夜袭,必然成功。”封将军从此计,当即派人往敌营诈称愿降。
到了夜间,那位卫兵率五百精壮士兵,人衔枚马衔草,望敌营杀去。当夜月黑星隐,五百精兵直杀到敌军中军地带。敌军一时大乱,仓促迎战,被五百精兵左突右杀,死伤无数。那卫兵恰逢敌军主将,便率众冲杀过去。敌将挑枪来迎,战不三合,被卫兵刺死马下。敌军副将又来冲杀,其时敌军已列成阵势,八万人马将五百人围在垓心,燃起的火把星星点点,蔓延几十里。卫兵又将敌军副将斩杀,当下四处纵火,霎时间火光冲天。封将军得了信号,从后率大军杀来。五百精兵在垓心死战,那卫兵身披数创,座下马被敌军刺倒,摔下马来,又于马下刺死敌军一位将领,夺了马,身边只余十余骑。左右冲突不得,心中一阵悲戚。
倒不是他怕死,只是他心中挂念着那个女子。他们约过生死,誓不相负。
正在危难之间,敌军阵后忽乱,是封将军率军到了。敌军纷纷奔逃,解了卫兵之急。封将军亲自下马来迎,解下自己的战袍为他披上,以手抚其背,高声道:“赵青云神勇非凡,当为我朝第一勇士!”
自此,赵青云的名字传遍南北,其夜袭敌营,连斩三将的故事在说书人和百姓口中盛传不衰。
可这一切,于赵青云来说只于浮云掠过。他只愿回到她身边。他自幼孤苦,自从遇到她后,才如漂泊的蓬草有了归宿。他在每一个甲不离身,枪不离手的夜里,梦到的只有一个姑娘——一个不停为他讲故事的姑娘。

5.
小蛙在战争的第三年,将一颗举人送的珠子簪在头上。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信号,象征着一条漫长的丝忽的断了。无论是什么原因,断了终归是断了。
那个时候蚕刚开始吐丝。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为自己结一个茧,它们的身体会缩小,变得透明。它们怀着一个美好的愿望,希望化蛹成蝶,可结果往往不尽人意。它们会大批大批的死去,化为一绺一绺丝线,然后在织机上纠结成一匹一匹的布,最后被裁制成衣,为人类的身体遮风挡雨。结局是它们日渐污秽,日渐破损,被抛弃,被腐蚀,成为一堆烂泥。这个时候谁还能记起,最初那美妙、通透、鬼斧神工般的一根丝。
当蚕死去,而丝尚在人间的时候,小蛙决定嫁给举人。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小蛙想到了久违的箜篌,想到了久违的佛经,想到了久违的无忧无虑的生活。
尽管所有人都认为小蛙嫁给举人是正确的决定,甚至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和平到来之后的兵部尚书赵青云知道,一定还有其他原因,一定有隐衷,一定有逼不得已,一定是可以谅解的。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小蛙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日渐坚辛的生活,可能是身边人的逼迫,也可能是那条消息——关于赵将军在前线娶妻生子的消息。消息来自一个跛腿的士兵,他详细描绘了赵夫人的芳容和赵将军对夫人的疼爱。他说得十分逼真——有关赵夫人的身份,有关赵将军的容貌、性格、说话的语调都言之凿凿,条理清晰。
这当然是一个谎言。而小蛙发现这条如同深渊、地狱、如同魔鬼一般的谎言时,已是五年之后了。
小蛙做了五年举人夫人。至少第一年,她过得不是那么痛苦。
那个时候的举人还算爱她。她可以自由地弹箜篌,阅金经。尽管当年的那位樵子不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尽管曾经的誓言如今如同毒蛇一样盘绕在心头。但她终究能在音乐和佛的世界里找到一丝安慰。
第二年,她给举人生了一个女孩。她并不喜欢这个女孩,放佛这个哇哇啼哭的小东西不是她的血肉,而是一件铁证,一件无时无刻不在指证着她的铁证。也是这一年,她越来越少的见到举人。后来她才知道,举人看上了一位新人。那位姑娘走江湖,唱小曲,容貌比她差得多,但一双眼睛波光流转,充满诱惑。
失去了举人的爱,举人的移情别恋,对于小蛙来说不会产生任何失落或者伤心的情绪。可在一个庞大复杂的家庭里,主人的爱就像一把保护伞,尤其是对小蛙这样孤僻冷寂的人。她的引人坠泪的音乐被禁止了,她希望读到的书再也没有人为她买来。她的悒悒不乐的神情让所有人对她敬而远之。
她的荒漠仿佛被夕阳笼罩,血色凄凉,无边寂寞。
砍柴的“铿铿铿”的声音开始出现在她的梦中。她似乎于一大团黑暗中拥有一小片林子,拥有几缕穿过密叶艰难落下来的日光,拥有一个被她变成和尚的樵夫,拥有流淌不尽的欢喜时光——尽管是在梦中。
她开始回想她讲过的故事。故事在时光的打磨下变得模糊,但温暖、亲切,让她爱不释手。她开始把那些故事写下来。在她笔下,故事的结局不一定再是原来的结局,但故事的开端同样拥有着美好的期望。她不断地写,把自己放在一片山林中,耳边飘荡着砍柴的声音。她要为那个樵夫写够一辈子的故事。
婚后第五年,所有人都在传言,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人们变得兴奋,面带笑容,充满活力。就是这个时候,小蛙怀上了她的第二个孩子。大夫把了脉,是个儿子。举人挺开心,他再次对小蛙产生爱意。
可这一切对于小蛙来说成了折磨。她知道,他就要回来了。
有些时候,等待是一种痛苦——尤其是在举人告诉她当年的那个谎言,那个以跛脚的士兵为主角的跛脚的谎言。
举人说,跛脚的士兵只是一个理由,我知道你是愿意嫁给我的。
他做出一个自以为聪明的表情。这个表情像一根针一样不断地往她胸口扎。她脸色苍白,感到窒息,胸口一阵一阵的绞痛。
当和平就在眼前的时候,小蛙开始吃藏红花。她用藏红花熬汤,泡茶,最后大口大口地咀嚼。藏红花的味道凉丝丝的,有一点甜。这种来自高原之上,美丽孤独的花朵让小蛙感到一丝安慰。然后她的小腹一阵一阵的痉挛。小蛙清晰地觉察到体内一大块积聚已久的厌恶、愧疚、丑陋、甚至罪恶开始消解,开始下坠。
她无力向命运哀嚎,只有在一阵阵腹痛中,咬着牙,向自己的第二个未曾谋面的孩子道一声再见。
此时万民欢欣,举国同庆。空气中飘荡着和平的安乐。
小蛙觉得天要黑了。小蛙忽然明白,只有无尽的黑夜才能拯救她生命荒漠中无边的寂寞和苍凉。她攥着一纸休书,出了举人的府邸,来到生满桑树的那座山。她曾在这座山上面含笑意地回忆她和樵夫的誓言。如今她对着山边的湖水自照,湖面上的那个人憔悴、枯槁,眼睛失神。微风掀起微澜,湖面的人影随波颤动。小蛙仿佛看到了关中那个名噪一时的一代佳人。这时湖中群蛙高唱,似是天地间的一曲悲歌。接着水声撩动,她便和蛙声融为一体了。

6.
公元763年,持续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终于结束了。
这年春天,一支队伍行至一座桑山下。当时天色向晚,将军下令在山脚下驻扎。将军要班师回朝,接受唐皇的封赏。部下到山上采了些葚子。他尝了尝,味道酸苦,但却吃得开心。他记得八年前,当他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有一位姑娘也采了这种野果给他吃。
扎下营帐,将军和衣而睡。这些年来他人不卸甲,马不离鞍。他太累了。他并不想去什么京城,接受什么封赏。他只想回到家乡,找个那位姑娘。他只想磨亮砍柴的刀,静静地听那位姑娘讲一个又一个故事。
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了。他笑着睡去。忽然,四周响起蛙鸣,漫山遍野,哓哓不休。将军出了帐篷,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位女子。虽然夜色朦胧,但他知道一定是她——八年来他日夜牵念的姑娘。她走近,她便后退。蛙鸣一阵响过过一阵。将军忽觉凄凉,他如何也靠不近她的身边,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将他们分离。他们来到山上,陡然间,四周明亮起来。将军看到两个人,一个小伙子在砍柴,斧子撞击树木发出的声音像是呼唤;一位姑娘在讲故事,温柔的语调像是一声声应和。那些故事耳熟能详,曾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微风拂过,日光落下,他感到温暖。征战多年,他未曾坠过泪,而此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住滑落。他想靠近,却无法靠近,他想触摸,却触到虚无。四周蛙鸣阵阵,好像有无数只蛙在哀述,在悲鸣,在唱着悲歌。忽然间,一阵乐声响起。这音乐他曾听她弹奏过。每次听,他都感到一种没有尽头的孤独和苍凉。此刻,这曲子与阵阵蛙鸣相和,假如天上有人哭泣的话,一定是这种声音。他听得失去了耳朵,失去了头脑,失去了身体,只剩下一只灵魂在漂泊,在追寻,在巨大的虚空间挣扎。在这乐声中,砍柴的小伙子消失了,讲故事的姑娘消失了,树林消失了,光线消失了,最后只有声音,调子一节高过一节,他感到自己在上升,他感到冷,刺骨的冷。最后石破天惊的一声,使一切归于沉寂。音乐消失了,蛙鸣消失了,只有虚空,让人无法忍受的虚空。
将军大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卫兵急忙钻进帐篷,却发现这位向来英勇无敌的将军,此刻却是泪流满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7.
将军把这座长满桑树的山命名为小蛙山,后来被讹传为小凹山。
多年以后,早已子孙满堂的将军仍爱到这座山。他爱一个人到山上去,带着一把斧子,从不让一个仆从跟随。
在他死的时候,他要求家人把他葬在这座山上。尽管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他们还是遵从了他的要求。他被葬在了山脚的一片湖水旁。
——那里,每天的春夏之交,总有成群的蛙日夜不断的鸣叫着。

山鬼

楚辞 山鬼
屈原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芬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1.
大地之西,群山连亘。山中修竹挺拔,竹斑点点,宛如泪痕。
密竹下,山鬼一袭白衣,趺坐抚琴。琴声杳杳,缭绕竹枝攀缘而上。无数山鸟盘旋在山鬼四周,或低鸣,或呜咽,与琴声相和。山鬼情之所至,任修长手指在弦上抹、挑、勾、剔,具合音律。情深处,竹叶瑟瑟,一片叹息。整片竹林似乎融化在这琴声中,成了一块云,一团水,成了一个梦境。忽然,琴声转哀,低沉有致,如泣如诉,似有离别之意。百鸟为之敛翅,磐石为之耸动。一支竹子上化出一个人影,是一位女子,一身绿袍随琴声摆动。
“她终究要离开的。”绿袍女子神情淡漠,语气冰冷道。
琴声略一停顿,又转高昂。山鬼对女子展颜一笑,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绿袍的女子名唤竹君,与山鬼在这山间相伴千年。她懂他的琴声。她望着他的盈盈笑意,俯首轻叹一声,隐入竹子里去了。
远处传来灵秀的长唤。是她回来了,山鬼指尖一阵凌乱。霎时间琴声收束,百鸟飞散,竹林归于安静。

2.
“灵秀,今日集市上有什么趣事?”山鬼柔声道。
灵秀仍骑着赤豹,手中握着一块铜镜,眉目含情,笑靥如花。
“我呢,先去药店把灵芝草卖了,又去茶馆听说书。还买了绿豆糕。呐,给你留了两块。”灵秀从怀中掏出包裹着绿豆糕的手绢,递给山鬼。
“对了,还遇到上次那位公子。他又送了一块铜镜给我,能照人影,可有趣了。”
山鬼慢慢咀嚼着糕点,一边看灵秀把玩着铜镜。山鬼向来是不食人间五谷的,糕点于他味同嚼蜡,但他已经吃了十年了。
“秀儿,不能随便接收别人的礼物……”
“我知道,山鬼哥哥。礼尚往来嘛,我下次送他些松果就是了。”灵秀眨眨眼,拍了拍赤豹,便如同一阵清风一般消失在山林深处了。

3.
十年前,山间湖畔,一场祭祀正在这里举行。祭桌上摆着红带扎束的五谷,玉盘盛着的瓜果,洁净肥美的家畜,还有一个懵懂无知的女童。
女童圆睁着大眼睛,看着面前一群行为怪异的人。他们穿戴着花哨的服饰,做着稀奇的动作,口中发出古怪的声音。她不能理解这些行为,就像她不能理解自己即将死去。她看到一个人手持尖刀宰杀了一头猪,猪血被抛向天空,溅满大地,溅到她身上。刺鼻的血腥气让她哭起来,于是一个人立即用力捂住她的嘴,她几乎被窒息了。后来,她被投入湖中,冰冷刺骨的湖水让她立刻失去了知觉。
是山鬼救了她。
竹君说过:“你本就不应该救她。”竹君永远是冷漠的。但山鬼知道,她流过的泪斑斑点点,印满了满山的竹子。
山鬼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救她。对于山鬼来说,人类的生命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灵秀也这样问过。
“怕你在湖中太冷。”山鬼说。
这时候灵秀的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记不起来那时候冷不冷了。”
她把山鬼的每一句话都当真,单纯得不像一个人类。
她在山间长大,骑着赤豹飞跃山涧,和毛色斑斓的狸猫成了朋友,攀上高树睡在巨大的鸟窝里……山鬼教会她读书。他教了一些诗歌,可她更偏爱读《易》。她很聪明,已经懂得如何占卜了。她偶尔出山到集市去,去看一看人类的世界,听一听人类的故事。从集市回来,她有时开心,有时失落,她并不认为自己属于外面那个世界。

4.
灵秀在山里第十一个春天到了。枯木逢春,生机盎然,蛰伏了一动的小兽们都出来活动,大的小的各色的花瓣争相开放,空气中弥漫着美好的味道。
灵秀在林间奔跑,骑着赤豹奔向山顶。天空高阔,白云溶溶。她眺望远方,空荡荡的,心中莫名的失落。近来这种失落越来越频繁地困扰着她。这时候她希望山鬼在身边——而他总会出现。
他们并立在山顶。她眉头微蹙,秀美的脸庞因忧悒略显苍白。
“去集市逛逛吧。”山鬼轻柔的声音响起。
灵秀乜眼看着山鬼,似乎在思考,道:“你陪我去。”
山鬼摇摇头:“我不属于那里。”
“好啊,那我也不去了。”她嗔怒道。
山鬼有很久很久没去过人间了。对于他来说,那里是一个让人更加孤单的地方。
在他遥远的记忆里,他曾从冰川河流艰难地漂来,凄苦的妇人收留他,苦中作伴,相濡以沫二十年,在他懂得爱的时候她离开人世,剩下他从此孑然一人,四处飘荡。他也曾遇到过爱上他之后又不爱他的人;遇到过一个死在腊月冬雪下的六十岁探花;遇到过一个半夜醉倒在自己大宅门前的商贾;遇到过一个实在喜欢,但没有办法留在她身边,更没有任何办法让她爱上自己的人……在寂寥的秋里,山鬼遇到最后一个人。他说要带山鬼修炼长生不老之术。山鬼心想:这人真是世上最歹毒的了。
于是他躲进深山,一躲就是几百年。

5.
集市上的人摩肩接踵。山鬼感到拘束,他在人群中显得过分清癯,过分苍白,过分腼腆。灵秀倒是如鱼得水。她领着他四处闲逛,介绍药店老板给他认识,带他看了街头的杂技表演,买了甜得发腻的糖葫芦给他吃……她还要带他去听书。山鬼知道,那位公子总是在茶馆等着她。他让灵秀自己上了茶楼。
山鬼暗中观察了那位公子,他看得出公子对灵秀是真情。这让他有些安慰,又有些失落。公子仪表堂堂,骨相非凡,假以时日定是人间的大贵之人。
山鬼独自回了山里。果然,每到人间一次,孤独便加深一分。

6.
“她是不是该走了。”山鬼再次独坐幽篁,抚琴却不勾弦。他的心绪极乱,弹不出曲子。
竹君保持着一贯冷漠的语气:“再让她留在山里,不是一种自私吗?”
“可,她是被人类抛弃的孩子……”
“即便如此,她也属于人类。她有人类的感情,有人类的欲望,有人类的生老病死。你把她留在山里,就等于剥夺了她作为人的一切。”
山鬼默然不语。
“你怎么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你对那个女孩动了感情了。”
指尖拨动,琴弦微颤,琴声凄恻。

7.
这一天灵秀很晚才回来。她蹙着眉,一脸的不开心,独自跑到山顶去了。
山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但她感觉到了。夜风吹拂着山林,发出隐秘的轻叹。月收星隐,天地间只有几粒萤火虫的微光,倏忽间便不见了。
“山鬼哥哥,结婚是什么?”灵秀的声音微弱,如风。
黑暗中山鬼变得如同群山一样静默。许久,他才回道:“结婚就是有一个人会陪你一辈子,永远在你身边。”
“那么,我要和你结婚。”灵秀道。
一大片萤火虫从山坳里升起,一点点光点亮了漆黑的夜,但随即又飞散进无边的山林深处了。
——可惜,我只是一只孤独的鬼。

8.
“竹君,拜托了。这种话还需要你来说。”
“你真的要走吗?”
“有些事,或许只有在人间才能找到答案。”
“这片竹子,什么时候能再听到你的琴声?”
山鬼微笑,面对着竹君的瘦削脸庞终于挂上一丝温柔。

9.
灵秀记得,山鬼走之前曾找她卜了一卦。
山鬼说:“我最近心烦意乱,怕是大祸临头了。”
灵秀急忙找出一捧蓍草,手忙脚乱地翻来拣去,一张纯真的如同清风白云的脸上挂满担忧。
许久,她皱着眉道:“看卦象,你是有一劫。可卦辞我看不懂。卦辞说‘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山鬼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山鬼明丽的眸子里印满了清风白云。他说:“或许是我身罹大难的意思吧。”
灵秀嘟起嘴:“不要乱讲。卦象上你并没有什么大难。”
山鬼笑了。山谷也笑了,百鸟群兽都笑了。
“秀儿,你属于外面的世界,你该走了。那位公子苦苦等着你呢。”

10.
他真的走了吗?
灵秀已有许多日子没见过山鬼了。她一个人在山里失魂落魄,熟悉的山林变得陌生,故地也有了流浪的味道。只有赤豹片刻不离地陪着她,只有文狸前后相从。
茶馆里说书人讲的相思就是这种感觉吗?
茶馆里——那位公子也是这般相思着吗?

11.
灵秀知道,只要有危险,他总会立刻出现。
如果你真的走了,那我就永远沉在湖底吧。
灵秀纵身一跃,刺骨的湖水让她立刻麻木了。身体愈加沉重,头脑愈加昏聩,光线愈加稀疏。
山鬼,你说得是对的,湖里真的好冷啊。

12.
灵秀再一次被救了。救她的是竹君。
“你真傻,他真的走了。”
“他总会回来的。”
“或许明天,或许三五十年,或许一辈子你也等不到他了。”
竹君一声叹息,幽然轻唱:“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竹林耸动,百鸟哀鸣。片刻间,满山的竹子又添了一层泪斑。

眉间雪 心上叹

1、别离

师傅,我大概要走了。

天下那么大,我想要去闯荡一番。我想要名扬天下,不愿与你厮守这枯山。师傅,我做不到如你一般心寂入水。

还记得八年前,临安镇街上,我像个小乞丐一样四处逃命,身后追着一群凶恶汉子。我慌不择路,逃进一家茶楼。快速扫视茶楼里的人,我知道,那女子一定会救我。她独自一人饮着茶,神色安静。我钻到她的桌子底上,瑟瑟不安。我害怕,怕她会置之不理,将我交给那些凶恶的人。生活一下子起了太多的变故,我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我对什么都怕。

但她救了我,为我出头。我从方桌底下偷偷看着她三招五式将那群大汉打的落花流水。我明白了,只有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保护家人。那群人走后,我从桌下爬出来,定睛看着这女子,她生着秀丽的眉,清炯的眸,玲珑的鼻,粉嫩的唇,墨发用一支玉钗束起,一身素白衣裳,宛然绝尘。她露出一丝笑意,道:“喏,为我斟杯茶吧。”我小心翼翼提起茶壶,往她杯中倒了半杯清茶,一片茶叶打着旋儿,颤颤抖抖的,慢慢沉到杯底。

此后,她成了我师傅——“呐,喝了你的茶,我就是你师傅了。江湖险恶,咱们师徒同去同归。”

师傅和我生活在尺雁山上。一座山,两个人,还有满山的桃树。师傅为我缝制新衣,袖口总是绣上一朵墨梅,好看的很。师傅教我剑法,一招一式,我牢牢记着,拼命地练。我盼望着有一天,自己能像师傅一样拥有绝世武功。

我们偶尔下山,采买些米粮。每一次下山,师傅都会给我买一串糖葫芦。我总是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牵着师傅的衣摆——山下人那么多,我害怕师傅也会像爹娘一样,一转眼就不见了。

日子像轻柔的风,吹在脸上却不知不觉。在这样平静的岁月里,我也像最初那只茶叶一样,打着旋儿,颤颤抖抖的沉淀下来。

时光渐长,少年长大。“总有一日,我要名扬天下。”师傅为我绑着剑穗,我故作轻松地说着。师傅像没有听到一样,轻抚流苏,默然无语。

下山之前,我以为世上最难的事,是对着师傅装作一副不耐烦地样子。

当山上桃花开了第八次,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我加紧练功,师傅为我缝了新衣,袖口上依然绣着一朵墨梅。

“慢些练剑,试试衣服。”师傅抱着新衣,伫立在纷飞的花瓣之中。

我朝她怀中的衣服打量了一眼,讪讪说道:“太丑了。穿上它,我还怎么名扬天下。”

我舞动长剑,眼角余光看着师傅。她在落花之下静默着,脸上神色一片凄然。过了许久,师傅道:“练完了,采些新鲜桃花,酿了桃花酒,下雪的时候喝。”

盛夏时节,淫雨霏霏。我于雨中练剑,师傅在庵下看我练剑。最近她很少说话了,她知道,我终究是要走的。师傅挑剑走向雨中,与我过招。雨水打湿了她的秀发,打湿了她的衣裳。她的剑在雨滴的冲击下略显凝滞。

“师傅,你输了。”

她笑了,鼻尖腮上挂着水珠。

“你可以出师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开。此刻的师傅像极了一朵开在深山的牡丹——那么美,又那么落寞。

“师傅,这么多年了,你没想过到别的地方去?”我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师傅停下来,侧过半张被雨水湿透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是不是在等着谁?”

“我谁都没等,谁也不会来。”

这年冬天,我下山了。飘洒的大雪好像八年来的光阴,落在肩头,被我轻轻拂去,触地即融,不留痕迹。我回眼望去,雪下的草庵隐隐约约,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庵后埋着桃花酒,庵里坐着师傅。

假如当年我没有跑进那座茶楼,假如我没有遇见师傅,那么此刻的我会是在哪里呢?我是否还活在世上呢?既然一开始就注定要别离,那么是否不如不要遇上?

2、天下

所谓的名扬天下,只不过是一个幌子。天下于我有什么意义呢,师傅在的地方,才是天下。我只是需要一个借口离开,去报仇,然后安静地死去。

八年前,因为一本剑谱,我的父母被一群人挟持。他们喂我吃了一种毒药,以此要挟父母。

“他不会立刻死的。他会长大,血流越来越慢,直到十年之后全身冰冷而死。”

“看着他一天一天地走向死亡,这种感觉不好受吧。”

“把剑谱交出来吧,你们一家三口找个僻静之处终老此生,岂不为妙?”

是啊,找个僻静之处,终老此生,岂不为妙?

可是父母没有交出剑谱,他们选择了把我丢在这个世上,自己死去。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我不想死在师傅身旁。我希望她身边发生的都是美好的事,希望她看到的都是花开,出门的时候天气晴朗,要走的路平坦宽阔。

山下的世界人潮如水。我四处寻觅仇人的踪迹。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想要报仇,只不过想给自己找件事做,想死在路上。

山下的不平事那么多,我总爱仗剑相助。慢慢结交了一些朋友,他们瞧得起我,称我大侠。从此天地间四处飘荡,纵马高歌,肆意饮酒,快意江湖。而身体越发得冷了,我知道死期不远,多想再见师傅一眼。

一日,不知不觉间再到了临安镇,上了那家茶楼。往日情景一一浮现。我心头凄冷,默然不语。朋友们高声谈论着,兴致勃勃。——能够活下去,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我转头,看到那熟悉的一袭白衣飘然上楼,仍拣那只方桌坐下,点了茶,独自喝着——那是师傅。

我多想转过身,和她相见。再叫一声“师傅”,再吃一串糖葫芦。再为她斟一杯茶,看茶叶打着旋儿慢慢沉到杯底。我多想……

可我不能,师傅会用很多日子忘记我,我不能再来打扰她了。可偏偏这个时候朋友们高声叫着我的名字。我胡乱和他们应付着,再回过头,师傅已然在身旁了。

短短一年里,师傅眉头多了几丝皱纹,眼底多了几份忧悒。

“师傅……”我装出名扬天下的英雄的那般豪气。

“你忘了吧?今天是下山的日子。山上米面不多了。”师傅神色淡如秋水,但我仍看到了她薄唇轻颤。

“师傅,仍是一个人在山上吗?”

“看你模样,挺像名扬天下那么回事嘛。”师傅荡开笑意。眼神不经意间飘向我的剑。剑安静地躺在桌上,剑穗飘摆,流苏有些陈旧了,可我一直没舍得换。

我抄起剑,向师傅告辞。

明明那么不舍,却还要装作一副潇洒快意的模样。

朋友们看出我心绪不宁。我们饮酒,痛饮三百杯,也未能将师傅那一抹笑冲去。

“我看你近日愁眉苦脸,遇上什么难事了?”朋友问我。

“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有多少笑脸呢!”我酒意甚浓,将自己身中奇毒的事说了出来。

3、守候

还记得那年,你我策马同游,花开烂漫。打马疾行,马蹄溅起片片花瓣,犹如花海里溅起微澜。你我不舍得走完这条路,便下马徐行。脚下的青石板变得那么柔软,你的素衣白裙在这粉红花瓣中更显晶莹。

可路总有走完的一天,人也总有相离的时刻。

师傅,此刻我一人在这山上,在这庵里,用你酿过酒的坛子酿着新酒,在你眺望过的地方眺望着山下。我的毒已经被朋友们想着法子祛净了,我的仇也已经遗忘了。可师傅,你去了哪里呢?

桃花败了,来年还会盛开;南飞的雁,天暖了还会飞回。可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桃花酒那么香,喝到尽头,却有几分孤独的味道。

师傅,我收了徒弟。我知道有一天我的徒弟也会下山去,去寻找他的“天下”。总有一个理由会让他离开的,就像当年我的离去一样。是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难得有一个美好的结局?是不是所有的人,不是将要离别,就是在苦苦等候?

“师傅,下雪啦。”

“师傅,你是不是在等着什么人?”

——是的,我在等她。

大侠柳飞叶

1.

明末之时,社稷动荡。自三省至于地方,官吏贪腐,沆瀣一气。横征暴敛,万民涂炭。

柳飞叶者,江湖侠士。其有飞天走瓦,以一当百之力。仗一剑夜行于内邸,杀贪吏。一时为民传颂,称之曰:侠士柳飞叶。

2.

洛城南一千里处有小县吴县。三月五日夜半,县城颓败的城隍庙里出现两个人影。

“大哥,这里的事干净了。接到北方来的兄弟口信,说……”

“怎么?”

“说柳夫人被郡守王天昌抓了。”

月色之下,另一人的影子陡然一颤。

“还说什么?”

“还说——三天之后——午时……”

“午时处斩?我……知道了。”

“大哥,这摆明了是引你出来。到时候咱大家伙儿蜂拥而上,把嫂子救出来。”

“不。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处理。”

“官府肯定会重兵埋伏,大哥,你一人去太危险了……”

“这些年,什么危险没经过。官府的一群狗腿子,我从没放在眼里!”

“可是大哥——”

“行了小甲。你先去和其他弟兄会合。记着,多杀贪官!”

小甲走后,柳飞叶长叹一声,惊起一片月色波澜。叶清言是他结发之妻,向来情深意笃。但叶清言的身份一直隐藏得很好,王天昌是如何得知的呢?看来此人有些手段。

这些年他柳飞叶名声越来越大,可危险也越来越多,每个做官的都怕他,更恨他,暗中密谋杀他。多少次他都成功脱身。但这次不同,叶清言是他的命脉,他的七寸。他不知这次能否救出妻子。

一片阴云盖月。身后,几尊泥塑张牙舞爪,惨淡月色下更显狰狞可怖。

3.

一匹马,望北而行。马上之人素衣,背剑,风霜现于眉底,豪气藏于鼻上。此人正是柳飞叶。

从吴县到洛城,马不停蹄也要两天两夜。

奔波一天,除了换了一匹马之外,柳飞叶还未休息过。眼看天色向晚,不远处恰有一家客栈。柳飞叶想歇歇脚,饮了马,吃些饭菜,夜里再赶路。

到了客栈,点上饭菜,正吃着。门外进来两名衙役。这两名衙役吵吵嚷嚷,捡最好的酒最贵的菜点了一遍。入座之时,竟朝柳飞叶瞥了一眼。

柳飞叶素来行事隐蔽,见过他真容的人很少,因此也不以为意。

两名衙役几杯酒下肚,言语之间无遮无拦起来。柳飞叶正要离开,却听那衙役道:

“李哥,那小子怎么处理,县太爷见他干什么?”

“哼,他见不了县太爷了。”

“可县太爷明明……”

“要不说你小子嫩,不懂上面意思。我们只要捡个僻静处,一刀将他‘咔嚓’,这差事就算结了。”

柳飞叶不动声色,走出门外。待那两名衙役吃饱喝足,缓步出了客栈,那年长的忽觉脖颈一凉,一只剑已架在肩上。

“两位官爷,留步啊。”

“你是谁,简直胆大包天!”年长的喝道。

“带我去见你们要杀的人。”柳飞叶冷冷道。

“你,你放下剑。”年轻的衙役作势拔刀。

只听空气被快速划破发出锐利一声,电光火石之间年轻衙役的刀连着襻带已落在地上,而柳飞叶的剑又架在了年长之人的肩上。

此刻两名衙役知道眼前之人武功非凡,再也不敢乱动。

“大侠,饶命啊!”

“那就走吧。”

三人到了客栈马厩,只见角落里一个中年汉子戴了枷锁昏倒在地。

“大侠,这人是犯人,我们领了县太爷的命令拿他的。”

“弄醒他。”

年轻衙役提来冷水,浇在汉子脸上。片刻之间,那汉子醒来,看到两名衙役,一阵大骂。

此刻夜色已降,马厩里只有几盏马灯亮着。柳飞叶望望北方,暗自心焦。

“快放了他。”柳飞叶道。

“大侠,可是……”那年长衙役一脸苦相,暗中双手却摸向佩刀。

“英雄,小心!”中年汉子大喊。

只听钢刀脱鞘之声响起,紧接着夜色中亮起一阵寒光。转眼之间,衙役的刀断成两截插在地上。柳飞叶的剑宛如游蛇,咬进他胸口三寸。

“我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剑,难道你是……?”

“你可认识它?”柳飞叶掏出一块玉佩,上刻一个柳字。

玉佩在夜色中闪着幽绿的光。

江湖上的人虽大都没见过柳飞叶,但都知道他随身携带一块玉佩。玉佩现时,贪官丧命。

“果然是你,能死在你手里,没什么说的了。动手吧。”

“我不杀你。你们走吧。”

衙役走后,柳飞叶扬手斩断那汉子肩上的枷锁,便去牵马。

未及翻身上马,只听身后那汉子扑通跪下,喊道:“英雄,丁家庄一百户人家性命,等您出手相救!”

4.

此处往西南三十里有一村子,名曰丁家庄。这汉子就是丁家庄人,叫丁大壮。那村子下面蕴藏铁矿。

“县太爷要开采,强迫我们搬离。”丁大壮道。

明末时,小矿私采,大矿官采。这里面油水多的很。有“老爷为官十载,不如矿场半年”之谣。

“我们不搬,他就勾结一帮汪洋大盗,今夜屠村。”

“大侠,您的玉佩我也识得。今天遇见您,我们丁家庄二百多条性命有救了!”

柳飞叶闻言不语。手中牵着的马一阵嘶鸣。

倘若随他去丁家庄,那后日午时断难赶到洛城。可不随他去,今夜会有二百多条性命惨遭横死。他于心何忍呢!

5.

深夜,百余名大盗纵马杀进丁家庄。马上之人个个长相狰狞,面露凶光。为首的是一个刀疤脸,绰号霸刀。

一众大盗进了村子,只见村子一片死寂,没有灯火没有声音。

“停!”霸刀一声大喝。“他奶奶的,不对劲啊。”

“大哥,夜深了,人都睡了。动手吧。”

“是吗?”霸刀斜着眼瞥了一眼说话这人,“那你打头阵,随便到一家杀几个人看看。”

这人也不含糊,催马跃进一处篱笆,下马提刀闯入一屋。片刻之后,只听屋内传来一声惨叫。

霸刀一愣,怒道:“他奶奶的,就说有埋伏,兄弟们操家伙。”

顿时夜色中出现无数火把,整个村子一片明亮。隐蔽处一人骑马而出,身后跟着数名乡勇。

借着火光,霸刀看清来人面目,心底又是一颤。

“这位好汉可是姓柳?”霸刀探问道。

“你还有些见识。”柳飞叶道。

“呦呵,果然是柳大侠。真是三生有幸啊。数年前蒙你相救,我才逃脱官府的追杀。你还记得我吧?”霸刀咧嘴大笑。

“那请你给我个薄面,放了这村子二百条性命。”

霸刀眉毛拧起,脸上刀疤愈显丑陋。道:“柳大侠,你要是早说,我一定给你面子,可——我已经收了人家钱了。干我们这行,要有信义。”

“实不相瞒,我还有急事要办。你这次给我个面子,我以后一定还你人情。”

霸刀垂下目光,沉思片刻。这柳飞叶确实有些本领,但自己身后有一百多兄弟,还怕他一个人不成。于是抬起头,目露凶光,道:“人无信不立。柳大侠,对不住了!”

“那——亮刀吧!”柳飞叶长剑出鞘,目光冷峻。

6.

刀光剑影,一夜厮杀。

而柳飞叶心中挂念的,却是另一处。

叶清言,结发为夫妻,你我聚少离多。我四处漂泊,干的是刀尖饮血的事。你为我担惊受怕,因我隐姓埋名。此生亏欠你太多。此时此刻,你身陷囹圄,命在旦夕,我一不能救你脱困,二不能与你同死,我心懊丧啊!

柳飞叶心中有所牵挂,挥剑更是冷酷无情。可匪徒那么多,怎么都杀不尽。

清言,待我杀尽天下贪官,就去与你相聚于黄泉,再也不分离。还记得你为我写的诗吗?——花从二月红,剑自君始锋!此剑,为天下人锋,却负了你!

剑光闪处,血崩肉溅。

7.

八日正午,一人一骑出现在洛城南门之外。

尚未进城柳飞叶就看到城门处聚了一群人。城门之上,悬着一个血肉模糊之物。细看之下,竟是一颗人头。人头之下贴了一张告示,人群正看那告示。

柳飞叶感到一阵刺痛。险些坠下马来。难道清言已经……

打马到了近处,透过血污,分明看出这是小甲!柳飞叶心下一阵悲戚。 耳中听得人群嘈杂,道:“这就是柳飞叶啊,死得好惨。”

柳飞叶正诧异间,忽见一人挽住马辔,抬眼望他。那人蒙着面纱,但从眼神中,柳飞叶一眼就认出了正是自己的结发之妻,叶清言。

到了僻静处。柳飞叶紧紧抱住妻子。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小甲。”

8.

三月七日夜半时分。一个蒙面人闯进洛城大牢,杀死数名衙役。将关在地牢里的叶清言救出。但还未及逃离,整个大牢便被官兵包围。显然是早有埋伏。

蒙面人护着叶清言,一路大开杀戒,身披数创,血流不止。终于逃到一处民宅。但官兵随即追来。眼看就逃脱无门了。

这时蒙面人放下面罩,一张因流血而惨白的脸尚显稚嫩——正是小甲。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嫂子,你先从后门走,这些人我来对付。”

“小甲,一起走!”叶清言道。

“嫂子,你安全了,大哥也就安全了。你告诉大哥,多杀贪官!”

小甲将叶清言推出后门。随即追兵破门而入,数把钢刀一齐砍向小甲……

官兵在小甲尸首上搜出一块刻着“柳”的玉佩,认定这便是柳飞叶。虽有人提出质疑,但郡守王天昌置之不理,只是一方面把“飞贼柳飞叶已伏诛”的消息上报朝廷,一方面往朝中送重礼,谋求升迁。

9.

“此后,你有什么打算?”

“你先走。不杀王天昌,我绝不离开洛城。”

“柳哥,王天昌背后,有更多的王天昌。天下贪官那么多,杀不尽的。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隐姓埋名,不问俗尘,逍遥一世。”

“贪官虽多,但我柳飞叶背后,有更多的柳飞叶!我命虽微贱,但矢志为百姓做一些事。”

叶清言知道不可劝,便不再多言。只一双眼睛充满柔情地望着柳飞叶。

黄昏时分,日光凄凉。柳飞叶立于空旷的天地间,影子被无限拉长。他望着洛城,眼神中有爱怜,又有憎恶。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心中默念。同时深情地望一眼叶清言。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清言,嫁给我后悔吗?”

叶清言凄婉一笑,道:

“花从二月红,剑自君始锋。斩尽英雄泪,莫问儿女情。”

词句悠悠,散于空中,随风鼓荡不息,似一声长叹,无法平复。

女鬼与书生

1.

女鬼杀人以续命。

书生仁爱以救人。

女鬼说:“闻君高义,借君一物以活吾命,肯借否?”

书生答:“愿借。不知何物?”

女鬼说:“借汝心一用。”

言语未落,便见一道白光射向书生……

2.

事情发生在湖边的一座小木屋里。

书生为了专心读书,在僻静的湖边起了这座小木屋。每日的饮食、生活用品等都是由家里人送来。

书生不染尘世已历三载,胸中所学涵盖天地。

书生有个好妻子,操持家务,无怨无悔。书生想,终有一日让要你凤冠霞帔,荣耀天下。

所以当女鬼要借心的时候,书生心头缭绕的,仍是妻子。

3.

书生秉烛夜读,经史之类的读倦了,也读些笔记小说解乏。

一夜正读到“后世修吾书,董仲舒;护吾车,拭吾履,发吾笥,会稽钟离意。璧有七,张伯藏其一”,会心而笑,不觉默念出声。

这是搜神记中一则,写孔圣人的神通。书生暗想,圣人假使这样活泼,那四书五经读起来也就不那么乏味了。

凝想之间,耳畔忽然响起一阵轻语:“‘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身为圣人子弟,也读这般搜身载鬼的书吗?”

书生诧异之间,举目望去,见一女子素衣白裳,姿容绝代,不知何时已立在自己身后了。

书生知其非人,但心胸阔达,不以为意。道:“子曰: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深夜到访,孤男寡女共居一室,怕也违背了圣人的教诲吧。”

女子笑道:“若要事事聆听圣训,岂不太无趣了些。”

书生便与之倾谈。殊词丽句,脱口而出;知人论世,颇有见地。于是大相爱悦,把盏促膝,终夜不绝。

鸡鸣之时,女子奄然而去。

自是夜无虚席。如此月余,两相爱悦,情如伉俪。书生曾问:“你来去无踪,究竟是什么人呢?”

女子笑而不语,只说:“我名阿芜。与君有情,没有相害之心。”

书生便也不再深究。

4.

书生爱她吗?

当然爱,很爱,爱到无法自拔。

但书生想:不能爱她。

书生不迂腐,但善良。他深知自己此生已欠妻子太多。

书生心中想什么,神色间就显露出来。

阿芜见微知著,懂得他的心思。既然懂得他的心思,就不愿让他为难。

于是阿芜不再出现了。

5.

书上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是真的。

诗人写:一寸相思一寸灰。原来也是真的。

书生读懂了许多以前读不懂的。

6.

数日之后,夜半时分,阿芜忽然出现。神色沮丧,面带忧戚。

书生捧着书,呆呆地立在那里。

“我来告别的,后会无期了。”阿芜说。

书生一时间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既然后会无期,那就不要再走。”书生道。

“我害过人命。”阿芜道。

书生有些惊诧。

“为了维持魂魄不散,我需要活人的心。”阿芜垂下头。

书生握书的手微微用力。

“天谴到了。三日之后狂风暴雨,巨累轰顶,烟消云散。”

“不会的。”书生身体绷紧,颤抖着说。

7.

暴雨下了一天。湖里的水一点一点漫溢。深夜时分,终上越上湖岸,流进木屋。

木屋内书生和阿芜并肩躺在床上。

雷声隆隆。巨大的闪电不断抽打着木屋的四周,火团在木屋上空炸响。

阿芜瑟瑟抖动,双目禁闭,不发一语。

“你今生贵为相宰。只有你可以救我。”三天前阿芜告诉书生。

书生借着闪电的光忙,注视着阿芜。真是一个玉人。肤若凝脂,玲珑剔透。兰麝之气,盈鼻灌口。书生心摇意动,神思恍惚。

今日可共枕,此生无憾矣。

响雷似辇,摇天撼地。木屋外面的世界,仿佛成了一个大漩涡。

直到后半夜,愤怒的雷电才渐渐平息。阿芜睁开双眼,满含柔情的望着书生。

8.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书生的母亲年事已高,日日盼着有个孙子。于是经常打发书生的妻子到小木屋过夜。

妻子不多说话。她没多少学识,不懂得和书生谈着什么。夜阑人静,两个人并排而卧,竟然有一些陌生感。

但女人终究是女人,直觉很准。或许是木屋内的空气,或许是书桌上摆着的一束鲜花,或许是衾被上残存的一丝味道,或许是言谈间的一份不自然。

妻子感受到了。

“母亲急着抱孙子,不如你纳个妾吧。”她趁着书生在书桌上打哈欠的时候说道。

书生放下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火光摇曳,温暖地抚摸着妻子的脸。

“此生不相负。”书生说得决绝。

9.

可是总要负一人。

对于阿芜,又该如何交代呢。

阿芜近日越来越无精打采了。

她曾是千金之躯,饱读诗书,精于音律。却在最美的年华早夭于世。她的坟便在在湖边,二十年来飘荡流浪,孤身一人。

“你来了后,我夜夜看你读书。时间久了,竟然不自觉地把你当成老友。”阿芜说。眉目之间,天真烂漫。

“我好怕自己魂飞魄散,会永世不得超生。”阿芜说,嘴唇轻颤。

“只求就这样能陪你读书猜字,抚琴赋诗,折花煮茶。”阿芜笑魇如花,眉目含情。

“阿芜,人鬼殊途。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书生颤道。

不再来了?——不再来了。反正……

人鬼殊途啊!

10.

好像失了心一样。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身为圣人子弟,也读这般搜神载鬼的书吗?”

这句话再也不会在一个深夜陡然响起,却在书生的脑海中不断重复。

书上的文字全部变成了她的一颦一笑,圣人的教诲全部变成了她的一言一语。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相思之苦,天下最苦。苦到愿意“当初莫相识”。

短短半月之间,书生便已神魂颠倒,形销骨立。

11.

最后一次相见。

“我早就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才能逃得过天谴。”

“……”

“又要魂魄离散了,想跟你借点东西以活命。”

“借什么?”

“你的心。”

“可以。”

“你,可曾对我动情?”

书生默然不语。

阿芜大笑:“你太天真。你不知道,鬼最善骗人?”

“我知道。”

“那就只能怪你太傻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白光射向书生心脏。

书生感觉到胸口有点疼。他细细地听了听,心还在跳。

阿芜呢?

大概永远消失了吧。

12.

——愿你恨我,也不愿你为我伤心。

——可惜你演技太差。

书生轻抚胸口,那里永存着一滴泪。

13.

后五年,书生以殿试第七入太和殿。积二十一年,封相。得二子一女,小女名曰阿芜,平生最爱之,教与辞赋音律,皆会其趣而通之。其妻早死,而终身不二娶,时人皆赞之。

书生有怪癖,常于夜阑人静,以手抚膺自语,似与人谈状。

年七十九而卒。卒时口呼女儿名,意甚欣慰。另有呢喃之语,不可解。

14.

“阿芜,你来接我了。”

“等了很久吧,怪我活得太长了。”

“走吧。很久没有听到你谈曲子了。”

“这么些年藏在我心上,闷不闷啊?”

……

失语

当我站在高楼顶端俯视这座城市的时候,所有的街道,楼房,人潮,汽车,广告牌,河流,绿化带都糅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毫无意义的符号。我所听到的一切,也都像一团杂乱的音符,让我无从分辨。

而当我下坠的时候,这一切似乎都清晰了。一横是一横,一竖是一竖。汽车的声音会让我联想到汽车,越来越急的风声会让我想到自己是在加速坠落。

死之前,我陡然明白了,符号背后的意义。

我曾经苦苦思考符号,思考符号背后的含义而不可得。没想到死亡竟是理解符号的捷径。

我是个失语症患者。也就是说,我把人类创造的一切符号全部遗忘了。我就和一只鸟、一只流浪的狗一样无法和人沟通。我也像一只鸟、一只流浪的狗一样在这座城市乞活。

我无法向菜场的摊贩老板说出我要买的菜,尽管白菜、葱、萝卜、姜它们的形象都清晰的印在我脑中。摊贩老板不断张开的嘴里发出的声音在我听来和鸟鸣一样没有意义。

尽管我认得出钱,我却分不出它的价值。

我靠一家小饭馆生存。那里的老板知道我的病。我去,他便给我拿吃的。吃完我就会把钱包打开。该收多少钱他自己拿。

我有三个月没有买过任何生活用品了。我没有牙膏,没有卫生纸,没有洗发水。我的头发蓬乱的如同野人。我有三个月没有看过电视、新闻,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和人交流,没有说出过一句有效的话,没有接收过一丝有意义的信息。

我每天行走在城市之中,却又行走在城市之外。像一只流浪狗一样,无法理解身边发生的一切。这种感觉无法形容。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件东西,永远也不会被想起。

世界是世界,城市是城市,人群是人群。而我,只是我。

我知道监狱里对犯人最严重的刑罚是关禁闭。犯人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和外界失去一切联系。那些人被关三天、五天就会崩溃。

而我呢,我身边有人,有声音,有光影,有气味,有世界上一切该有的——而我却不在其中。

其实我早该崩溃的,早该自杀的。我之所以坚持了三个月,是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丝希望。

三个月前,我是一名快递员。我骑电车穿行在城市中的大街小巷,把每个人期盼的送到他们手上。我兢兢业业地工作,兢兢业业地骑车,却在一个雨天被一辆发疯的轿车撞上了天。

被撞飞的时候,我思维清晰,一切都知道。我想完了,一定会死的。我小脑着地,清楚感觉到脑壳凹进去了一块。

我没死,只是失去了人的基本能力——符号。我就变成了行尸走肉。

我一直相信我会好过来。就像电视剧里被撞了脑袋失忆的人终有一天会被治好或者被再撞一次就好了一样。

于是我回到出租房里,靠着身上不多的钱活着。

刚开始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努力地回忆我的名字该怎么写,回忆着如何说话。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把读到一半的书撕碎,愤怒地抛撒。那些蝌蚪般的字就像散乱的纸屑一样,于我来说毫无意义。

我的一些同事偶尔会来看我。他们看到我就张开嘴,发出一些噪音。我也大喊大叫,就像一只惊恐的流浪狗经常做的那样。他们帮我打扫打扫卫生,帮我买点东西。但我厌恶,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我不存在一样。所幸,他们来了一两次就再也不来了。

我的女朋友来的稍微多一些。我对她就像流浪狗见了值得信赖的人一样。我不会对她大喊大叫。我希望她来。有时候我们还会聊聊天。“你会离开了我吗?”我问。“不会,永远也不会。”她答。当然了,所有声音的意义都是我自己给定的。后来我才发现,我给的意义和现实完全不同。因为她也不再来了。

于是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陷入空想。我回想那起车祸,猜测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灵魂。或者我还没死,成了植物人,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臆想出来的。这样的胡思乱想使我得到一种安慰: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随时会结束。

但有时候我还是认为我一定会好起来,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更多时候,我会烦躁不安,会大喊大叫,会陷入短暂性的癫狂之中。这个时候房东会满脸气愤地跑进来,叽里呱啦的说一大堆话。他明明知道我什么都听不懂,却还是说个不停,真是奇怪。

后来我便走出出租屋,在城市中穿来穿去。我不敢搭上任何一辆车,不敢靠近任何一个人,不敢走进任何一扇门,甚至不敢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我只能不断地走,在阳光或星辰照得到的地方走。这个时候我疑心我是一只误入城市的鸟,我的家在遥远的森林里。或者我来到了一片森林里,和一群鸟生活在一起。总之,我是不属于这里的。

我想到了我的家乡,想到了家乡的亲人。我想回去,想得几乎要发疯了,想得眼泪如同暴雨一样地流。我知道家人此刻还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他们一定急疯了,他们一定在想为什么我这么久还没和他们联系。可是我回不去,我连个电话都拨不回去!

我爱上了在深夜的城市中到处走。到僻静之处,我就会扯开嗓子大声喊叫,大声练习说话。我希望有一天我终于能够发生声音并被别人回应。我所希望的,仅仅如此而已。

但是,我的钱包里钞票越来越少。终于没有了。我开始到处找吃的。我到垃圾桶里找,到饭店里找。反正别人说什么我都听不懂。也就是从这时开始,我看到人,再也没有同类的感觉。

有一天我饿着肚子回到出租屋,发现我所有的东西都收拾整齐放在门前,而门上锁了一把崭新的大锁。我再也进不去了。

自然而然地,我想到了去死。于是我来到最高的一幢楼上。我俯视整座城市,感到世界就在我身旁。她那么美,那么壮观,又那么温柔。我朝她大喊,用尽所有的力气。可悲的是,她根本就不理我。

于是我终身一跃,选择离她而去。

就在我着地的那一刻,所有的感官全部瘫痪,大脑确是无比的清醒。我终于记起了符号的全部意义,同时我认识到,这个世界原来就是一个最大的符号。而我,也成了这个符号的一部分。

可是一切都晚了,我已经彻底的死去。